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靖言又諮詢了兩位醫生,他們的結論和最初的診斷一致,黃駿的韌帶損傷並不嚴重,不需要手術修補或重建,用支架固定兩週後便可下地活動,再過一兩個月就能癒合,稍後加以理療和康復訓練便能逐漸恢復,對以後參加各類體育活動幾乎沒有影響。
隔幾日辦了出院手續回到家中,已經能夠獨自行走的黃駿又振奮起來,拉著莫靖言講他高中時住院的情形:「那時候過得和太上皇似的,同學朋友輪番覲見,有人幫忙記筆記,有人帶蘋果香蕉,每天都能睡懶覺,別提多自在了。」
莫靖言瞥他:「亂講,住院有什麼好,你以後得多注意點。」她把從醫院帶回來的物品攤開來整理,一項項分門別類。
「哎,歇會兒,回頭再弄吧。」黃駿蹭過來,從身後緊緊擁抱著她,一低頭,嘴唇貼在她耳朵上,「住院當然好,不住院,怎麼知道你有多好?」
感覺到黃駿的手在自己腰間環緊,莫靖言身體一僵,輕輕推著他的手臂。黃駿不放手:「我知道我這麼說你不高興,我也知道以前我吊兒郎當的,但是你得給我個幡然悔悟、改過自新的轉折點啊。那我原來不好,現在改了,這不是浪子回頭金不換麼?」
莫靖言還想掙脫,黃駿「哎喲喲」喚疼:「你別亂扭,照顧一下站不穩的病號成不?」她只好安靜地站著,聽他繼續說著。「昨天我媽打電話,正好旁邊護士喊我去檢查,老太太知道我在醫院,起了疑心,打電話給我幾個哥們問了一圈。大家口供沒對上,沒瞞住我住院的事兒,她就急了,收拾收拾東西就要來北京。我好不容易讓她鎮定下來,等忙完過年的事兒再來。可能也就這幾天了……」
「既然你媽媽過兩天來,那我收拾一下東西,」莫靖言點頭,「正好也打算搬回去。」
「我媽是來住這兒,但我也沒打算攆你走啊。」黃駿握住她的雙手,「咱們在一起這麼長時間了,也該給你們引見一下了。」
莫靖言拂開黃駿的手臂:「我覺得,還是不和你媽媽碰面比較好。」
黃駿有些意外:「年前你不還想著一起回家什麼的,怎麼說變就變了?我知道你還生氣,但咱們都這麼大人了,別像小孩子一樣鬧彆扭了,你罵我一頓,發發火,這事情就讓它過去,好不好?」
「我當時想的不是和你一起回家,而是一起旅行……就像你現在需要我在你身邊一樣,」莫靖言字斟句酌,「其實,我們都很怕孤單一個人的感覺,這才是我們在一起的原因吧。」
黃駿有些錯愕:「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你在想什麼,不要繞彎了。」
「本來,現在你需要照顧,有些事兒我不該提。可是如果你媽媽來見到我,以後有什麼變化,怎麼和你家人解釋?」莫靖言轉過身來,和他面對面站著,深吸了一口氣,「我可以每天來看你;可是,我們需要重新考慮一下彼此的關係,是否還應該像原來那樣繼續下去。」
黃駿愣了半晌,強自笑道:「當然不是原來那樣,我比原來可認真多了。」
「你明白我的意思……」莫靖言猶疑片刻,「認真不認真,我們真的想過天長地久嗎?」
黃駿有些著急:「你還在意前幾天雪場那事兒嗎?莫莫,我和她真沒什麼。別說她,自從咱倆在一起之後,我要是和別人咋樣過,就讓我這條腿一直好不了!」
「不是這個原因。」莫靖言搖頭,「不是你的錯,是我,我不想再這樣下去了。這兩年來你陪著我,照顧我,讓我的生活比從前輕鬆很多。只是我覺得,這種生活方式不是你或者我想要過一輩子的。尤其是當你說自己認真的時候。」她抬起頭,定定地望著黃駿的眼睛,「一份認真的感情,應該給一個值得的人。」
「什麼意思,你是說,你反而不想認真了?」黃駿沒料到莫靖言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心中焦躁,「你這還是不信任我吧。我這掏心掏肺的,還得怎麼證明給你看啊?」
莫靖言沒有答話,只是低下頭,輕輕搖了搖。
