查看《直到春天過去》小說信息

第十九章 左右(第2頁,共2頁)

字體:

「打點滴的這隻手很涼,可以……放在你胳膊上麼?」

邵聲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他的胳膊搭在座椅扶手上,襯衫袖子挽到小臂上端,莫靖言左手的手掌就放在他右邊袖口,細長的指頭輕輕搭在他小麥色的胳膊上。她的指尖柔軟而冰涼,像小貓的涼鼻頭貼在皮膚上。

邵聲忍不住伸出左手,輕輕搓了搓她的手指,啞啞地說:「以後再不能這樣,不值得,要好好照顧自己。懂嗎?」他順勢托起她的手,放在扶手上,將右臂抽了出來,躊躇片刻,「我得走了,還約了人談事情。」

莫靖言應著,說了句「再見」,重又低下頭來。事情都和想象的不一樣,本來以為傅昭陽出國後,自己和邵聲就可以循序漸進,哪怕等上一兩年,等到過去的事情都淡了再開始他們的感情。而現在忽然情景調換,她心心念唸的人要去這世界上最遙遠的角落。她多希望自己此刻有楚羚一般的執著與張揚,然而若非發燒時有一些神志不清,恐怕剛剛那幾句話也說不出口。邵聲平靜以對,她便不知還要再說些什麼,只能低下頭來,掏出紙巾,擦了擦眼角。

邵聲在門口轉身,恰好看到這一幕,他翕動嘴唇,終於還是沒說出半個字。

那天夜裡組會剛結束,導師的總結還沒做完,邵聲便找了藉口先行離去,挑了條僻靜的小路,向著巖壁小跑而去。路上一陣風打著旋吹過,捲起塵土砂石,不多時天地之間就扯開細密的雨絲。邵聲加快腳步,要到操場門口時,隔了一個路口,看見鍛鍊的人們三三兩兩奔跑而出。有個女生將運動服遮在頭頂,纖細的背影似乎就是莫靖言。

他隔了不遠不近的距離,在後面亦步亦趨地跟著,到了宿舍區,卻見女生轉向另一棟宿舍樓。邵聲一愣,回身向操場發足奔去。雨急風驟,不多時他渾身上下便已經溼透了。邵聲急匆匆趕到巖壁前,轉到大屋簷下,那裡也是空蕩蕩的,最邊上的海綿墊已經有一半浸在水中。他心中焦躁,拖起一張來,用力向著巖壁扔去。泡了水的墊子沉重無比,胳膊一用力,抻得肩胛隱隱作痛。

晚上左君來寢室看莫靖言。她通過了研究生複試,秋天就要去上海讀研。莫靖言心中不捨,拉著她的手說:「你們怎麼都要走了?」

左君納罕:「還有誰?」

莫靖言自知失言,眨了眨眼睛:「我是說,又到了畢業的季節。」

「傻丫頭,現在覺得時間過得快了吧。」左君笑道,「珍惜這最後一年吧,真的就是一眨眼,我好像去年才來報到,現在居然就要畢業了。」

「是啊,明年就到我們了……」

「你有什麼打算,工作,還是讀研?」

莫靖言有些踟躕,她很想問,怎樣才能有機會去巴西,似乎沒聽說誰去讀書,那工作呢?可自己也不是葡語或地礦專業。「沒想好,不知道現在準備出國,還來不來得及。」她說道,心想,去了美國,總也離南美近些吧。

「這……有點突然呢。」左君有些詫異,「別說準備託福、gmat之類的考試需要時間,申請也不容易啊。管理類很難拿獎學金,你家裡打算讓你自費出去嗎?」

莫靖言搖了搖頭:「忽然想起來,說一說。」

左君嘆氣:「莫莫,前幾天,傅隊去醫院看過你吧。」

她點了點頭。

「後來,他旁敲側擊問過我,你現在是不是有男朋友了。」

莫靖言連忙搖頭。

「我當時也說,沒有。可現在,我覺得,莫莫你是有了其他喜歡的人吧?」

她一時無語,也沒有否認。

「我知道,你不會無緣無故想要出國;你也不是不懂珍惜的女生,不肯和傅隊複合,已經不僅僅是慪氣那麼簡單了。」左君望著她,「而且,你心裡這個人,或許還是我們大家認識的,對不對?」

莫靖言大驚:「師姐,這是誰說的?」

「我猜的。要不然你也不至於這麼守口如瓶,對著我也把自己的感情藏起來不說。再說,又沒見你和任何男生走得很近,大概還是對一些熟人有所避忌。」

「師姐你也太厲害了。」莫靖言尷尬,「萬一,是那個人他不喜歡我呢?」

「說不上厲害,都是喜歡一個人時的小心思呢。失敗的感情,真的可以讓人成長。」左君淺淺一笑,「喜不喜歡,對方明確地告訴過你了麼?」

莫靖言搖頭:「女孩子,總得矜持一點吧。」

「矜持也是有度的。我曾經無數次問過自己,如果當時我再積極一些,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樣了?我寧可當時問過了,被拒絕了,傷心了。也好過現在不斷地揣測。」她拍了拍莫靖言的手,「只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情非得已。或許事情不會有你想象的順利,也未必向著你希望的方向發展。如果你能和自己真正喜歡的人在一起,也許會有人很難過。但是真正關心你愛護你的人,以後還是會接受這一切,會祝福你和他。不要思前顧後,錯過了重要的人。」

