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會結束後莫靖則在北京又停留了幾日,見了一些久未謀面的老朋友,然後便啟程返回陽朔。莫靖言收到大哥的訊息,也整理行裝繼續南下,一路且走且玩。搭乘的列車駛過湘桂交界處,窗外的石灰岩山丘攢簇峭立,山間林木疊翠,偶爾也裸露出大片刀削斧劈般的峭壁來。莫靖言從桂林下車,搭遊船沿灕江順流而下,江面流緩波平,清澈的江水中倒映兩岸青山翠竹,洇染了一片碧色。
莫靖則接到她的電話,早早就等在碼頭,在下船的遊客中見到小妹便迎上去,大力擁抱。莫靖言笑道:「大哥,咱們又不是好久沒見,我都要喘不過氣來了!」
「本來是,可這次去北京的時候,昭陽、楚羚、方拓、思睿……人人都問我你去哪兒了,好像你是失蹤人口似的,搞得我也跟著緊張起來,看到你才放心了。」莫靖則也笑,他拎起小妹的行李,「我猜你不想住在縣城裡,我也很少住在這兒。這邊不好停車,跟我來。」
二人走過一段三岔路口,莫靖則停住腳步,指著遊人如織的街巷:「我的店就在裡面,做生意位置不錯,住的話就太吵了。」說話間,路邊的米粉鋪內閃出來兩三個巖友,身後揹著繩包,側面掛著攀巖鞋。他們過來和莫靖則打招呼,說:「咦,你這是去接人了?難得看老闆親自出馬啊!」
一位巖友笑道:「當然,有美女哦,快賄賂我們一下,要不告訴你家佳敏。」
莫靖則笑罵:「多嘴八卦,和婆娘似的。這是我家小妹,你們誰也不許打主意哈!」
大家擺手:「不打不打,打打你車的主意總可以吧。你回村裡?正好捎帶上我們吧。」
陽朔一帶峭壁林立,生活便捷,多年來開闢了數百條難度不一的路線。許多巖場散佈在縣城周圍的山地間,巖友們常常幾個人拼車前往。距離莫靖則住處不遠的地方就有一片岩壁,搭車的巖友們在路口下了車,道謝之餘還不忘對莫靖言發出邀請:「在這邊住得久的話,就和我們一起來爬爬吧,也有容易的線路呢。」
莫靖則揮手:「那也是我帶著她,沒你們什麼事兒,快去爬吧!」
眾人笑著道別。莫靖則轉了個彎,開上一條砂石鋪就的小路,一邊說道:「他們其實都很簡單,全國各地來的,就為了攀巖。短的住上三五天,長的一住就是好幾年。你當初學的還記得嗎?改天要不要來試試?」
莫靖言搖頭:「好久沒爬,這兩天都在趕路,也沒什麼力氣,還是算了。」
說話之間,汽車駛過一道石壩橋,清澈的河水自洩流孔奔湧而出,掀起白色的水花。前方蔥蘢綠樹掩映著一戶戶村舍,路邊有齊整的菜畦和果園。莫靖則將車停在河邊不遠的一處院落前,指著白牆棕瓦的二層小樓說:「我就住在這兒。本來房東想開家庭旅館,但這附近沒什麼旅遊景點,生意不好,我就全盤租下來,和北京兩居室的價錢差不多。」他留了向南的房間給莫靖言,「佳敏在學校上課呢,一會兒過來。昨天天氣好,她特意曬了被子,說怕你不習慣這邊潮溼的天氣。」
「回頭謝謝她。」莫靖言坐在暄軟的被褥上,笑道,「大哥你運氣真好,來了不久就能找到好姑娘。」
「什麼叫運氣?這叫實力。」莫靖則揉揉她的頭髮,「再說,這還用找嗎?」
傍晚時分張佳敏從學校下班回來,院子裡立刻熱鬧起來。她家就在這村中臨河而居,和莫靖則的住處相隔不遠。她比莫靖言還小三四歲,前幾年剛從省內一所師專畢業,在附近鎮上一所小學教書。張佳敏苗條嬌小,活潑俏皮,秀麗小巧的臉龐上總是笑意盈然,走路時腳步輕盈,像要蹦跳起來一樣,周身散發著無拘無束的活力。她帶來一碗活蝦,還是透明清亮的淡青色,堆在碗中,時不時躍起一隻來。「這是我爸剛釣回來的,正宗的灕江蝦哦。」她笑嘻嘻說道,「正好,早釣魚,晚釣蝦,中午釣個癩蛤蟆。」她還從家中後院裡摘了一把南瓜苗,不多時廚房裡飄出誘人的香氣。
