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離開一段時間啊……」邵母面露憾色,「本來想讓你幫忙參謀一下呢。」她猶豫片刻,說道,「這事兒也有些難辦,我呢,當然希望女方的條件儘可能的好;但是呢,又不好要求人家太多,畢竟……我希望她乖巧懂事一點,但最重要的,是大度善良,能接納川川。」
莫靖言一驚,心跳驟然加速,手心微微滲出汗來:「阿姨,您是說,接納川川?」
邵母點頭:「是啊,就是想給川川的爸爸,哦,你也認識了,我兒子……他這兩三年一直是個單身爸爸……」
莫靖言口舌發乾,不知如何調整自己的表情,也不知如何對答,只是機械地點點頭,「哦」地應了一聲。
「我知道邵聲和你哥哥是好朋友,他的為人你應該也瞭解。雖然這次婚姻不成功,但我相信,邵聲還是善良孝順、有責任心的,以後也會是個顧家的丈夫。家裡親戚朋友也說,以他現在的條件,找個年輕的沒結過婚的小姑娘,也根本不是件難事兒。這點我也同意,可是我心裡知道,沒那麼簡單。」邵母嘆氣,「不是我把人往壞處想,但你說他離婚了還帶個孩子,如果女方條件特別好,我就得想想,人家和他在一起到底圖什麼?如果女方條件一般,只是想找個人結婚安定下來,以我兒子那個臭脾氣又未必肯將就。而且我總怕知人知面不知心,川川以後會受氣。一來我不知道你們年輕人的想法,二來我相信人以群分,所以阿姨厚著臉皮來麻煩你,想讓你幫忙參謀參謀。」
「我……我不知道……什麼樣的人……」莫靖言囁嚅道,「阿姨,這個忙,恐怕……」
「的確是為難你呢,總不能給自己的好朋友介紹個離婚又帶娃的。不過邵聲真的是挺好的,川川也很聽話。要是有機會,帶我兒子多認識幾個朋友也好,相處久了,大家瞭解他的為人,他應該也挺招女生喜歡的吧。」邵母說到這兒不禁笑出來,話裡有話道,「不知道他當初怎麼那麼不開竅。」
「這種事情,機緣巧合吧……」莫靖言尷尬地笑笑。
邵母又替邵聲說了幾句好話,說他當年魯莽衝動少不更事,對追逐自由的明日香難免稍有微詞。莫靖言只是偶爾應和兩聲,心中波瀾起伏,有千頭萬緒的問題,話到嘴邊卻一個字都問不出口。邵母見她並沒有積極回應,嘆了口氣:「其實和你認識不久,阿姨不該給你添這個麻煩。可最近邵聲又受傷了,我就想,自己年紀一天比一天大了,到底不能照看這爺倆一輩子。家裡還是應該有個人,和他相互扶持著,你說是吧?」
莫靖言點了點頭。
「他自己總說剛回國,沒時間沒心情去找。可我知道這幾年他過得挺辛苦,也不開心。就當我這個媽媽自作主張吧,就拜託你了。」
「阿姨,我都明白……這事兒……我記著。」
邵母笑著道謝,又囑咐她路上注意安全,這才放心離開。
送走了客人,莫靖言回到辦公室裡,背倚著房門佇立良久。如果不是房間四周都是玻璃隔斷,她定然會捂著臉蹲下來大哭一場。這是一種複雜而澎湃的情緒,沒有辦法用簡單的喜怒哀樂來界定,這兩日她的心情起伏太大,再也找不到自己想要的寧靜和安穩。她想到邵母說的「當初」,想到自己所講的「機緣」,想到無法告知他人的離別和隱藏在這一切背後的無常。
當她想起這一切的一切,才發覺在茫然的蹉跎間,時光真的會老去。
方拓如約提前返回北京,打來電話約莫靖言吃飯:「你看我多有誠意,為了見你一面提前兩個禮拜回來,是不是得請我吃頓好的?」
「越來越無賴了。」莫靖言輕哂,「受不住你這麼重的情誼,還是不見比較好。」
「開玩笑的啊,當然是我請莫莫姐了!」方拓提議去一家新開的雲南菜館,「就當我給你送行啊,我可真是特意提前趕回來的,多多少少也得感動一下吧。」
方拓推薦的飯店簡單雅緻,厚重的木桌椅,竹簾隔斷,牆上掛著幾幅蠟染。莫靖言看好了窗邊的雙人臺,方拓連連擺手,轉了轉肩膀:「去年攀巖受傷了,和風溼似的,吹不了風,咱們坐裡邊吧。」他拉著莫靖言轉過屏風,找了一張四人卡座坐下,又拿過選單點了三四個熱菜。
