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聲應了一句,喝了兩口粥,背上裝備向著巖場方向走去。剛走到一半,就看到何仕從公路旁的土坡下狂奔上來,發瘋一樣地在路邊揮手攔車:「快、快回村打電話,傅隊他……他出事啦!」
巖友們用背包做了簡易固定裝置,將傅昭陽抬到路邊,大家擔心他頸椎受損,小心地扶著他的頭頸。然而清亮的液體從他的鼻子和耳朵中流淌下來,帶著鮮紅的血絲。邵聲用手輕輕擦著,想要拿出紗布幫他堵住,一位見多識廣的巖友急忙將他喝止:「別堵,那是腦脊液,會害死他的!」
邵聲手一抖,看著面前曾經再熟悉不過的臉,如今被鮮血和泥汙覆蓋著,幾乎無從辨識。
數小時後,傅昭陽躺在縣城醫院的急救室裡,生死未卜。邵聲一直在樓梯間坐著,他不想回到人群中,不想面對眾人的種種問題。直到莫靖言半蹲在他面前,拍著他的小臂,顫抖著聲音問:「他,知道了?」他才點了點頭,然後神色茫然地看著她,彷彿不認識一般。
「怎麼會……」莫靖言才一開口,眼淚便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她握著邵聲的手臂,哽咽道,「不會有事的,昭陽哥一定不會有事的。」
邵聲想要抹去她臉上的淚水,抬起手,看到指甲縫裡仍凝著暗紅的血痕,他一時停滯,指尖碰了碰莫靖言的臉頰,便懸在半空,又緩緩地收了回去。
她看出他的遲疑,淚水一下又湧到眼底,連忙轉身用手背擋在眼前:「咱們先去大廳吧……大家都在等著。」
那邊楚羚已經向徐老師瞭解了傅昭陽的急救方案;幾位巖友自願回現場清理,並對事故原因進行詳細核查;楊思睿倚在何仕身上抽泣著,他面色不好,時而揪著頭髮罵自己疏忽大意;大周站在一旁束手無策,只能唉聲嘆氣。
一行人亂鬨鬨的,被大廳裡的小護士提醒了幾次。楚羚神色疲憊,緩緩說道:「醫生說,如果第一輪手術順利,沒有生命危險,會盡快安排轉院回市裡。傅伯伯和阿姨的飛機半夜到,徐老師會去醫院附近幫他們預定住處。比較麻煩的是,傅師兄已經畢業了,徐老師說費用系裡能先墊付一部分,但如果真要動用大額資金,不知手續是否繁瑣。他爸媽來得急,不一定有準備。我一會兒給爸爸打個電話商量一下。」
她又轉向何仕:「巖友們回現場去了,如果你狀態好,可以和他們一起去;要不然,就按剛才說的,等手術結果出來,你和思睿、大週一起,搭我家親戚的車回學校吧,聯絡一下其他的隊員。」
說完她走到莫靖言身邊,輕聲道:「就當我拜託你了,哪兒都不要去,待在醫院,成麼?」她聲音顫抖,「千萬不要走……」
「師姐,我不走……」莫靖言微微頷首,「我就在這兒,哪兒都不去。」
楚羚看了她一眼,目光中盡是悽然和無奈,她抽噎了一聲,回身時撞到邵聲身上。他沉默著,拍了拍她的肩膀。楚羚突然哇一聲哭出來,撲到他懷裡,泣不成聲:「其實,我、我比誰都害怕,怕、怕他再也、再也醒不過來了。可這、這沒有用啊,我還得、還得逼著自己,去想應該、該做什麼,想能幫他、幫他做點什麼。我心裡,真是、真是怕死了,腦袋裡一團糟,只想躲、躲起來。我就想,我、我得鎮定,如果換了昭陽他、他在這兒,他會怎麼、怎麼做……」
邵聲神色黯然,拍著她的背,喃喃念著:「老傅不會有事的。都怪我,都是我的錯。」