「你……喜歡上別的什麼人了吧?所以根本不需要我證明什麼……」黃駿恍然,見她並未反駁,他氣極反笑,「人家都說我和你在一起不過是為了找個漂亮的伴兒;不知道說出來有沒有人信,我也當了一把備胎!」他強自鎮定下來,「我從來不勉強別人,更不會挽留女人,剛才已經夠低三下四了,咱丟不起更多的人。你愛走走,愛留留,腳長在你自己身上。」看莫靖言站著不動,他又憤憤補了一句,「走啊,你又沒瘸!」
「那,你多保重,有什麼需要的,隨時給我打電話……」
「你真關心我,就不會現在提這事兒了!」黃駿轉過身去,「你還不走,還嫌我看你不夠鬧心是吧!」
莫靖言不再言語,她的物品本來就不多,前幾日已經陸續取走,此時只剩一個提包。她將門鑰匙解下來放在水杯旁,輕聲說:「你多保重。」黃駿聽到大門開啟又合上的聲音,鎖釦咔噠一響,他急忙轉頭,看見桌上孤零零一把鑰匙,忽然覺得滿腹委屈,心中煩悶得無可附加。
傍晚夏小橘來看黃駿,推門進來,方桌上放著中午吃剩的外賣餐盒,下面墊了張報紙,筷子、水杯、紙巾零亂地散落一旁。夏小橘換了拖鞋,用報紙將雜物包在一處:「順手扔了吧,省得你老媽過來一看,寶貝兒子住在豬圈裡。」
「我也想,可垃圾桶滿了。」
「把垃圾袋扔出去不就得了?你不是能動麼?」夏小橘嗤之以鼻。
「喂,你這是對待病號的態度嗎?」黃駿抗議,又問,「你怎麼知道我媽要來?」
「聽莫莫說的。」
「她找你了?還說什麼了?」
「我找的她,本來想問問你們在不在家,約時間過來看你。結果她告訴我,說暫時搬走,你媽媽會來照顧你。」夏小橘倚著書櫃站定,「而且,她說你們分開了。」
「靠,什麼叫我們分開了?」黃駿忿忿不平,「是她要和我分手!我答不答應有個屁用!」
夏小橘抱著手臂,笑了一聲:「你做了什麼對不起莫莫的事兒,被她發現了吧?要不然,你是怎麼把腿折騰斷的?」
「你們一個兩個的,都怎麼看我?」黃駿指天發誓,「我的過錯,最多就算個打情罵俏,和出軌劈腿什麼的,根本挨不著邊。」
「和別人打情罵俏還有理了?」夏小橘撇嘴,「你根本不知道應該怎麼樣去愛一個人,以前是樂陶,現在是莫莫。一定要等到失去了,你才會懂什麼叫珍惜嗎?」
「我承認,我分寸把握得不好,但你以為莫靖言她就珍惜我了?我們倆不過是棋逢對手。我告訴你,這段感情從頭到尾,她就沒動真格的!」黃駿義憤填膺,「我現在回頭想,才真明白了。她看到我和別人在一起也不氣憤,我從樓梯上跳下來追她她也不感動,她一直冷靜鎮定得和小龍女似的,這算是愛嗎?」
「如果不是這樣,以你拈花惹草的做派,你們恐怕早就分開了吧?」夏小橘嘆氣,「之前有姑娘死心塌地對你好,把你當個寶兒似的,你又說人家患得患失,在一起太有束縛感。你想疏遠就疏遠,想親近就親近,你對待感情也太隨意了吧?」
「你到底是來看我的,還是給我添堵的?」黃駿氣鼓鼓地轉過身去。兩人沉默良久,他才悶聲道:「那天我自己在醫院躺著,還不知道這條腿是不是廢了,心裡真有點害怕。我就想,高中跟腱受傷那次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住院時一點都不擔心。邱樂陶那個傻丫頭跟在你身後又不進來,我就猜到她喜歡我,覺得她特別緊張好笑;現在想起來,那時候的感情真簡單,後來又有誰對我那麼認真那麼好?正想著,莫莫就來電話,說提前從家回來看我。我心裡暖洋洋的,覺得被人這麼惦記著真好,我不能再錯過她了。結果,我他媽一認真,對方就退縮。我還認真個屁啊……」
「種什麼因,結什麼果。」夏小橘在他身邊坐下,「你對感情一直沒什麼長性,大概莫莫早就對你不抱希望了。」
「什麼叫沒長性啊!」黃駿抗議,「哦,喜歡一個人,你愛我我愛你,死去活來的非要一輩子在一起,就叫有長性了?我和對方沒感覺了就分開,彼此不耽誤,又有什麼錯?」
「這倒沒什麼錯,」夏小橘點頭,「但你喜歡一個人和厭倦一個人的速度,都有些太快了吧……再說,按你的邏輯,莫莫對你沒感覺了,和你分開又有什麼錯?」
