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的春節在二月中旬,到了一月末密集的各公司年會已經變得稀稀落落,「雲舞」的教練們也終於能坐下來鬆口氣。莫靖言做好春節期間各人的休假安排,列印了停課通知放在前臺。眾人陸陸續續返鄉或是外出度假,她也買了票,在小年前後回到家鄉。
除夕那天一大家人齊聚一堂,姑姑嬸嬸們難免又關注起小輩們的終身大事,追問莫靖言什麼時候帶男友回來。她沒有直接回答,向著被叔伯兄弟們不斷勸酒的莫靖則招招手:「小姑問你什麼時候帶女朋友回來,長幼有序,你抓緊點,我好跟住你。」
「靖則有女朋友了?」眾人奇道。這是他出國多年後第一次在家中過春節,大多親友對他這些年的經歷並不清楚。
「以大哥的條件,什麼時候會沒有呢?」莫靖言促狹地笑笑,看眾人又集中火力去圍攻堂兄。她吃過飯,收拾了碗筷,便閃身鑽到書房裡。關上門,隔絕了客廳中的嘈雜喧囂,她坐在書桌前,想起不知是多久前,莫靖則在這兒和她說著高考志願的事兒,還拍著她的腦袋說:「你先全力以赴高考吧!到了大學裡,肯定會有人好好照應你,我一百個放心!」
當時的場景仍歷歷在目,可後來的經歷,怎麼就不能如當年設想的一樣簡單呢?
莫靖言看了會兒書,眼睛有些酸澀,想要蜷在闊大的沙發椅中小憩片刻。朦朦朧朧中似乎又走到宣武門外小巷的轉角,路那邊就是拱門立柱的西式建築,她一驚,怎麼會跑到巴西來,這個國家哪兒有這麼近?
耳邊砰的一聲巨響,莫靖言一激靈,發現自己斜對著窗戶,剛才那聲巨響拉開了午夜的序幕,爆竹聲漸漸密集起來,花火閃爍,在窗外瀰漫起濃白的煙氣來。莫靖則推門進來,揉了揉她的頭髮:「快起來準備吃餃子了,總不是要睡到明年吧?」
她還在半夢半醒間,坐直身體,「哦」地應了一聲。
堂兄過來捏她鼻子:「你這丫頭越大越狡猾,把我推出去被大家盤問,你自己躲得乾乾淨淨。」
「好久不見,他們更關心你麼。」
「我可沒有交往兩年的另一半。」莫靖則斜倚在窗臺上,似笑非笑,「其實,你是不想被大家催問‘怎麼沒去男朋友家過年’、‘什麼時候結婚’之類的話題吧?」
莫靖言挑眉:「那你呢?你的感動中國最美鄉村女教師呢?」
「你又聽誰八卦,是方拓那個小子嗎?」莫靖則聳肩。
「他也就提過一句,說是別的朋友說起的,讓我自己問你。」莫靖言起身晃著堂兄的手臂,「說吧說吧,還不好意思啦?」
「好啊。」莫靖則笑,「公平起見,先說說你和黃駿。」
莫靖言收了笑意,扯扯嘴角:「老樣子,有什麼可說的呢?」
莫靖則輕聲嘆息,將小妹拉過來倚在自己肩頭:「莫莫,雖然這些年我都不在你身邊,可總覺得你有心事。老傅出事後,你就沒有真正開心過。」
莫靖言挽住他的胳膊,低頭不語。
莫靖則繼續說道:「開始時我認為是楚羚氣走了你,所以對她和老傅都有些看不慣。但後來覺得,離開老傅必然是你自己的選擇。我還猜想你照顧他那幾年太辛苦,或者移情別戀了,就想著你們分開也好,老傅能否完全康復不好說,自家的妹妹不要那麼辛苦也好,連少爺都說,你值得更好的生活。但也沒見你和誰在一起。黃駿?說實話,我沒覺得你怎麼重視他。」
「重視不重視,要怎麼判定?」莫靖言心中酸澀,反問道,「那你呢,當初為什麼選擇孫維曦?還有,你怎麼看左君呢?」