莫靖言木然站在一旁,她擔心著傅昭陽的安危,但心中也有更深一層的恐懼。之前的一切太順利太如意,以致今時今日要面對更嚴酷的現實,此時她和邵聲之間,真如彼時想過的一般,山高路遠、道阻且長。
第一次開顱手術在傍晚時分結束,傅昭陽的情況暫時穩定,何仕、楊思睿和大周隨車返回市區。楚羚本想回家和母親商議,但她走到醫院門前便躊躇不前,又返身留了下來。過了一個多小時,傅昭陽顱壓忽然再次升高,通過ct檢查在腦中又發現了新的出血灶,於是緊急實施第二次手術。將近午夜時分主刀醫生才面容疲憊地出現在眾人面前,神色嚴肅:「現在看,情況比我們預想的複雜,能否搶救過來還是個未知數。就算脫離了生命危險,八成以上會是植物人。而且因為送院不夠及時,他的中樞神經大面積被血浸潤,即使奇蹟發生,他能醒過來,未來能恢復到什麼程度,也都難講。」
就在此時,傅昭陽的父母搭乘當天最後一班航班抵達北京,正在連夜驅車趕往醫院的路上。
楚羚一直流著眼淚,咬著下唇說不出話來,只怕一張口就會號啕痛哭。她緊緊拽著邵聲的胳膊,額頭倚在他肩上,淚水打溼了他的衣袖。深呼吸了幾次,她才哽咽著低聲問道:「師兄,昭陽不會有事的,對不對?就算巖塞塞得不好,他墜落的時候,也有緩衝力,是不是?你們在陽朔,不也遇到有的人只是摔傷了手臂嗎?他運氣沒那麼差的,是不是?」
莫靖言小腹仍然一陣陣地痛,她面色蒼白,幾乎直不起身來。她看向邵聲,他的神色更為蒼白消沉,表情看似平靜,沒有目眥欲裂的懊恨或是愁眉不展的傷痛,然而他的心思彷彿已經不存在於這個時空,空洞而麻木,只是沉默地搖著頭。過了良久,他才緩緩轉身,正對上莫靖言探詢的目光。
「楚羚、莫莫,你們回去休息吧。」他闔上雙目,又慢慢睜開,「我和徐老師在這兒,等昭陽的爸媽來。」
兩個女生早已經疲累不堪,莫靖言更是臉色難看,但二人異口同聲答道:「不用。」
邵聲又說了一次:「你們回去吧。」二人依舊搖頭。他蹙眉,呵斥道:「如果你們生病了,還得有人照顧你們,是要添亂嗎?」
徐老師也附和道:「邵聲說的對,我預定了兩間客房,一間給傅昭陽的爸媽,另一間你們先去休息。休息好了,明天才能替我們的班不是?」
楚羚和莫靖言對望了一眼,勉強同意到附近的招待所休息。臨出醫院大門時,莫靖言依依不捨,回頭望向邵聲。他似乎也正看向這邊,然而目光依舊茫然沮喪,沒有聚焦點。
莫靖言很少痛經,但不知是否這次例假推遲造成了小小的紊亂,她的小腹一直墜脹疼痛,腰背都直不起來。她本來就心中亂作一團,現在更無法入眠,於是側身蜷縮在床上,看涼涼的月光透過窗簾縫,在地上描了一道白色的霜痕。老舊的空調執行時發出嗡嗡的噪音,她覺得有些冷,隱約覺得邵聲就在身後,自己只要喊他一聲,便會被籠在溫暖的懷抱裡。她不敢動,唯恐向後伸手時只觸碰到空蕩蕩的床板,心中那個溫暖的幻象便會消失。
她見過邵聲的種種表情,嚴肅的、戲謔的、自信的、沉默的、溫柔的、快樂的,唯獨沒有看到過他滿面寒霜,如同被冰凍了一般僵硬的臉色,彷彿所有的思想和情緒都凝結沉睡了。這樣的他讓莫靖言感到深深的不安和莫名的恐慌。如果她的世界失去了昭陽,也必將失去邵聲。這是她萬分清楚又不願面對的事實。