黃駿無從辯駁:「夏小橘,怎麼變成我的批判大會了?還多少年的老朋友呢,這時候不是應該安慰安慰我的嗎?失戀的那個可是我啊!」
「我是希望你真的改過自新,如果你真的在乎莫莫,就把她追回來啊。」
「以我的經驗,希望渺茫。」黃駿搖搖頭,「說出來真沒面子。但這個女人,她不在乎我。」他抬頭望著夏小橘,「她另有新歡了吧?你要是聽到什麼風吹草動,可別瞞著我。這點小事兒我還能受得起。」
「什麼新歡?」夏小橘聳肩,「我問她最近住哪兒,她說要離開北京一段時間去散散心。」
「靠,她踹了我,幹嗎弄得自己和失戀似的?太虛偽了!難道不是我應該出去散散心嗎?」
「那你怪誰,這兩年如果你早認真點,沒準都喝上你們的喜酒了。」
「切,天真。」黃駿窩在沙發裡,頹然道,「你和前兩天的我想的一樣,天真。我現在覺得,莫莫的心思,比你比我複雜得多。」
夏小橘幫黃駿訂了晚餐,又陪他喝了兩瓶啤酒,地鐵快收末車時才離開。走在路上她給莫靖言打了個電話,婉轉地轉述了黃駿的話,最後忍不住問:「你真的,喜歡上別人了?」
「沒有。」莫靖言答得乾脆,「我只是想起來……真正喜歡一個人,應該是什麼樣的感覺。」
那種已經久違的感覺,在邵聲離開後再不曾經歷,甚至都不被想起,一半是喜悅,另一半總摻雜了各種情緒。她很久不敢再去咀嚼這種滋味,因為不想將自己推到以前的回憶裡,一次次面對失去的痛苦。可她在這種淡忘中也逐漸忘記了,自己曾經嚮往和追求的,是怎樣的感情和怎樣的生活。
方拓得知莫靖言要離開北京,千里迢迢打來電話,抱怨道:「我過些日子就回去了,你就不能等等我?連請我吃飯的機會都不給我?」
她果斷回答:「就知道你要來蹭飯,所以趕緊躲開。」
「太狠心了!」方拓哀嘆,「都好久沒見了,莫莫姐你一點都不想我?」
「你也未必想我啊。」莫靖言笑道,「每次回來你見的最多的那個人,可不是我啊。」任方拓百般挽留,莫靖言主意已定。
方拓無奈:「那我爭取早些回去,你也爭取晚兩天走,我可想莫莫姐了,這總成了吧。」
這段時間正好是工作室的淡季,業務量不大,莫靖言將日常管理事務列了個清單,分別交待給幾位合夥人。大家隱約聽說她和男友分手,都當她心緒不佳需要調整,對於她的旅行計劃也沒有多問。她整理了電腦中一些資訊檔案,發給工作夥伴備用,並打了一份,用高光筆標註近期要落實的幾項舞蹈編排,這時有人輕輕敲了兩下玻璃門。她抬頭,看見邵聲媽媽站在門前,沒見到小跟班邵一川的身影。
「沒有打擾你工作吧?」邵母笑著問。
「沒,手頭事情不多。」莫靖言起身,「阿姨您怎麼過來了?快進來坐。」
「川川今天去幼兒園了,我送他過去之後,去超市轉了轉,順便過來看看。」
莫靖言想起邵母提過想要學舞蹈的事情,應了一聲,一邊給邵母倒茶,一邊想著如何能婉言拒絕她的要求。果然,邵母捧起茶杯喝了一口,問道:「過完年沒有那麼忙了吧?你還教課嗎?」
莫靖言實話實說:「的確沒那麼多演出排練了,所以也沒安排課。」
「哦,我本來是想來報個名的,不過老胳膊老腿,不比年輕人靈活。而且最近還得照看家裡那一大一小,時間也不富餘。不如不兜圈子,我直接說了吧。」邵母笑了笑,有些尷尬,「不知道你有沒有空,能幫阿姨個忙……」
「您先說,我看能不能做得到。」
「其實也不是多複雜,就是想問問,你周圍有沒有什麼知根知底的朋友,年齡合適的。」邵母打量著莫靖言,越看越喜歡,心中難免遺憾,「我啊,覺得你是個好姑娘,所以你的朋友阿姨也信得著。要是有條件合適的,阿姨想給她介紹個男朋友。」
牽線搭橋,原來是所有阿姨都願意做的事兒。莫靖言應道:「我周圍單身的女生朋友挺多。不過最近我要離開北京一段時間,可能來不及幫著安排見面什麼的。要不您說說男方什麼條件,對女生什麼要求,回頭我和其他朋友說,讓他們幫忙留心著。要是有覺得合適的,就讓他們自己先在網上聯絡聯絡。都是年輕人,也不用那麼隆重地去相親,就當認識個新朋友。您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