莫靖則無奈:「你又開始轉移話題。好吧,我和你的想法肯定不同。或者說,我考慮的因素更多一些。」
「所以無論你選擇誰,現實的原因都會超過心底的感情?或者說,感情的多少,本來就是可以被現實所左右的?」
「或許兩者都有,我從沒仔細想過這些。」莫靖則笑出聲來,「只有對你這樣的小女生來說,感情才是最重要的事兒。」
「我也不是小女生了……」莫靖言想了想,「感情未必是最重要的事,除非你遇到了那個最重要的人。」
「你現在的男朋友,恐怕算不上什麼重要的人。」莫靖則點點頭,「老傅呢,算嗎?你離開他,有沒有後悔過?」
「別亂猜了。」莫靖言推著堂兄,「就算他曾經是,後來也早就放下了。」
莫靖則還要再問,莫靖言起身道:「哥,別說這些了,咱們也去放煙花吃餃子吧。」
「我只是希望,小妹還是當初那個簡單開心的小姑娘。」莫靖則拍了拍她的肩膀,「等春暖花開時不如來陽朔住兩天,大哥帶你四處轉轉,吃點好吃的,怎麼樣?」
不只是莫靖則,其他親戚在聚會時也會打聽她的近況,莫靖言有些無奈,當著眾人還能支支吾吾,回到家中母親也常問起她和黃駿是否有結婚的打算,她若搪塞,便換來一長串語重心長的開導。大年初四時接到徐梓浩打來的電話,莫靖言忽然有如釋重負的感覺,立刻定了返回北京的車票。黃駿去滑雪時和別人撞在一起,右膝內側副韌帶損傷,在醫院拍了x光片,正在考慮要不要打石膏。
臨上車前莫靖言撥通黃駿的手機:「這麼大事兒也不和我說一聲,這兩天都是梓浩陪你去醫院?」
他在那邊嘿嘿一笑:「大過年的,想讓你在家多陪陪爸媽啊。」
莫靖言想起黃駿之前說的「各回各家各找各媽」,輕聲一笑,也沒追問他為什麼早早就返回北京。
黃駿在那邊繼續說道:「你也不用太擔心,這兩天梓浩和邵聲的司機輪流開車帶我去醫院。」
「誰?」莫靖言一驚。
「哦,那家巴西珠寶公司primavera的總代啊。」黃駿不知就裡,笑道,「我就是和他撞到一起了,他第四掌骨骨裂,我就直接瘸了。」
他還說了什麼,莫靖言停在車廂門口,呵氣成白煙,冷冷的霧氣似乎也將她凝在站臺上。
這一路上莫靖言的腦海中一片混沌,她坐在視窗呆望著飛逝而過的蒼黃大地,一些零碎的光影固執地跳到眼前,一幀幀模糊而遙遠,像隔著破碎的磨砂玻璃眺望一個漸行漸遠的背影。到北京後她沒有回公寓,而是直接去了醫院,黃駿在電話中說x光片結果不是很樂觀,醫生已經安排他住院,建議他今天再做一個核磁共振,也許需要手術。
春節假期尚未結束,北京大街上比平日清淨很多,但醫院裡依舊一派忙碌景象。莫靖言站在大廳裡抬頭看著各樓層資訊,身邊人來人往,嘈雜喧譁。她確認了住院處的位置,穿過大廳向著電梯間走去,一邊掏出手機來確認黃駿的病房號。繞過走廊的轉角,恰好有人從樓梯上下來,在莫靖言面前停住腳步。她埋著頭沒有留心,來不及閃躲,幾乎和對方撞到一起。她側了側身,本能地說了一句「對不起」,抬起頭,看見邵聲熟悉的臉龐。
他輕聲道:「你來了?」
莫靖言退後一步,避開他的目光:「我……來看個人。」
「嗯,我知道……我剛去看過他。」眼前的她風塵僕僕,有些睡眠不足的疲憊感,邵聲眉頭微蹙,「你從家趕回來的?」
「是,本來想多待兩天的,不過他好像傷得挺嚴重。」莫靖言的目光投到走廊地面上,瞥見邵聲手中拎著的x光片,想起黃駿說他的掌骨也受了傷,她翕動嘴唇,探詢的話還是沒有說出來,「我先上去了,他等著我呢。」