朦朧中,莫靖言似乎又見到傅昭陽溫和的笑容。那時他們並肩坐在圖書館裡,她趴在桌上,側臉看著他,眼睛和嘴角都笑得彎起來。傅昭陽伸手理了理她的頭髮,在課本扉頁上寫下「琴瑟在御,莫不靜好」。
莫靖言忽然希望,時光可以定格在那一刻。現在回頭看,那才是最美好的時光,雖然沒有此後和邵聲在一起的甜蜜,但是所有的人都快快樂樂在一起。每晚來到巖壁下,她就能看到那個不羈的少爺,和他一同坐在墊子上聊聊天。心中最大的不快也不過是傅昭陽又照顧了楚羚,吃了少爺帶來的月餅,或者被他揶揄幾句,很快便釋然了。
最重要的是,每個人都是平安的、健康的,每個明天都是值得希盼的。
和傅昭陽的生命相比,她和他的愛情,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在身後另一張單人床上,傳來楚羚隱忍的抽泣聲。莫靖言閉上眼睛,淚水不停地流下來,臉頰溼涼一片。
第二次手術後,傅昭陽尚未脫離危險期,留在重症監護室持續觀測。在徵求了主治醫生的建議和父母的意見後,學校出面聯絡將他轉入天壇醫院繼續治療。專家會診後,認為傅昭陽顱內有血塊尚未清除,而且仍要面對隨時可能迸發的術後感染和器官功能衰竭。
在昏迷的第六天,傅昭陽的心跳忽然停止,自主呼吸消失,需要靠呼吸機維持生命。醫院下達了病危通知書,主治醫生面容嚴肅,說話時有三分避忌,但仍明確地告訴傅昭陽的父親,如果進行第三次手術,他很可能下不了手術檯;但若不手術,如四十八小時內他不能恢復自主呼吸,各器官將逐步衰竭並走向死亡。
傅昭陽的父親傅振國是一家大型機械廠的高階工程師。這家叫做「曙光」的機械廠是原兵器部所屬的國有軍工企業,曾有過輝煌的歷史,但隨著國家經濟體制轉軌,企業原有的經營機制無法適應市場變化,以致生產萎縮、資金匱乏,已被列入國家政策性關閉破產預備計劃,破產重組迫在眉睫。傅昭陽的母親姜小茹本來是曙光廠子弟中學的老師,學校即將移交地方政府,與一所民辦學校協議聯辦。
醫生的診斷和通知大多是由傅振國來聽,之後再謹慎妥善地轉述給妻子。幾日下來,他的面孔越發清癯,聽了主治醫生的話,他只是低低嘆了口氣:「就算會成植物人,就算下不了手術檯,這手術,也得做啊。就這麼一線希望,總不能眼睜睜放棄了。」
趕到醫院的何仕看到這一幕,抑制不住地慟哭,不停地道歉。傅振國搖了搖頭:「不怪你。昭陽自己大意出了事,自己要負責,怎麼能怪你們這些孩子呢?」
連日來不眠不休的邵聲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傅昭陽父母身邊,下巴上長了一層青黑的胡楂,眼睛也漸漸變得渾濁黯淡。他沉默著起身,將蹲在地上的何仕拽起來,按在一邊的長凳上,又走到楚羚身邊,低聲道:「老傅的媽媽身體也不好,不要告訴她醫生的原話。陪陪她,讓她多休息會兒。」
楚羚眼圈發紅,點了點頭:「一會兒安排昭陽做手術,師兄你也稍微休息休息,不要把自己拖垮了。」
「我沒事,」邵聲擺了擺手,「出去透透氣就好。」
莫靖言看他步履沉重地走向樓梯口,還咳嗽了幾聲,連忙追了過去,又折身在入口的小賣部買了一瓶蜂蜜綠茶。奔出門外時,見邵聲正垂著頭,安靜地坐在花壇的水泥邊沿上,她緩步走過去,將綠茶擰開塞在他手裡,然後隔了半人的距離,在邵聲身邊坐下。
