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一川瞅瞅爸爸,又瞅瞅方拓,歪頭蹙眉,似乎在做一個艱難決定。
方拓循循善誘:「要不,你認我當乾爹也好啊。」
眾人笑:「你是要把輩分長回來嗎?你看人家川川才不上當呢。」
邵一川一臉茫然,方拓挫敗地垂下頭,說:「小孩子也不好騙啊,那就算了吧……」
他從大石頭上蹦下來,才聽到邵一川在身後脆聲問:「什麼是乾爹啊?」
「小子你逗我呢吧?」方拓踮腳將邵一川抱下來,小孩子嘰嘰咯咯地笑,倆人鬧作一團。
邵聲看著歡笑的兒子,微微一笑。他和傅昭陽也準備妥當,剛剛爬了兩條簡單的線路熱身,現在終於並肩站在當年那個曾阻斷幾人未來的崖壁下。傅昭陽將機械塞一一掛在安全帶上,他的手臂仍然沒辦法完全背到身後,楚羚有些緊張,要過來幫忙。傅昭陽衝她微微擺手,一邊整理,一邊說道:「我這段時間一直在練習,而且有少爺在,我很放心。」
邵聲點點頭,他和傅昭陽相互檢查,兩個人都沒多說話,彼此卻仍保有當年的默契。周圍嬉笑的一眾人也停下來,面色凝重地看著二人。邵一川還要將方拓拖到河邊,嚷著要他捉魚。方拓將他抱在懷裡:「噓,等會兒去。咱們看一會兒好嗎?這對你爸爸很重要。」
邵一川似懂非懂,還是乖乖點頭。
仲春上午的陽光隱藏在山崖後,站在巨大的影子裡多少有些涼意,傅昭陽抬起頭,在山崖上方的藍天白雲後,是太陽耀眼的光芒。他知道這一次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周圍所有人,為了所有那些因為他而失意、痛苦、難過的人。他深吸了一口氣,手指搭上石壁,腳尖尋找著適宜的著力點,隔一段距離便將身體穩定好,妥善放置巖塞。他每個步驟都格外小心謹慎,在下方保護的邵聲也目不轉睛地抬頭望著,仔細觀察他的線路和攀爬。
眾人屏息凝神,在傅昭陽到達頂端時,一起爆發出一陣歡呼。邵聲將他緩緩放下,兄弟二人緊緊相擁,熱淚盈眶。太陽從崖頂轉出,將他們籠罩在一片溫暖的光明中。楚羚心中百感交集,噙在眼眶的淚水滾落而下。她走上前,傅昭陽側身伸開手臂,將她攬到懷中。
中午時分楚羚準備午餐,她點燃氣爐,燒了熱水,傅昭陽在她身邊幫忙,開啟了幾個肉罐頭。方拓精力充沛,和同來的朋友繼續攀爬。邵一川瘋玩了一上午,已經睏乏得睜不開眼,邵聲將他抱起來,輕手輕腳放在帳篷裡。他回身望了一眼,傅昭陽和楚羚肩並肩坐在營地前,一邊煮飯一邊隨意聊著,對望的目光裡滿是濃濃的依戀。
他胸口被戳了一下,一個人來到河邊。春天的白河還沒有漲水,淺淺流過碎石層疊的河灘,水聲潺潺。岸邊繁密的蘆葦叢依舊枯黃,要到兩三個月後,和風細雨才會將它們塗抹成青翠飽滿的碧色。河邊的樹木也剛長了葉芽,放眼望去灰黃色間泛出一抹綠意來。邵聲視線有些模糊,在夏日玉帶般的河畔和蓊鬱的林間,曾經有他心愛的姑娘。她散著長髮側身躺在吊床上,似乎做了什麼美夢,嘴角還掛著甜甜的笑意。他便在她身旁坐下,倚著樹幹,和她抵著頭,耳畔隱隱聽到她平穩寧靜的呼吸。
剛剛的一路,她彷彿就在身邊,如影隨形。路過山邊村舍,想起她興奮地念著要在這兒買一處小院,種菜釣魚,還要養條大狗;她被他抱在懷裡,緊緊摟著他的脖頸,說要好好練習做飯;他們說起了一年後一起去巴西,她還擔心是否會違反校規第八條;他說無論如何也不會放開她了。
在夏日和緩的風中,她倚在他懷中,略帶羞澀地說,一川菸草,滿城風絮,「一川,是個不錯的名字呢。」
他溫柔地看著她:「我帶他攀巖,我們家邵一川會非常厲害的。」
那時誰看到了身後巨大的陰影,誰以為這一刻永生不變,誰為誰許下了易逝難追的諾言。他們終於還是失去了彼此,所有溫馨的畫面和曾經的心願被無常冷酷的命運碾壓而過,碎裂成飄散的齏粉。邵聲經歷了長久的、永無休止般的沉默,心中奔湧的情緒讓他窒息。他無法剋制這撕扯胸膛般的痛苦,向著空曠的山谷放聲大喊,呼聲連綿,沙啞悲愴。他強忍的淚水終於撲簌簌地滾落,順著兩頰滑落在嘴裡,難言的冰涼苦澀。