「莫莫,」邵聲喊住她,聲音有些急促,見她轉過頭來,忽然又不知如何開口,頓了一頓,問道,「你的腳怎麼樣,上次的扭傷好利索了嗎?」
「沒什麼大事,休息幾天就好了。」
「原來就有老傷,還是多注意一下比較好。你要是知道它容易出問題,就多留心點,好好護著,別再受傷。」
莫靖言點點頭:「多謝師兄。」
邵聲遲疑片刻,繼續說道:「這兩天有什麼需要幫忙,就和我說一聲。怎麼說,這次的意外也和我有關……其實,也不完全是意外,有些基本的安全守則還是要遵守的,否則不管技術高低,都比較容易出事故,希望對他也是個提醒。」
莫靖言知道黃駿性格張揚,一向自詡滑雪技藝超群,這次他沒有說事故的原委,想來是在眾人面前炫技時失手。但別人可以批評黃駿的自大魯莽,唯獨面前的這個人不可以。他有什麼身份、什麼立場,對她身邊親近的人品頭論足?她淡然應道:「現在雪場人多,出事的機率難免大些。他人沒大事兒就好,我想我能照顧得過來。」
「可能這兩個月走路不大方便。你對他這麼好,他應該……好好珍惜你。」
莫靖言的心被蜇了一下。邵聲似乎已經洞悉了她和黃駿之間的隔閡,語氣帶著她熟悉的憐惜,但此刻聽起來卻有些悲憫,更因為他的身份不同而生出一絲諷刺的意味。她猛然抬頭,憤憤地看著邵聲,比起當年分開時,他的面容滄桑了一些,但是時間沉澱了他的頹廢和悲慟,取而代之的是沉穩平和。他的幸福,是當年莫靖言拼盡力氣,寧願用自己所有未來去交換的。如今這個願望實現了,他變成了事業有成的成熟男人,嬌妻愛子,其樂融融。但是,此時此刻這一切都深深地刺痛了她。莫靖言最不需要的,就是他的同情。縱使她一無所有,也不想在對方的面前低到塵埃裡。
難道你後悔了?難道你記恨了?
莫靖言不敢再去揣測心中翻騰的種種情緒,冷冷說道:「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相處方式。我們現在挺好的。」
邵聲還想再說些什麼,但眼前的姑娘臉色不好,站立的姿勢也變得僵硬。他從未見過她這樣冰冷的姿態,也知道自己的言語聽來唐突,然而那麼多話堵在胸口,讓她這樣轉身走掉,他有一萬個不放心。
兩個人僵持無語,直到邵母帶著邵一川從樓梯上下來,看見兒子站在轉角,露出半張繃緊的側臉。「拿到片子了,川川沒事兒吧?」邵母問道,一回頭,又看見站在一旁的莫靖言,「咦,莫莫你怎麼也來了,生病了嗎?」
「我沒事兒,來看個朋友。」莫靖言勉強笑了笑,「川川怎麼了?」
「我去滑雪,摔了個大跟頭。」川川三兩步跑到邵聲身邊,攥著父親的衣角,靠在他腿上。
莫靖言彎下腰:「沒摔壞吧。」
川川搖頭:「有個阿姨撞過來,幸虧爸爸和一個叔叔把我推開了。」
邵母埋怨兒子:「我就說,不要帶川川去滑雪。就算他自己滑得不錯,那麼點兒的小孩兒,被別人一撞就飛了,多危險啊。」又有些心疼地說,「就算你這個大個兒的,撞一下不也骨折了?」
莫靖言這才看清,邵聲左手垂在身側,手掌纏著厚厚的白紗布。她忍不住問:「你……嚴重嗎?」
「問題不大,在圍欄上撞了一下,骨裂而已,過兩週就能拆繃帶,用不了太久就能癒合。」
「那你,好好休養。」