他十指交叉,飲料瓶在手心虛握著,能看到手背關節處破了幾層皮,邊緣結了痂,中間還凝著血跡。莫靖言小心翼翼地伸手,輕輕碰了碰傷口旁邊完好的皮膚。邵聲身體一滯,指頭鬆了鬆又握緊,停了片刻,沉聲道:「莫莫,對不起。」
她又有些想哭,搖了搖頭。
「這幾天,我實在是,不知道要說什麼,和你,和大家,尤其是,和老傅的爸媽。」他頓了頓,「我疏忽了你,對不起。」
「我都明白。」莫靖言垂著頭,眼淚一滴滴掉在攤開的掌心,「其實,都怪我,是我太得意忘形了。蔣遙說得對,我太心急,太外露,而後果不是我能控制的……」
「不能怪你,莫莫,不是你的錯。」邵聲低下頭,十指插在發中,神色痛苦,「老傅覺得我欺負了你,他打我,那是應該的。我只是恨自己,那天早晨我已經醒了,為什麼不和他們一起去巖場?為什麼不提前把備用的裝備給老傅?如果他帶了足夠的機械塞,如果是我給他打保護,就一定不會出事。」他低頭看著手背上滲出的鮮血,聲音嘶啞,帶著深深的自責,「真的,如果第二天我和他一起去,就什麼事都不會有了。」
莫靖言看著他不斷顫抖的背脊,很想從身後抱緊他,讓悲傷、悔恨、自責等等他們心中共有的情緒緊緊貼合在一起。可她伸出手,也只能懸在他的肩膀上方,連輕撫的膽量都沒有。
邵聲依舊埋著頭,隔了良久,悶聲道:「我在想,向公司申請不去巴西了,得留下來照顧老傅,還有他爸媽。如果公司不同意,算違約什麼的,也顧不了那麼多了。」
莫靖言抽泣著點了點頭:「好,我也和你一起,照顧昭陽哥。」她其實很想聽邵聲說一句,他要如何面對自己和他的關係。然而他並沒有開口。莫靖言失落中又有些慶幸,他什麼都沒有說,便也沒有對此前二人關係的終止和否認。她靜靜坐在邵聲身旁,手心接著自己滴落的淚水,就要積成一泓清潭,沿著指縫和掌紋溢位去。
醫院門前人來人往,她知道不可能,但還是希望邵聲能抱住自己,用指肚抹去她的淚痕,吻在她眼瞼上,就像從前一樣。可是,當時那個心口被幸福和滿足感脹滿的她,又怎會預知頭頂懸著巨大的未知的陰影?
在此後幾天內,傅昭陽又經歷了大大小小三次手術,生命體徵基本穩定,醫生稍顯欣慰,說只要熬過了頭十天,類似病例的死亡率便大大降低。但因為腦組織大面積損傷,醫生對傅昭陽的術後恢復並不樂觀,同時也善意地提醒傅振國,即使性命無虞,後續的併發症預防、高壓氧治療、理療等系列康復手段費用不菲,而且未必有把握能將他喚醒。
傅昭陽所在的重症監護室不允許陪護,一週內家人只能探望三次。姜小茹在剛剛抵達北京的幾日,有兩次哭著哭著幾乎暈厥過去,這兩日卻益發堅定起來。「昭陽不會有事的。」她喃喃地念著,堅持要到學校整理兒子的衣物,「他愛整潔,我得把貼身的衣物給他備好,沒準過兩天他就醒了。」
姜小茹回到醫院時,特意將莫靖言叫到一旁,將一隻封口折了幾折的服裝袋交給她。「我本來奇怪,昭陽要換宿舍,行李都打包寄存在學校,應該只有一些應季衣物存在師弟那裡,為什麼還有秋冬的圍巾和手套。」她說著說著就紅了眼圈,「看到裡面的生日賀卡,我就什麼都明白了。你傅伯伯不讓我告訴你,說這樣對孩子壓力太大。我也知道,你和昭陽已經分手了。但阿姨知道,你是個好孩子,一定明白當媽媽的心情。就當阿姨求你,不用你照顧昭陽,一點都不用。醫生不是說了麼,能否催醒,基本就看這頭半年了。阿姨就是希望,你有時間的時候,功課不忙了,多來看看他,和他說說話。他心裡,一定會很高興。」