眾人聽見河畔的長嘯都是一愣,楚羚將手中的湯勺交給傅昭陽,循聲走到邵聲身邊,輕輕拍著他的後背。他挺直背脊,但呼吸一時無法平復。
楚羚輕聲道:「我知道你比我們都難過,壓抑得更多。」
「我和莫莫……」邵聲深深呼吸,「來過這兒……」
「我對她,彆扭嫉妒了好幾年。不過後來反而覺得,我比誰都理解她的心情。」楚羚低頭,「昭陽昏迷時,我盼著他趕緊好起來,哪怕醒來之後他和別人在一起,都沒有關係。我相信莫莫對你也一定是同樣的心情,那時候的她願意用任何代價來換你的幸福。這麼深的感情,不是時間能輕易磨滅的。如果你真的在乎她,就不要放棄她。你也會是世界上對她最好的那個人,對不對?」
邵一川半夢半醒之間聽到父親的大喊,在帳篷裡翻身坐起,睡眼惺忪地爬到帳口,問:「爸爸,剛才怎麼了?」
邵聲抹了一把臉,在他面前蹲下:「爸爸有件事,想和川川說。」
邵一川點點頭。
「如果爸爸說,很喜歡你的莫莫大姐姐,想讓她和咱們每天都在一起,好不好?」
邵一川咯咯地笑:「好啊好啊!」
「可是……」邵聲遲疑道,「爸爸還不知道她怎麼想呢,沒準她不願意,那咱們還得搬一次家……」
邵一川打斷他,拍拍他的肩膀:「沒問題,你是我爸爸。大姐姐很喜歡我,她一定也會喜歡你的。」
邵聲忍不住笑出來,將兒子抱在懷裡,大力揉著他的頭髮。
攀巖隊成立二十週年的慶典如期舉行,巖壁下一時熱鬧非凡。
許多老隊員已經人到中年,和朝氣蓬勃的學生們站在一處,更能看出歲月流逝的痕跡。大周本來就不是能言善道的人,現在仍站在場地外沿,笑得敦厚質樸;何仕婚後像吹了氣一樣,中段發福,還多了個雙下頦。
莫靖則拍拍他的肚子:「這還能塞到安全帶裡嗎?」
何仕無奈地聳肩:「要怪就怪我老婆。她總嚷著減肥,吃不下的都給我,就把我塞成這樣了。」
楊思睿在他胳膊上捶了一下:「自己愛吃愛喝,還好意思說。你看看傅隊、少爺他們保持得多好,我得給你制定個魔鬼減肥計劃。」
何仕笑道:「不光是體重問題,整體身體素質下降,柔韌也不好。就像小品裡演的,以前向前踢腿到這兒,向後踢到這兒,現在鞋上去了,腿上不去。」
大周撓撓頭,慢悠悠道:「是啊,都不好意思和我們學校的學生一起爬。感覺還在,但一上牆發現體力那麼差。」
傅昭陽微笑道:「這些年攀巖技術進步很快,路線難度也不斷增大。好多小隊員天賦好,起點高,加上訓練系統,比我們那時候爬得好多了。」
有師弟附和道:「沒錯,我現在可落伍了,離開北京後就沒怎麼練習了啊。我們那小地方就一個巖館,簡單得很,總是不進步心裡就焦慮。但現在看到何師兄我就放心了,他比我還過分,真是胖成二師兄了啊。」
「沒大沒小。」何仕怒目,又慨嘆,「現在還能一起爬的真不多,看到大家就和見了親人似的。像我們這樣爬得這麼爛還堅持著,真是不容易啊。這說明,我們對攀巖隊有著深厚的感情啊。」
旁邊有人鬨笑:「你老婆都是從隊裡騙到的,當然有感情了。」
何仕也笑:「你們就有本事笑我,怎麼不說傅師兄啊,沒膽量是吧,怕被你楚師姐暴扁一頓吧!」
眾人大笑。楚羚走上前,忍俊不禁:「喂喂,我有那麼蠻不講理嗎?」
何仕向旁邊努努嘴:「咱們隊裡有的是美女,誰讓你自己當初不把握機會?」
幾個人望過去,有女生身形窈窕,一襲長裙飄逸雅緻。方拓忽然驚呼:「那不是當初總梳兩個抓髻的‘春麗’嗎?」
何仕也驚訝:「啊?比我小臂粗的那個?這姑娘變化好大,都不敢認了!」
有男生感慨道:「咱們隊裡以前有姑娘嗎?」
方拓推他:「小心說話,楚師姐在這兒呢。」
男生趕忙糾正:「那不一樣,是嫂子,嫂子啊。」
何仕搖頭:「咱們當年招新的時候,就不該灰頭土臉去爬樹掛條幅,教人家打繩結什麼的。就應該找幾個英俊瀟灑的站到路邊。」
楊思睿暗中掐了他一把,何仕一邊「哎喲喲」叫著,一邊把話說完:「你看讓我去,就只能招來這樣的野蠻女友……哎喲,老婆。」