莫靖言蹙眉:「吃不完的,別點那麼多了,浪費。」
「不多啊。香茅烤魚沒多大,汽鍋雞就是個湯,沒什麼撐肚子的菜。」方拓笑道,「給你送行當然得多吃點,放心,我是淨盤使者。」
「要不把小橘也叫上吧。」
莫靖言正要撥手機,就被方拓按下:「我打過電話,她今天加班,來不了。」
莫靖言知道夏小橘在幫忙做一檔溼地保護的紀錄片,最近一段時間常常單位和製作中心兩頭跑,應了一聲也沒多想。直到身後有人說了句「不好意思,我來晚了」,她才猛然醒悟方拓為什麼換了大桌,又點了若干熱菜,自己居然毫無戒心上了套。她氣惱地瞪著方拓,他用菜譜半擋著臉,眼神茫然無辜,似乎想說,叫上師父有何不可。
莫靖言不好發作,方拓倒了三杯米酒,舉杯致意:「咱們仨好多年沒聚到一起了,今天我請客,感謝師父當年的指導以及莫莫姐的幫助,才讓我賺到那麼多宮保雞丁、酸奶和羊肉串!」
米酒清甜,但莫靖言沒有心思品嚐,只是象徵性地抿了抿。好在上菜很快,她悶聲盛湯夾菜,也不和二人多話。方拓見邵聲手上仍纏著繃帶,連忙給他盛了一碗湯,又不斷地幫他佈菜:「師父這是怎麼了?前兩天打電話時沒聽你說起啊。」
「在滑雪場撞的,小事,不要緊。」
「對啊,你不是說要去白河野攀,這樣子還能爬嗎?」
「已經好得差不多了,等過兩週天氣暖和了,打保護應該不成問題。」他轉向莫靖言,「我前段時間去看了老傅和楚羚,還見到他家安安,我們說好一同去白河,爬一爬當初沒完成的那條線。」
莫靖言鼻子一酸,忙端起米酒喝了一大口,嗆得咳了兩聲。
「好久沒去白河了,真的很想回去看看。」邵聲單手轉著杯子,「現在山谷裡的冰應該開化了吧,過些天向陽的地方就會很暖和,不知道還是不是老樣子。」
「就是,我們以前說好一起去的啊!」方拓插話,「莫莫姐你還記得不,咱們那時候就唸叨著週末帶著烤肉架去河邊,還得帶條大狗。今年春天一起去唄,雖然晚了幾年,但總算能在一塊兒了。」
「你們去吧,我不在北京,也不想去山裡。」莫靖言硬下心腸,「那麼久的事,我都忘了。」
「下個月就是攀巖隊成立二十週年慶典了,莫莫姐你也不來?」方拓面露憾色,「大家可都念叨著你呢,要是你不來,他們該責怪我辦事不力了。」
「哪兒有什麼大家,我在隊裡時間也不久。」
「至少有我啊,還有傅隊、楚師姐、思睿姐和何仕,哦,靖則師兄也會回來吧,左君師姐也聯絡上了,吶,現在師父也回來了。這人還不夠多嗎?」方拓合掌拜託,「我是負責聯絡前後幾屆老隊員的,看在我的面子上一起去吧。」他轉向邵聲,「師父,快幫我說幾句好話。」
「我知道你不想去,」邵聲頓了頓,「那就……不要去了。」
方拓驚訝地仰身:「師父你是來拆臺的嗎?」
「但我相信,大家每一個人,都是真心牽掛你,就算許多年沒見到,也並沒有忘了你。」邵聲話音一滯,「或許不會經常提起來,但怎麼會不想見到你,在一起聚一聚呢?」
方拓嘆氣:「其實莫莫姐你當初不也是希望師父別出國的嗎?難得大家又湊到一塊兒……」
莫靖言再也坐不住,她咬了咬嘴唇,聲音哽咽:「當初是當初,現在是現在。我還有事,先走。」她起身拿了椅背上的大衣,來不及穿上,就搭在手臂上,轉身向樓梯口大步走去。
北京的春風並不和煦,隔一會兒便猛地一聲低嘯,吹得人要側身躲避。莫靖言走在路上便覺得絨衫被風打透,胡亂穿好大衣,將領口緊緊裹上。
「莫莫。」身後腳步急促,她聽見邵聲喚著自己,下一刻小臂便被他輕輕拉住。莫靖言心中一緊,揚手拂開,她半側著身,不去直視邵聲的目光。兩個人並肩而立,一時有些尷尬。邵聲打破沉默:「我聽我媽和方拓說,你要離開北京一段時間?」
「嗯。」
「要離開很久?」
「沒計劃。」
「這幾天我一直想來找你,但也知道,你未必想見到我。」邵聲話語中有一絲無奈,「但我想要是再不來,如果你走了,就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見面了。所以只好拜託方拓……」