學校先期墊付了大部分治療費用,保險公司也能承擔一定額度的治療款項,但後期名目繁多的康復治療專案並不包含在保單條款內。邵聲和楚羚都收到了莫靖則的電話,他說海外校友會正在組織捐款,稍後請他們代為轉交給傅家父母。
傅振國和姜小茹得知訊息後堅決推辭:「同學們的好意我們心領了,但是大家在國外生活也都不容易。治療的費用,家裡現在還能解決。」
「大家也是各盡所能,都是傅師兄的好兄弟,不做些什麼心裡反而不踏實。您就不要拒絕大家的一份心意了。」楚羚寬慰道。
邵聲點點頭:「阿姨也需要好好休養,而且,我聽昭陽說過,廠子裡的近況……」
傅振國和妻子對望一眼,道:「沒關係,我們打算好了,親戚能接濟一些,家裡還有房子……」
楚羚擺手:「這哪兒行?昭陽醒了後,你們還得回家啊。」
姜小茹落淚:「他能醒就好,我們在一起就是家。要是他不醒,哪裡還有什麼家啊?」
楚羚心急:「那也不是長遠的辦法,我們大家幫不了太多,但總歸能保證昭陽接受的是最好的治療。叔叔阿姨,難道你們不想嗎?」
邵聲木然地聽著,那些句子一行行從心口穿過,每個字都燒灼一般令他疼痛。他回身看到莫靖言側身縮在走廊的座椅上,她連日來奔波於學校與醫院之間,更多的時間是在陪伴傅昭陽的母親。她看起來也憔悴消瘦了,因為倚著牆打了個盹,後腦勺的頭髮起了毛刺,不像往昔一樣光滑潤澤。他走過去,輕輕撫了撫她的頭髮。莫靖言一驚之下睜開雙眼,目光還有些迷離,看清眼前人時驚喜交集。
邵聲柔聲問:「餓了沒有,咱們去吃飯吧。」
連日來二人單獨相處的機會極少,莫靖言心中詫異,隱約有些不安,但又無比珍惜邵聲的邀約,於是跟在他身後,來到醫院旁的一家小飯館裡。
天氣悶熱,邵聲點了兩道爽口的冷盤,一份家常排骨,又囑咐廚房再做三份蓋飯,打包帶給傅家父母和楚羚。他吃得不多,看莫靖言的盤子空了,就再給她夾上一塊。莫靖言心情低落,也沒什麼胃口,但又怕自己說吃飽了,就會中斷這難得的獨處時光,於是低頭努力吃著。
「你還真的愛吃排骨呢。」邵聲繼續給她佈菜,「跳舞歸跳舞,但也別吃得太少。」
莫靖言忽然想到大一時參加傅昭陽的生日聚會,邵聲夾著一塊排骨,衝她撇嘴,說:「怎麼哪兒有排骨你看哪兒?算了算了,把我的給你好了。」一切都遙遠得觸不可及,她眼底溼潤,視線一瞬變得模糊,再也吃不下去。
邵聲結了賬,並不著急離開:「莫莫,那天我說申請不去巴西,留下來照顧老傅;現在看來,大概要失約了。我和公司聯絡過,談了兩次。我覺得,還是應該去那邊。也許會去很久,到底有多久,我現在,根本說不好。」他語速很慢,像是每個字都經過了反覆思量。
淚水充滿了莫靖言的眼眶,一顆顆掉下來:「如果……如果昭陽哥,他……他沒有醒過來,你是不是,就不會回來了?」
邵聲沉默不語。
「我……我都明白。你就……不要再說了。」莫靖言飛快地抹了抹眼睛,「我什麼都不想聽。我不是……不是怪你。我是怕自己,聽不下去。」
「我剛才也在想,要怎樣和你說,我也沒有任何可以解釋的理由和藉口。但是,公司已經訂好了機票,就是這個週末。我不能,不辭而別。」