莫靖言起身要去幫忙,被大哥拉住。「給她個表現的機會,」莫靖則挑眉,望了一眼廚房的方向,「佳敏早就計劃著你來後要吃些什麼玩些什麼了。」
「我可真幸運,這算愛屋及烏吧,沾你的光了。」
「她本來就很能幹,有時候他們攀巖之後來我這兒,一桌子菜都是佳敏張羅的,快著呢。」莫靖則笑,「別看她年齡小,在家裡可是大姐,下面還有弟弟妹妹。以前為了供三個孩子上學,她媽媽去賣水果,爸爸在遇龍河劃竹筏,家務活都是佳敏來做。」
說話之間,張佳敏已經把炒好的菜一一端上來,亮紅的油爆灕江蝦綴著白綠混雜的蔥花,清香翠綠的南瓜苗上鋪了細碎金黃的鹹鴨蛋黃,電飯煲裡是香味濃郁的臘肉蒸飯。「今天放學晚,來不及準備別的,」她拎出保溫桶,「是我爸媽在家熬的湯,莫莫你來嚐嚐。」
「隨便吃點就好。」莫靖言連忙起身,幫她擺放碗筷,「千萬別把我當客人,那就太麻煩了。」
「你是靖則的妹妹,當然不是客人。不過我聽他說你第一次來廣西,一定要吃得好玩得好,留一個好印象嘛。」張佳敏笑吟吟說道,「有什麼麻煩?我最喜歡做這些事兒了。」
院中有一株枝葉蓊鬱的桂花樹,摺疊桌就放在樹下,三人藉著門廊的燈光邊吃邊聊。張佳敏愛說笑,先是講著班上小孩子的趣事,又和二人討論起院牆邊要種些什麼花。中間莫靖則接了個電話,張佳敏便湊到莫靖言身邊,臉上倏然掠過一層紅暈,小聲問:「你大哥說,他以前只交過一個女朋友,是真的嗎?」
莫靖言看著她害羞又好奇的神態,莞爾一笑:「他看著不像嗎?」
「他說出國前都沒有女朋友,我覺得不大可能呀。」張佳敏的眼睛亮晶晶的,「難道沒有女生圍著他嗎?」
「咿,他看起來那麼受歡迎?」莫靖言打趣道。
「難道不是嗎?」張佳敏望向莫靖則,彎起的嘴角掛著一抹微笑,眼神中寫滿濃濃眷戀,「你不覺得,你大哥是個很厲害的人物嗎?」她那迷戀崇拜的目光讓莫靖言心中柔軟,不覺輕輕點頭。
莫靖則放下電話,隱約聽到二人的對話,伸手過來揉著張佳敏的頭髮,佯怒道:「哦,你對我妹妹那麼好原來是別有用心,想打聽我什麼訊息,嗯?她哪兒能胳膊肘向外拐,就被你一盤子蝦收買了?」
「女孩子都是同一個陣營的啊!」張佳敏咯咯地笑著,躲開男友的大手,仰身倒在莫靖言肩上。她自顧笑得要岔氣,好不容易平靜下來,拍著胸口說:「哎呀,都要笑得喘不過氣來了,莫莫你一定要多住幾天,我們帶著你四處去玩兒,最好能等到七月,那時候學校就放假了。」
「待不了那麼久。」莫靖則看看小妹,「她是個小老闆,還得回去照看生意呢。」
「也不知道呢……」莫靖言微微一笑,「你們不趕我的話,我就多住一段時間。」
張佳敏起身收拾碗筷,攔下要幫忙的莫靖言,說道:「我去我去,你和哥哥聊天就好。」
莫靖言看她哼著歌走去廚房,轉身向著大哥眨眨眼:「佳敏可真是拿你當個寶貝,看她在你身邊多開心?真讓人羨慕。」
「她就是個開心的姑娘。」莫靖則微笑道,「你暫時不打算回北京?‘雲舞’怎麼辦?」
「交給小馬哥了。」莫靖言想了想,對大哥如實交待,「我考慮把手中的份額轉給別人,就退夥了。」
「嗬,那你以後的經濟來源呢?」莫靖則想得現實,「是有機會做家庭主婦了嗎?」
「哪兒和哪兒啊!」莫靖言板臉,「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和黃駿分開了。」
「我早知道你們不長遠,但誰知道,是不是出現了其他有志青年?我家小妹這麼人見人愛的。」
莫靖言不作答,只是微微搖頭。
「我是希望有個人好好疼你的。」莫靖則低嘆道,「我早就說了,你這些年都不開心。這次我見到了昭陽,說實話,心裡還是有氣。只可惜,哥哥沒辦法幫你討個公道,他在醫院躺了那麼多年,我總不能再打他一頓。」
莫靖言忙擺手:「和昭陽哥沒什麼關係。你們兄弟千萬別再彆彆扭扭的。」
