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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鮮克有終(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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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雙腿環在邵聲腰間,他抱著她坐起來,輕輕吻著她的嘴唇和眼睛,柔聲哄著:「莫莫,不哭,不哭。是我弄痛你了嗎?」

她哽咽著搖頭。

邵聲抱緊她,頭埋在她脖頸間:「都是我的錯,我的錯。如果我不貪心,那時不想著去見你,不去和你說話,現在你就不用這麼難過了。所有人,都不用這麼難過了。」

莫靖言淚流滿面。是否沒有當初的相識,所有人就可以遠離今日的傷痛?

邵聲將她攬在懷裡,沉沉睡去。莫靖言一直半睡半醒,無法安然入夢。身旁的邵聲忽然全身一抖,半坐起來,喊了聲「老傅」。莫靖言連忙坐起來,從身後抱著他,伸手一摸,他額頭上一層冷汗。她起身倒了杯水,邵聲迷迷糊糊喝了兩口,並沒有清醒過來。他重新躺下,但睡得並不安穩,皺著眉頭,牙關緊咬。

莫靖言趴在他肩頭,鼻尖蹭著他下頜,嘴唇貼在他脖頸上。她翻了個身,親了親邵聲的嘴,看著他痛苦折磨的神情,惟願自己能夠替代。心裡隱約有個念頭,想著想著,淚水就流了下來,一滴滴落在邵聲臉頰上。

她起身到衛生間洗了臉,套上一身寬鬆的衣服,下樓到街巷中彳亍遊蕩。此時大多住戶已經進入夢鄉,一進進院落大門緊閉,只有衚衕盡頭的大槐樹下還亮著一盞孤燈。小吃店也正要打烊,老闆清掃著地面,老闆娘收拾著門前方桌上的毛豆皮、田螺殼和幾個空啤酒瓶,看莫靖言獨自一人落寞地走過來,揚手招呼道:「小姑娘,這麼晚了怎麼自己出來?可別走太遠了,一個人不安全。你男朋友呢,還吵架呢?」

「沒……他喝多了。我就是隨便走走。」莫靖言在路邊的摺疊凳上坐下,想起最初和邵聲並肩坐在巷口,挽著手在烤串攤繚繞的煙霧中相視而笑,心口一痛。那晚他的話一句句仍在耳畔:「現在這情形,我自問沒能力能處理好,會弄得大家很尷尬……但是,我並沒有打算再也不見你……過一段時間,如果你還能記得我,那不管是兩年還是三年,我都可以等。」

莫靖言緊緊按住胸口,如果沒有發那條簡訊給他就好了;如果一切按照他的打算發展,就不會走到今天這境地;如果不是因為自己那麼急著和他在一起,那現在也不必面臨如此兩難的抉擇,令他揹負著重擔,左右為難,如此痛苦和自責。胸口鬱結的疼痛無論怎樣捶打都不能舒緩,她低下頭,輕聲啜泣。

老闆娘擦了擦手,倒了一杯茶水遞到她面前:「小姑娘你別哭,有什麼煩心的事兒,過一段時間就好了。」

「我們最好的朋友住院了,病得很嚴重,能不能好,都不知道……」莫靖言握著水杯,熱氣氤氳了雙眼,「我們都很難過,也不知道,以後他家要怎麼辦……」

「這樣啊……的確,這人啊,健康最重要,身體好就已經值得每天開開心心了。你看那賣羊肉串的老闆,他老婆也住院了,聽說是癌症。誰能想到啊,那麼樂呵的一個人,前兩天在市場看到,我都不敢認了。」老闆娘嘆氣,「但是,誰家沒有本難唸的經呢?你說我們夫妻倆,把倆孩子扔在家裡出來打工,起早貪黑,一年見不了幾面,還不是因為家裡老爹身體不好?大閨女一邊讀書一邊照顧爺爺,還有她弟弟。你看街道上負責環境衛生的於姐,她爸媽都不在了,哥哥當年和人打架打壞了腦子,一直靠她養活,為這事兒這麼多年也沒嫁人。不管是誰,都有那麼一陣兒想埋怨老天爺,為什麼我的運氣就這麼差,不好的事兒都讓我攤上了?可時間久了,能挨下來,就不覺得那麼苦了。我說啊,這世上不如意的事情太多了,但其實,沒有翻不過去的坎兒,也沒有趟不過去的河。」

這世上沒有那麼多遂心遂願,也沒有什麼熬不過去的難關。莫靖言呆坐在路邊,心中的念頭漸漸清晰。她想要找個可以傾訴的人,但左君已經畢業離校,莫靖則更是不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周圍再沒有哥哥或姐姐一樣的人能夠幫她解除心中的煩憂。長久以來都是邵聲不露聲色地開導她,三言兩語化解了她的心結。然而曾經以為無所不能的他,此時竟如此無助,那麼是否輪到她,可以為他分擔些什麼?