莫靖言想到堂兄和他的女友,心中感慨:「師姐,我們大家也都會祝福你的。」

「好啊。」左君嘴角彎彎笑了起來,「我去個全新的地方,也一定會有新的開始。」

方拓一直忙於期中考試,有一週時間沒有參加攀巖隊的訓練,歸隊後聽說莫靖言生病了,立刻嚷著要來看她。她打了三天點滴,已經不再發燒頭痛,就是依然有些咳嗽。

方拓進不去女生宿舍,就約著她在食堂吃飯,見面時遞過一口袋蘋果:「可惜這個季節梨子都不水靈了,吃點蘋果也不錯,保平安呀。」他撓撓頭,「要不我去買一碗冰糖銀耳羹吧,清肺潤喉,還美容養顏。」

莫靖言被他逗笑:「你知道的還不少,總討好女生是吧?」

「我是誠心誠意關心師姐,怎麼能叫‘討好’呢?」他做出一副被打擊的樣子,「我還指望著你早些好起來,回到隊裡帶著我一起練習呢。」

「誰說我要回去?」她瞟了方拓一眼。

「大家都這麼說啊。要報名八月份的比賽了,何隊那天提到,打算請你代表女隊參加新人組的比賽。」

「我?還算新人吶?」

「貌似沒有參加過以往比賽的都可以,具體我再問問。」

「哦,先不著急……」莫靖言又想起邵聲的冷淡,一時對其他事情都沒了熱情。

「師姐要早做決定呀,要不然,過些時間巖壁翻修,練習就麻煩了呢。」方拓看她停下筷子,忙伸長手臂幫她佈菜,「多吃點恢復得比較快啊!」

「幾月份翻修,那還怎麼備戰?」

「大概下個月開始清理巖壁吧。沒關係,其他地方也有巖館,宣武門那邊就有一個,離師父住的地方很近。我週末剛去過,就兩個路口。路上還有個驢肉火燒店,味道真不錯!」

「什麼?住的地方?」莫靖言一愣,「少爺他不是住在研究生宿舍嗎,你說什麼宣武門?」

「呃,就是週末啊,我幫師父搬東西來著。」方拓打量著她的臉色,喏諾地解釋著,「最近正好來了個巴西商務團,老闆說讓師父提前熟悉業務,他就過去幫忙了。為了往來方便,公司分了宿舍給他,最近都會住在那邊。」

「可是,他還沒答辯呢啊!」

「我也問了,師父說前段時間比較刻苦,所以論文和答辯什麼的都準備妥當了,過些天回來稍稍溫習一下就可以。」

「那……」莫靖言心情如墜谷底,「他最近都不回來了?」

「嗯,應該……是吧。」方拓小心翼翼解釋著,「師父也只叫了我幫忙搬東西而已,順便帶我去旁邊的巖館轉了轉,大概是看你還在生病,就沒有勞煩你吧。」

莫靖言心中惆悵,看著面前還在安慰自己的小師弟,勉強笑了笑。她想,生病不生病,少爺都不會告訴我,此時他大概巴不得躲開我。上一次肯來醫院看我,大概也只是分離之前的告別。

這一餐飯吃得索然無味,回來時路過操場,遠遠看著巖壁探伸出的屋簷,莫靖言心中千迴百轉,邵聲那些或戲謔或溫暖的話語一一閃現,他明明是關心照顧自己的,為什麼此時對自己唯恐避之不及?

她心中隱約有了答案,但這個答案讓她更為無可奈何。或許在少爺心中,對自己是也有一絲好感,只是這份好感遠遠不足以抗衡他和傅昭陽七年的兄弟之情。於是她成了被冷落、被躲避、被放棄的那一個。

但是他怎麼可以就這樣若無其事地一走了之?莫靖言心中又是憋悶又是氣惱。就算普通朋友,即將要去到天涯海角了,難道就一點都不惦念難捨,難道就能忍心不告而別?她又想起左君的話,暗自下定決心,就算親耳聽到邵聲的拒絕,也好過分隔在地球兩端之後,追悔當年沒有盡力去完成的心願。

她有邵聲的手機號碼,但覺得這樣鄭重認真的事情,必須要面對面陳述才有誠意。更何況,她已經有一兩週沒見過邵聲,他音訊杳然,如同已經飛往地球那邊一樣。每每在校園內看到和他相似的身影,莫靖言的目光都會一路追隨,但又懊喪對方並不是自己想要見到的人。她如此渴望見到他,哪怕只是一個遙遠的背影;如此希望聽到他的聲音,哪怕只是他在嘈雜人群中的一聲輕咳或淺笑。