「不告別,也沒什麼不好……」莫靖言哽住,吸了吸鼻子,心想,就好像,我們不需要分離一樣。她如坐針氈,生怕邵聲下一句就說出自己最不想聽的話來,於是提著背包起身,「我們……回醫院吧,傅伯伯他們還等著吃飯。」
「莫莫,你聽我說完……」邵聲想要抓住她的手腕,被莫靖言抬手甩開。她內心惶恐,總擔心「分手」兩個字下一刻就從他的嘴中蹦出,此刻倒寧可躲在醫院裡,躲在熟人當中,讓他沒有機會說出令她無法應對的決定。
邵聲看她跌跌撞撞跑向門口,起身要追時被老闆拉住:「喂喂,小夥子,你打包的菜還沒拿呢。」
莫靖言小跑著,只想趕緊回到醫院中,從巷口跑出時沒留意紅綠燈,一輛高聲鳴叫的救護車貼著她面前急速駛過。身後一雙手大力地將她拉了回來,救護車打了一把舵,鳴著笛轉向醫院。她跌到邵聲懷裡,後背撞在他胸口,連日來的懊恨與自責、悲傷與惶恐剎那間全部迸發出來,她回身抱住邵聲,淚水奔湧:「你知道,我、我不能和你走的。只要、只要昭陽哥不醒,我就、就要留在他、他身邊。我也希望,他快些、康復。可、可醫生說……那我們、我們……怎麼辦?」
邵聲右手提著餐盒,左手環在她身後,手指埋到她的長髮裡,喃喃地重複著:「老傅會好的,一切都會好的。」
街口紅綠燈閃爍,剛剛被阻隔的行人腳步紛雜。透過人群交錯的縫隙,一雙眼冷冷地望著二人:「什麼叫你們怎麼辦?還有,你為什麼,要和他走?」楚羚本來在大廳裡陪伴傅家父母,接到剛剛從國外歸來的楚教授的電話,說他正在從機場趕往醫院的路上。她想和父親商量墊付傅昭陽醫療費用的事情,便來到醫院大門口等著,恰好看到剛剛的一幕。她倏然想起傅昭陽事故前夜,和邵聲莫名其妙地打了一架,第二日又沒有和邵聲結伴,而是讓毫無傳統攀登經驗的何仕給自己做保護。
眼前的景象,讓一切昭然若揭。
她眉毛都要豎起來,眼睛著了火,細密的牙齒咬著唇角,像是要撲過來撕咬二人:「說啊,說我聽錯了,說我看錯了!」三人長久地沉默相對。楚羚轉過身,狠狠地盯著莫靖言,「你這算什麼,報復昭陽嗎?挑他最好的兄弟下手,你可真有手段!」
「不關莫莫的事。」邵聲上前一步,將莫靖言半擋在身後,「是我太猶豫,沒有早點告訴昭陽。」
「沒有早點告訴他……」楚羚悲慼而輕蔑地哼了一聲,「結果呢,結果一切都太遲了!你們現在痛苦萬分了,當初又都在想什麼?你們現在口口聲聲說為了昭陽什麼都能做,但你們用什麼來彌補他?啊?他很可能以後都不會醒了,而且腦組織切除四分之一,即使萬幸醒了,也許會失憶,也許會變傻,也許會失去自理能力。這是一個人的一輩子啊,這是他們一家人的幸福啊!你們拿什麼彌補?」她手臂顫抖,指著莫靖言,「你……你最好和他一起走!你留下來,是要氣死昭陽嗎?你最好滾得遠遠的,我相信他再也不想看到你!」
邵聲眼前似乎又出現了傅昭陽憤怒驚愕的臉,他被眾人攔著,狠狠地瞪著自己,也是伸直了手臂,微微顫抖。那時他說:「我他媽再也不想看到你!」
在崇山峻嶺環繞的公路旁,在醫院慘白寂靜的病房中,邵聲都曾跪在傅昭陽身邊,看著他因顱骨變形而顯得陌生的臉龐,無數次說著「對不起」,卻始終看不到他往昔微笑寧靜的神情,換不來一句「沒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