莫靖言思前想後,才想到似乎只有一個人,不會同眾人一樣對她說出哀憐的安慰。她拿出手機,給回到家鄉實習的蔣遙發了條簡訊:「睡了嗎?」很快手機振動起來,是個陌生的外地號碼。蔣遙平時和誰的關係都算不上推心置腹的親密,沒想到她這麼快就回了電話。莫靖言一時有些發窘,接起來先寒暄了兩句。反倒是蔣遙開門見山,說道:「我這兩天看bbs,才知道傅隊出事兒了。本來想打電話給你,但又覺得如果不痛不癢安慰兩句,既幫不上什麼忙還給你添亂。你想和我說的時候自然會找我。」

「嗯,你那時說我,感情太外露太明顯,等事態發展成大家眼中的熱點,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莫靖言心酸感慨,「我是不是,真的做錯了?」

「我不知道傅隊到底為什麼出事,但我想,你也不能太自責,把什麼事兒都攬到自己身上。」蔣遙輕哂,「怎麼能都怪你?是你去割他繩子了嗎?」

「我也想這麼說服自己……可你沒看到他,躺在那兒,頭上纏著紗布,插著各種管子,我幾乎都認不出來了。他爸媽好像忽然就老了很多。我真沒辦法把自己摘出來,當作一切和我無關。」莫靖言吸了吸鼻子,「我只是覺得,以前的一切,一下子都回不去了。無論是我,還是他……我那麼怕他撐不住了放手離開我,但更不想看他把所有事兒都硬扛著……」

蔣遙打斷她:「你現在說的‘他’,是你的新歡吧?」

莫靖言沉默不語。

「其實,你已經做好決定了,就是需要別人再推你一把,是不是?」蔣遙沉思片刻,「你確信你要做的事兒,對你對他都是最好的,而且以後你們都不會後悔?」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心裡要考慮的事情太多。他對昭陽哥已經非常愧疚了,我不能讓他覺得,他還對不起我。」

「你是偉大還是傻呢,還是言情小說看多了?」蔣遙嘆了一聲,「其實,最關鍵不在於你的他過得怎樣,而是你自己要過得舒心順暢。如果你心裡本來就有個死結,擰不過這道彎來,那也就彆強求了。對方也一樣。你們自己和自己過不去,別人是幫不了的。」

「嗯。」

蔣遙沉默片刻後說道:「莫莫,我曾經有一個關係很要好的男朋友,你知道嗎?」

莫靖言詫異:「啊,從沒聽你說過,也沒見你正眼看過哪個男生。」

「以前在一起的時候,我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分開。後來分手的時候,我連跳樓的心都有,所以當時我發誓,以後就當他不存在,再也不想他或者提起他。可你看現在,我也活得好好的。莫莫,誰少了誰都能活,只要你別總惦記著。少了胳膊少了腿,人都能活。心裡少了一塊兒,也一樣能活。好多當時難過得死去活來的事兒,過些年回頭一看,也就那麼回事兒。其實這和治病一樣,如果身上哪兒壞了、爛了,就得割下去。你不割下去,這個人就活不了。就像你的昭陽哥,要活下去,就得動個大手術,就算傻了呆了以後不是自己了,也得手術。你留著潰爛的傷口,那可真就沒活路了。」

蔣遙一口氣說完,電話彼端沉默不語,她輕聲問:「我說的話,你懂了嗎?」

「嗯。」

「不過你問我出主意,大概是問錯了人。」蔣遙自嘲,「他們一向說我自私冷血,沒心沒肺。」在掛線前,她說,「我最後只問你一個問題,如果可以選擇,你最希望回到哪段時光?」

第二天一早,傅昭陽的主治醫生剛開始巡房,便看到那個幾日來經常出現的女孩子默默地站在樓梯口。她看起來休息得不好,腫著眼睛,神色憔悴。醫生見多了生離死別和悲痛欲絕的家屬,但這女孩乖巧秀麗,看年齡和自家女兒相仿,他不覺心生憐惜,說道:「這麼早來看昭陽?這周的探視時間是明天呢。」

「謝謝了,我是來找您的。」莫靖言微一躬身,「我想再問問您傅昭陽的情況。」

「當時和他父母說的就是實情,沒什麼隱瞞。再熬過這幾天,基本上就不用擔心生命安全了。但是能不能醒過來很難講,你知道,所謂的喚醒比例什麼的,是基於所有患者的資料統計,真落到某一個人身上,醒或者不醒,就是百分之百。醫學不是做證明題,誰都沒辦法打包票。」