莫靖則挑眉笑道:「你大學裡就他這麼個男朋友,後來就躲著所有同學,你說和他沒關係,那你現在變得溫吞吞的,和誰有關係?」
大哥太狡詐了。莫靖言啞口無言,半晌才答道:「和任何人都沒關係,都是那麼久遠的事兒了。過了這麼多年,我有一些變化,不也是正常的嗎?」
「既然你對昭陽沒什麼心結了,改天陪我去攀巖,總可以吧?」
大哥笑得得意,讓莫靖言有一種上鉤的感覺,又無法拒絕。張佳敏也從廚房裡出來,擦著手說道:「靖則一直想教我,不過我協調性不好,還不如看他爬。你們去吧,我在家煮菜,回來就有好吃的了。」
莫靖言推託不過,只能聽任大哥安排。隔了兩日,莫靖則從店裡拿了裝備,開車帶她去一片適合初學者的巖場。已經有巖友三兩結伴,在巖壁下鋪了地墊和裝備,相互保護著開始攀爬。莫靖則認得其中大多數,和他們說笑著打過招呼,指了指側旁一條十餘米的線路:「這是誰掛的繩?我借用一下,讓小妹試試。」
莫靖言從沒有攀爬過石灰岩的路線,她繫好繩結,抬頭打量線路,岩石在經年的水溶蝕刻下坑窪不平,沿途有碩大的手點、腳點,還有可供休息的小平臺。她沒多想,循著巖壁輕捷地攀援,很快就到了線路盡頭。待她下到地面,莫靖則笑著上前幫她解開繩結:「不錯麼,爬得還挺有感覺。歇一歇,再試試隔壁這條。」
第二條路線便不是給遊客準備的體驗路線了,中間還有一段需要技巧的小屋簷。莫靖言最初沒摸到岩石上方的抓手之處,脫落了一次,之後知道如何借力,再回到巖壁上便輕鬆通過。
前兩日搭車的巖友也在,問莫靖言:「你原來也學過吧,爬得很自如啊。」
「好久之前,在學校的時候學過一些。」
「是啊,多少年沒爬了。」莫靖則解釋道,「不過她的協調性很好,悟性也不錯。」
莫靖言休息的空當,他和朋友搭伴爬了隔壁一條線路。在陽朔這兩年莫靖則練習不綴,對這片岩壁的路線更是瞭然於胸,他出手果斷卻不魯莽,每一步都爬得沉穩細膩。莫靖言仰頭望著,倏爾便想起初夏的白河,峭立的巖壁上邵聲身形矯捷靈動。一陣風過,身後傳來樹葉嘩啦啦舞動的聲響,彷彿是當年身後的淙淙流水。她心頭籠上一片雲翳,胸口有些發悶。每次站在巖壁下,往事都會一幀幀回放。他挺拔的身姿、寵溺的笑容,隔了許多年仍如影隨形。莫靖言有些倦怠,在地墊旁的大石頭上點了蚊香,盤腿坐下。
莫靖則看小妹神色懨懨的,走過來坐在她身邊,問道:「怎麼,累了?」
莫靖言點點頭:「嗯,有點。」
「這兒?」莫靖則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大哥……」她不想掩飾,「咱們走吧。」
「再爬一條。」莫靖則向著中間一條路線努了努嘴,「剛才那些都不是挑戰。嘗試一下,沒什麼克服不了。」
莫靖言點頭應允,她並非不喜歡攀巖,恰恰相反,當她置身於巖壁上,心境反而變得平和空靈。面前巨大的石壁不是障礙,看似無路可走的絕境,或許也隱藏著無數可能。她的每一步探尋和每一分力氣,都換得繼續攀升的契機。路線中間要通過一條石鐘乳,尖端不斷地滴水,下方的岩石生了青苔,潮溼膩滑。莫靖言將手搭過去,只覺得無法抓牢,渾身使不上力。她反手下推,撐住側方石壁,抬高腿,將左膝蓋壓在青苔上,右腳發力便翻了上去,趁勢抵在鍾乳上,穩住身體。
下面仰頭觀望的巖友評論道:「頭一次看有人這樣翻過去,這柔韌性可真好。」
這條線路爬得有些費力,莫靖言下來時氣息不勻,七分褲和小腿上盡是泥汙,手一抹,臉也花了一道。心情卻輕快了許多。
「你看,沒有什麼是不可以克服的。」莫靖則一邊收繩,一邊笑著望向小妹,「你當初沒繼續爬,真是我們女隊的損失。」
「大哥,你也知道當時的情形……」
「哦,其實,我知道的不是很清楚。」莫靖則挑眉看她,語氣帶著探詢的意味。
莫靖言不想講:「你再問,我就走啦。」
「從巖場走,還是從陽朔走?」莫靖則笑,「不說也好。該忘的就忘掉,人生中有的是機會。」