「當時為啥沒讓少爺去?」和方拓同級的男生幽幽道,「其實當時隊裡最酷的是他啊。如果我是女生,大概會對他表白一下吧。」
眾人再次大笑:「你現在說也不晚,少爺還是單身。」
「啊?不會吧!」男生驚訝,「少爺不是兒子都有了?」他一指在後場和小朋友一同跑來跑去的邵一川,被眾人瞪了幾眼,才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連忙轉移話題,「可惜我有老婆了。小少爺真是英俊,以後給我當女婿吧。」
有人打趣道:「可惜我家也是兒子,不過……兒子也未必不可能啊!」
邵聲笑罵:「你們一個個啊,越來越不正經了。」
何仕揮手:「哎呀,畢業十來年才大聚一次,要什麼正經啊!」
眾人感慨:「雖然辛苦,也有不開心的事兒,但真的很懷念那段日子。」
楊思睿趁大家閒聊的空當,扯了扯方拓的衣袖:「這次的活動通知莫莫了嗎?」
「當然。不過,師姐你知道……」
「我明白。莫莫和我們都不怎麼聯絡,更不可能來這兒了……」楊思睿嘆氣,掃了一眼傅昭陽和楚羚,語氣有些不滿,「人家都開開心心一起來,莫莫就像被人忘了一樣。」
「不是忘了,大概,是不敢提。」方拓說罷,看到莫靖則正望過來,他應該是聽到了剛剛的對話,此時眉頭緊蹙,面色陰沉。
紀念活動正式開始,講臺上有領導致辭,嘉賓講話,老隊員代表發言;後排是老隊員家的小朋友們在跑來跑去,大家難得見到許多小夥伴,在一摞墊子上撒歡地跳來蹦去。眾人圍站在場邊,各持一杯紅酒,在主持人的帶領下齊齊舉杯。
莫靖則走到傅昭陽身邊,拍拍他的肩膀:「老傅,我一直當你是兄弟,所以有些話雖然不合時宜,但也希望趁這個機會開誠佈公地說出來。」
傅昭陽面色平和,坦然地轉過身來:「我知道。」
「我自問,小妹對得起每一個人,但最後最難受的人,卻是她。我不知道要怪你,還是怪我自己,沒照顧好她。」莫靖則舉起酒杯,「過去的就過去了。以後誰要是再惹莫莫傷心,我發誓打得他滿地找牙!」
莫靖則一向言辭得體、進退有度,今天難得在眾人面前放了狠話,眾人都擔心傅昭陽下不了臺。只有楊思睿在旁輕輕鼓掌,小聲說:「莫大英明!」
「我們對她,的確心中有愧。」傅昭陽也不多辯解,又倒了一杯酒,楚羚站上前來,也滿滿斟上一杯,陪著丈夫一飲而盡。
天色將黑,宣傳組正在除錯機器,放映整理好的影像。當初各個比賽的錄影和照片閃現而過,還有一些活動的花絮。大家紛紛評論:
「你爬線的時候怎麼抓快掛?強烈鄙視這種耍賴行為。」
「哇,你沒禿頭之前原來這麼帥啊!」
「他在喊什麼,信春哥嗎?」
還有一組十渡的照片,竹排翻了一半,傅昭陽渾身溼透地站在齊腰深的水裡,旁邊的女生狼狽地趴在竹排上。所有的人都開懷大笑,幾乎要流出眼淚來。邵一川被方拓抱在懷裡,他眼尖得很,指著照片脆生生喊了一句:「大姐姐!」
邵聲起身,從喧鬧的人群裡擠出來,一直退到場邊。他倚在鐵絲網上,身旁便是已經生了鏽跡的滑動門。似乎莫靖言還騎在上面,央求他扔一張墊子過來,怯生生地喚他「邵聲哥哥」。他無語凝立,關於她的一切遙遠而真切。
這時有一位學生模樣的志願者跑了過來,略帶猶疑地問:「師兄,您以前去過白河嗎?」
邵聲點點頭。
小隊員繼續說:「我上小學時和爸媽去踏青,在河邊看到有人攀巖,特別想試試看,但是我太小,沒有合適的安全帶……後來我就立志要考到這所大學來。我看到師兄就覺得很眼熟,還記得當時有個老外,所以聽大家說您去過巴西,就覺得那次見到的應該是您。」
邵聲努力回憶,小隊員笑道:「師兄不記得也正常,大概已經快十年了呢。我記得當時還有一位師姐……」
「應該是我們。」邵聲恍然,微笑道,「她暫時不在北京,我相信,她過不久就會回來的。」
他轉過身,巖壁探伸出巨大的屋簷,明亮的燈光勾勒出眾人黑色的剪影。在那喧囂的人群中,她似乎轉過頭來,輕輕淺淺,粲然一笑。所有的回憶,如涓涓細流匯成江河,在此刻奔騰入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