「那我……我留在他身邊,一直陪著他,會有幫助嗎?」

「促醒這件事,很大程度取決於他自身腦部受損的情況,像昭陽這種程度,你不要想得太樂觀。當然,很多人也相信,家人朋友的堅持和陪伴也是重要的成功因素。如果病人能醒來,那麼後期復健過程中,你們的支援會顯得尤為重要。」醫生看了看面前單薄的女孩,心想,這事情對任何一個年輕孩子來說都太殘酷,不如早些和她說清楚,畢竟這世上沒有多少人能接受健康伶俐的心上人一夜間變得愚鈍遲緩的事實,更不用說像父母一樣在患者身邊陪伴到最後了。

邵聲醒來時,房間裡空蕩蕩的,只聽到窗外樹上喧鬧的蟬鳴聲。他的一半意識還停留在夢境裡,似乎和莫靖言頭抵頭偎依著坐在河畔的青石上,一條大狗從二人身邊躍出,歡快地扎到河裡戲水……他起身時覺得頭腦昏沉、脖頸僵硬,床頭的玻璃杯裡還有半杯水,他一口氣喝光,喊了一聲「莫莫」,無人應答。但他知道,昨夜那驚心動魄的激烈歡愉並不是自己腦海中的臆想,她曾那麼真實地存在於自己的懷抱裡。然而無論他多用力,那種緊密的聯絡一旦消失,她便如同蒸發的晨露一般消失了。

邵聲換好衣服趕去醫院,果然看見莫靖言坐在病房外,呆呆地望著重症監護室的玻璃門窗。她聽到腳步聲,緩緩地轉過頭來,平靜的神色看起來陌生僵硬。「我不會和你去巴西的。」她艱澀地開了口,「我離不開昭陽哥。」

那天邵聲收到了公司的電話,通知他領取機票並參加行前最後一次協調會。莫靖言在醫院門前和他道別,說:「那我先回學校,明天去找你,拿回我的東西。」

邵聲坐在計程車上,只覺得剛剛恍惚如同一場大夢,莫靖言所說的每個字都敲在他心上,字字句句都和他內心深處的想法如出一轍,讓他無法反駁。

她說:「你走吧,我要留下來,留在昭陽哥身邊。無論我們以後和誰在一起,可能都比現在這樣好。現在這個樣子,我太累了,我沒力氣同時負擔兩種感情了。所有的快樂都回不來了,我們面對對方,中間隔著兩個人的自責和後悔。如果我們能各自生活的簡單輕鬆一些,是不是更好……

「昭陽哥對你對我,都是同樣重要的人,我沒法想象,如果真的失去他,我們要如何面對對方。無論昭陽哥清醒還是不清醒,我都想留在他身邊。現在在你們之間,我得選那個最需要我的人。原諒我,不能跟你走,現在不能,畢了業也不能。我不知道要過多久才能再見到你,或者說,我不確定是否還能再見到你。所以,你就不要再說任何會想念我這樣的話,因為我不想再記掛著你,那樣會讓你和我的日子很難過,不是麼?」

她的表情始終淡淡的。邵聲心底一個聲音大喊著:留住她,沒有她,你就再也不是你自己了。另一個聲音冷笑道:你已經不是最初的你了,能帶給她的只有擔憂和難過,是否還能帶來一絲快樂?

他握著兩天後出發的機票,彷彿被誰推著,一步步走到懸崖邊緣。

第二天,邵聲去了醫院,穿上探視服,換了鞋套,在護士的引導下去向傅昭陽辭行。重症監護室寬敞整潔,然而白茫茫一片的床帳與儀器透著冰冷和壓抑。每一位患者都雙目緊閉,只有監測儀上變化的影像和數字還顯示著一線生機。邵聲進來前有中年男子跪在醫生面前哭得撕心裂肺,他妻子遭遇車禍,面對數額龐大的費用催繳單束手無策,唯恐醫院終止治療,將妻子遷出重症監護室。但此時邵聲聽不到這些喧囂和吵鬧,他憂心忡忡,唯恐這一面會成為二人的永訣。

回到公司的宿舍時,莫靖言已經等了多時。邵聲前一晚整理了行李,黑色軟面箱掛著名牌擺在門廳裡,貼了公司的標籤。她便在箱子旁坐著,腳邊兩隻紙口袋裡放著衣服和一些隨身物品。