「你說我,照顧完小的,再照顧大的。」邵母笑道,「莫莫你開車還是打車來的?我們還得取藥,要不要等你一起走?」
莫靖言連忙謝絕:「不了,我還得待一會兒。我男朋友來看腿,聽他說還得做個核磁共振。」
「哦,這樣啊……腿怎麼了?」
「也是不小心,傷得還挺重。」莫靖言答道,瞥了一眼邵聲。
「那快去吧。」邵母嘴上說著,但面露憾色,「你們哪天開始上班?我去找你吧。」
邵一川溜黑的圓眼睛看過來:「我也要去找大姐姐玩,還教我爬牆好不好?」
邵母笑:「阿姨要上班,過幾天你也得去幼兒園啦。」
邵一川「哦」了一聲,有些失落:「那,禮拜六禮拜天,不用上幼兒園吧。」
「那也要看人家忙不忙啊。」邵母輕嘆,「大家週末都有好多事情呢。」
「大姐姐,不忙的時候,給川川打個電話好不好?咱們就去爬一會兒,不會太久的。」邵一川戀戀不捨。
莫靖言看著他小動物一樣水汪汪的黑眼睛和鼓鼓的圓臉頰,心中一軟,但旋即又想到,這孩子是應該由別人疼愛呵護的。伸出來想要拍他頭頂的手又縮了回來,將挎包向肩上提了提。
「等天氣暖和了,爸爸帶你去玩。」邵聲攬著兒子的肩。
邵母和邵一川都有些失望,揮手和莫靖言道別。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邵母嘆氣:「你都不如川川聰明,這不是找機會讓你多見見莫莫嗎?」
邵聲沉默不語。
「不過也是,人家現在有男朋友。」邵母又嘆了一聲,「你說要是早幾年……唉,不說了,太可惜了……」
邵聲依舊回想著莫靖言剛剛的反應,她的疏離和冷漠令他心痛,那不是他熟悉的莫莫,不再是那個無憂無慮、輕靈愉快的女孩子,甚至不是他記憶中最後見到的那張路燈下的臉。那時的她悲傷卻真實;而現在的莫莫,是一個不想和他出現在同一時空的陌生人。他寧願她指責他,痛罵他,也不是這樣冷漠地對峙。他想要保護她不受傷害,卻發現自己連一句提醒的話都不能明說,只能眼睜睜看著她轉身走遠,獨自去面對隨時可能曝光的背叛和傷害。
前幾日一家傳媒公司舉行新春答謝活動,向大客戶和合作夥伴分發了一批京郊的滑雪票。邵一川在日本時和明日香去滑雪泡溫泉,回來後念念不忘要再去雪場,邵聲便拿了兩張票,答應開車帶他去玩。邵母擔心孫子著涼,又怕他被人撞到,苦口婆心,哄了小的又勸大的,希望打消父子二人滑雪的念頭。邵一川為此悶悶不樂了許久,邵母拗不過,終於在雪票即將過期的前一晚鬆了口。
邵一川樂得手舞足蹈,跟在邵母身後備好羽絨服、圍巾和手套等,疊放在房間裡的小椅子上,沒等奶奶和爸爸吩咐就洗漱完畢,鑽到被窩裡:「幫我關燈吧,我明天一定早早起床。」
邵一川第二天果然起了個大早。在雪場邵聲租了一副雙板,川川想要繼續玩單板,父子二人拿好裝備,剛走到更衣櫃前,迎面遇到七八個衣著光鮮亮麗的男女,其中便有傳媒公司市場部的負責人。黃駿也和眾人走在一起,身邊是一位身材高挑的年輕女子,邵聲覺得她眼熟,仔細回想,正是此前時尚頒獎典禮上和黃駿神色曖昧的小模特。想到這兒,他不禁皺了皺眉頭。
幾個人也看到了邵聲,上前和他打招呼。「邵總,這是你家小公子?」黃駿彎腰,拍了拍邵一川的肩膀,「小夥子滑單板,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