「不見面,也挺好的。」莫靖言自嘲地笑道,「見面了,要說些什麼呢?」
「不是想說什麼,只是想來看看你。」邵聲看著面前這姑娘,淡漠的表情讓他感覺陌生。他想說「我想看看你過得好不好」。但這句話問不出口,她顯然過得並不那麼好。或許別人不能分辨,然而他又怎麼不知道?他見過莫靖言最璀璨的青春和最幸福的笑靨,那些都被冰霜覆蓋了,藏在歲月的荒原之下。
「你已經看到了,那我走了。」莫靖言低下頭來。
「莫莫,」邵聲喊住她,「我知道你不想見到我,你會怪我……」
「我怪你什麼呢?」莫靖言轉身,「我說希望大家都幸福,那是誠心誠意的。過去的都過去了,我早都忘了,還提那些做什麼呢?」
「我也希望看到你幸福快樂,有個珍惜你的人照顧你,能讓你開開心心的……」
「我不需要誰來照顧我,也不需要誰來哄我開心。」莫靖言冷冷地答道,「難道離開別人,我自己就活不下來了嗎?就算我現在遇到什麼不開心,也不用別人可憐我。和以前經歷過的事情比起來,這些又算得了什麼呢?」
莫靖言的背挺得很直,兩肩僵硬,右手緊緊攥著提包的帶子,像只奓了毛的小動物。邵聲很想拍怕她的肩膀和後背,把她的長髮撫順,可她滿懷戒備,隨時會後退逃離。他知道自己貿然前來的舉動很是魯莽,然而當他得知道莫靖言要離開北京時便再無法安心下來。他比誰都清楚,一場突如其來的別離有可能是長久的分隔,想起來就感到懼怕。他於是不敢近前嚇跑了她,柔聲道:「這次你走得匆忙,我有些擔心。」
「我這麼大人,有什麼可擔心的呢?」莫靖言答道,不無譏嘲地想到,擔心我不聲不響就結婚了,回來時就帶了個孩子?這個念頭令她心酸憤懣,一張嘴,居然就說了出來。
邵聲一愣,僵在原地。他早知莫靖言對此耿耿於懷,面對她的詰問也無可辯白,只是沉默地佇立著。
「有什麼要說的,你說啊?」莫靖言的胸膛微微起伏,她深藏於心的所有情緒一同爆發,那麼多年來無法傾吐的話語如同動盪的熔岩,終於循著一條裂縫噴湧而出,「你來找我,不是有話對我說嗎?可早幾年你為什麼不說?當我需要有人照顧我,有人哄我開心的時候,你為什麼不說?是,你去巴西我不怪你,甚至你娶了老婆生了孩子,我都不怪你。但是,你為什麼要回來呢?你回來了為什麼要來找我呢?是因為你離婚了,我的感情也出現了問題,所以你才想起來要找我嗎?那你決定結婚的時候呢,那時候有沒有想到我?」
「我……」邵聲的聲音有些顫抖,「那時候,我在努力忘了你。」
「我也是。」莫靖言鼻子一酸,眼淚撲簌簌掉下來,「如果我說,我做到了呢?」
如果不忘記你,分開的幾千個日子,如何承擔每一天心頭如刀割一般的銳痛?
「我也曾經以為,我做到了。」邵聲抬手拭去她的眼淚,指尖溼溼的。他柔聲道:「不要離開北京,不要躲著我,好不好?」
「我做什麼都是為了你嗎?我過得一團糟,想跳出來把一切都理清楚,這樣不可以嗎?為什麼不能讓我一個人安靜一下!」莫靖言的眼淚止不住,視線一片模糊,「我知道你沒有忘記我,就像你知道我沒有忘了你。可是當初那段日子和那個時間的少爺,他早就回不來了。」她揚手攔下一輛出租,「別跟著我,當我求你了。」
坐在車裡的莫靖言泣不成聲,他掌心的溫度還留在臉頰上,然而她害怕面對邵聲的溫柔體貼,她怕他突如其來的表白讓自己無法應對,她怕自己已經成為他生命中可有可無的選項,和她在一起無非是妻子離開後的最優選擇。
她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些什麼,只知道不能繼續原來的那種生活了。長久以來遮蔽了過去一切的肥皂泡已經被邵聲的迴歸無情地戳破了,她賴以生存的海市蜃樓轉瞬消失。她得重新面對這個寒冷而真實的世界,重新考慮如何面對未來,而不是深陷於緊張、憤懣和惶恐的泥淖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