「我東西不多,不過覺得,還是應該等你回來,說一聲再見。」莫靖言欠了欠身,「你去那麼遠,得好好照顧自己。別人都說那邊治安不大好,你要多注意安全。」她又絮絮地說了些什麼,邵聲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但腦海中卻連不成完整的句子。

天邊有悶雷滾過,濃雲遮天蔽日湧上來,六七點鐘的天看著像夜一樣漆黑。莫靖言抬頭看了看窗外:「我得走了,怕是又要下大雨。」話音剛落,一聲炸雷響在窗外,爆豆般的雨點噼裡啪啦砸在窗臺上,騰起塵土與雨水混合的氣息。

「你拿了這麼多東西,等雨停了再走吧……我明天上午的飛機,清晨就要出發去機場了。」邵聲將她的紙口袋拿起來放在桌上,「要麼,今晚,你還可以住下來。」

莫靖言猛地抬頭,對上他深邃的眸子。

「你睡這裡,我睡沙發。」邵聲推開臥室的門,「你放心,我不會碰你。」

夜裡狂風大作,暴雨如注,臥室的窗戶沒有關好,被風吹開,噼噼啪啪地亂響,雨滴傾斜著撲向紗窗。莫靖言正要起身,已經有人輕手輕腳走進來,在視窗探身到大雨裡,伸手將將窗拉回關上。他轉回身,安靜地看著蜷縮的莫靖言,走過來半跪在她身旁,輕輕撫著她頭頂的發。然後他側身躺了下來,也蜷起腿,從身後擁抱她。莫靖言被牢牢地嵌到他懷中,他溫熱的氣息呼到她後頸上。她身體僵硬,肩膀微微動了動,聽見邵聲在耳邊低聲說:「莫莫,讓我這樣抱著你,就好。」

前一日邵聲酒醉時,她也是這樣從身後抱著他,在心中將分別的那段對白反覆練習,從淚流不止到心碎麻木,在他面前述說時才沒有驟然崩潰。而現在,她哀慟到哭不出來,只能任邵聲的手臂越箍越緊。

牆上掛鐘的秒針噠噠地響著,每一瞬光陰的流逝似乎都在催促二人的離別。大雨停歇,雲層漸漸散開,微弱的天光透進房間,一絲絲漸漸清晰起來。莫靖言半睜著眼,看著即將出現的曙光,只覺得自己如同《倩女幽魂》中畏懼日出的女鬼,下一刻就會神魂俱滅。

公司的司機打來電話,送邵聲去機場的車已經在來路上。莫靖言洗漱完畢,將鑰匙放在桌上:「我不想看著你離開,我先走了。」她和邵聲緊緊擁抱,踮起腳,輕輕親了親他的嘴唇,「這是最後一次了,再見。」

她走下樓,一盞盞感應燈隨著她的腳步亮了又暗。她知道邵聲半開著門,在身後望著她。然而她沒有回頭,沒有猶豫,在走出樓門時沒有回望他的視窗。然後她聽到夜空中一聲呼喚,「莫莫」。

她終於沒有忍住,在路燈下回頭望著陽臺的方向。眼前一片漆黑。她心裡茫然悽惻,想著,你真是太自私了,在暗處看著明處的我,看清我的模樣,又不能讓我看你最後一眼。

聖經故事裡,上帝要毀滅所多瑪城,羅得得到天使的警示,在災難前帶領家人離開。而他的妻子違背了天使的囑咐,在走到山坡上時忍不住回頭望向家鄉。在這一刻,她立時變成了白色的鹽柱。

莫靖言以前讀過,心想,這故事到底是要說什麼呀?現在她明白了,決絕離開時不應回望,回望便會被吞沒。

之後莫靖言站在醫院裡,隔著玻璃窗望著遍身插滿各種管子的傅昭陽,雙肩聳動哀慟地哭泣。和性命比起來,我們之間的微小的感情,真的是微不足道呢。在見慣生死的醫院裡,沒人停下腳步詢問,周圍或有人側目,但每個人都匆匆忙忙走過。許多重症可以醫治,連器官都可以移植。然而她生命中缺失的那一部分,誰能彌補,誰能救治?

而此刻,她最愛的人正飛越重洋,到地球的另一端,到全世界的盡頭去。莫靖言不知這次離別,是二人的重生,還是無望的浩劫。

有時候,我們覺得時間過得很慢,未來隱在重重迷霧之後,無法探知和預期;有時候,時間又過得很快,那些深入骨髓的悲歡喜樂還無比清晰,卻已經過了數個春夏秋冬。

邵聲和莫靖言共同的記憶在此終止,他們的世界都分為兩半,劃分的標準不是時間或距離,而是「有你」和「沒有你」。這兩部分涇渭分明,參商相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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