除了方拓,似乎鮮少有人知道邵聲的下落。莫靖言不想讓別人知道她的計劃,她找了個週末,斜背一隻帆布小挎包,裝了一瓶礦泉水,藉口和中學同學逛街,決心到城中去尋找他的蹤跡。出發前她在網上找到了方拓所說巖館的地址,先坐公交,再換乘地鐵環線。一路上她充滿期待又無比緊張,一顆心時時刻刻提在嗓子眼,急促地跳動著,怎樣都平靜不下來。她想,這大概是自己從小到大做過的最不計後果、最莽撞勇猛的一件事。正如左君所說的:「感情裡除了快樂,當然還會摻雜許多其他的情緒,思念、不安、妒忌、惶恐、傷心……只不過,和他在一起的那種幸福感,能讓這些都變得微不足道。」

她一點都不懊惱和責怪邵聲了,現在的她,在擁擠悶熱的二號地鐵線上義無反顧的她,只是單純地想用自己的所有力量和真心,去爭取和挽留心中最重要的人。

巖館並不難找,然而想要在距離巖館「兩個路口」的住宅樓找到邵聲,簡直如大海撈針。莫靖言站在車水馬龍的巖館門前,才意識到自己低估了此行的難度。且不說有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宣武門一帶眾多衚衕交錯縱橫,她並不知道方拓在形容「兩個路口」時,是否將這些狹窄的衚衕入口一併計算在內。她沿著南北向的大道走了個來回,並沒有哪個院落明晃晃將「有色金屬公司宿舍區」的字樣掛在牆上,想來也不會有。唯一能找的地標就是方拓所說的驢肉火燒店,但這樣的小吃店,誰知道在小巷中又藏匿了多少家?如何能一一盡數?

莫靖言有些沮喪,她路上奔波了一個多小時,又走了一兩個小時,卻絲毫看不到希望。她踅進路邊一家店,吃了一個火燒,在喝下一碗熱湯後出了滿頭大汗。莫靖言大病初癒,這樣一折騰,人又覺得有些睏乏。她心中默默祈禱,希望邵聲在下一個轉角出現,讓她看一眼,看看就好。否則他答辯時也未必會見自己,下次重逢,真的就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

這樣走一走,歇一歇,她幾乎走遍了附近大大小小「兩個路口」之內的街巷。天色漸漸暗下來,店鋪和居民樓裡或明或暗的燈光亮起來,她不知哪一道門哪一扇窗之後,才有自己想要見到的人。失落和委屈的情緒在心底一點點堆積,莫靖言雙腿沉重僵硬,腳步拖沓,走一段路就想停下來歇歇。她悽悽地站在路邊,回身看著夜色中熙來攘往的人群。

在這繁華擁擠、有上千萬人口的城市裡,為什麼,還是會感覺如此孤單呢?

眼看已經八點多了,無比氣餒的莫靖言決定放棄尋找,走回地鐵站去。空蕩蕩的肚子又提起抗議,路邊有一家店面賣著肉餅,她停下來看了看,聞到油膩的氣息就皺了皺眉頭,初夏的午後天氣炎熱,走了長路的她很想吃些清淡的食物。老闆以為她不想吃肉餅,便招呼著:「裡面坐裡面坐,還有火燒和小菜。」

莫靖言一怔,抬起頭來,在門旁不起眼的地方,還豎著一塊牌子,寫著「驢肉火燒」。

老闆娘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別吆喝火燒啦,剛剛賣沒啦。」

她抬頭看了一眼,心中忽然生出一絲希盼,於是走進小店,點了清粥和冷盤。吃到一半,聽到外面倒豆子一樣的聲音。

老闆娘驚呼一聲,喚著丈夫照顧生意:「又下雨了,我去後面把窗關上!」

這雨來得急,幾分鐘內便雨勢滂沱,雷聲轟鳴,隱約帶著盛夏的氣勢。莫靖言不想再淋了雨去打點滴,便坐在店裡等了片刻。大雨沒有變小的跡象,她又擔心下了地鐵趕不上回學校的末班車,老闆看她心急,指了指巷子對面的便利店:「你要是著急趕路,那裡有賣傘的。」

莫靖言道了謝,三兩步跨過小巷,鑽到店裡。店員聽了她的來意,搖搖頭說:「好像賣光了,你去那邊架子上看看,要是找不到,就是沒有了。」

她轉了兩圈,的確沒有發現雨傘或雨披。這邊離地鐵站倒不遠,但下來後還要走一段路才能轉乘公車;她也想了打車回去,但看路邊許多擎著傘的行人都在等候,半晌也不見一輛空車。衣裳單薄的莫靖言嘆了口氣,買了一聽保溫櫃裡的熱咖啡捧在手上,又到貨架旁逡巡,考慮著要不要隨便扯上幾個塑膠袋,遮住頭髮奔到地鐵站去。

大不了再掛兩天點滴就是,她暗想,走在冷雨中的事情又不是沒有做過。

這樣想著,反而有些大無畏起來。她要了一隻大塑膠袋頂在頭上,抬腳邁出店門,低頭沿著路邊商鋪的小屋簷走過去,遇到無遮擋的縫隙,就被大雨兜頭淋上一陣。她冷得渾身一抖,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有人從身邊飛奔而過,聽到這一聲,停下腳步,轉過身來遲疑地喊了一聲:「莫莫?」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