兄妹二人並肩坐下,看其他巖友攀爬。
莫靖言問:「你打算忘記過去的生活,一直留在這裡嗎?」
「說實話,我不知道。」莫靖則坦言道,「我人生前三十幾年的路,每一步都是規劃好的——讀大學,出國,學金融,進華爾街。但之後的狀況,是我沒有預料到的,也不知道下一步要去哪裡。你知道嗎,這次去北京聚會之前,左君給我打了電話。」
「哦?沒聽她提起。」莫靖言驚訝,「師姐說了什麼?」
「她說,有一家外資投行要開拓人民幣市場的業務,希望招募產品設計人員,和我在美國負責的專案很像。」
「辦公地點在哪兒?」
「北京。」
莫靖言沉思片刻:「你想去的,是不是?」
「你覺得呢?」莫靖則挑眉一笑。
「那……佳敏怎麼辦?她知道嗎?你帶她去北京?」
「我也在想這些,不知道她自己想不想去……真是一道不好做的選擇題。」莫靖則搖搖頭,「好了,不說這些了。你在這兒的時候,咱們兄妹倆就開開心心的。改天再來,好不好?」
莫靖言抱了抱兄長,笑著點頭。
直到日暮時分兩個人才打道回府,出了一身大汗,滿臉泥汙,心情卻輕鬆了不少。汽車開到院門口,就見張佳敏走到大門前,向二人招手:「你們總算回來啦,打手機都聽不到。」
「在爬線麼。」莫靖則停下車,「知道你要叫我們回來吃飯。」
「不是不是,有個朋友來了,等了好久呢。」佳敏說著,向身後一指。莫靖言循著她的手勢望過去,只見桂花樹下的木凳上坐著一個人,他站起身來,神色疲憊,深邃的眼中閃過一抹欣喜。他剛剛還在莫靖言的記憶裡,這時便生動地站在她面前。
莫靖則眼睛一亮,快步走過去:「少爺,你怎麼來了?」
「在南寧開會,就搭車過來了。」邵聲拍拍口袋,「充電器忘在北京,手機沒電了,查不到你的號碼。好在記得你的店名,去那兒打聽一下就找過來了。」這藉口蹩腳得很,莫靖言知道他之所以隱瞞行程,就是怕自己避而不見。此時的確無處可躲,只能側過頭不去看他。
「來得正好!」莫靖則興致盎然,「前段時間有巖友帶了兩瓶伏特加來,我正想著和誰喝呢。」他一指莫靖言,「總不能指望小妹……對了,你們認識吧。」莫靖言只得走過來,點點頭:「師兄好。」她接過大哥手中的裝備,「你們先聊,我去收拾一下。」
張佳敏本打算做一鍋黃燜走地雞,臨時決定加燒一條魚,說要等一會兒才能開飯,先炒了一盤田螺給莫靖則和邵聲下酒。莫靖言回到房間衝了涼,鏡子中是一張安靜的面孔,熟悉而又陌生。她尋不到一個故作釋然的表情掛在臉上,便不想走出去。隔著半開的窗子,聽到莫靖則的說笑聲。他留邵聲在家中住上幾天,說陽朔有許多水平高超的巖友,可以去交流切磋。走廊上響起腳步聲,是莫靖則帶著邵聲將行李放在她隔壁的房間,兩個人返回時在她門外停頓下來。
「出來坐會兒,有炒田螺呢。」莫靖則招呼她。
「我累了,想歇歇。」她應道。在巖場待了一天,身體的確有些疲憊,但她也睡不著,定定地看著窗外的光線一點點暗淡下去,暮色從牆根一點點漫上窗欞。見到他和躲開他兩種念頭同時存在,心裡像揣了一隻小兔子,忐忑地跳個不停。
張佳敏做好了菜,一一端上桌來,奇道:「莫莫沒在嗎……可她房間也沒亮燈呀?」
莫靖則起身:「我去喊她。不會是沒睡醒吧。」隔了片刻他皺著眉下樓,「門開著,人不知道去哪兒了。」
張佳敏想了想:「剛才她來廚房問我要不要幫忙,我說不用。然後她從後門出去了?」
「去溜達也不講一聲。」莫靖則搖頭,「和小時候一樣,還得我喊她回家吃飯。」
邵聲也站起來:「我和你去找。」
莫靖言沒有走遠,她從後院繞過菜畦,走著走著就來到了河邊。在石壩的下游有一座拱橋,和水中黑黢黢的影子恰好能拼成一輪月亮,和天上皎潔的玉盤遙遙相對。山巒層層疊疊,遠處的顏色更淡,像水墨般漸漸融到寶石藍的夜色裡。她想起了和邵聲相關的好多事情,很奇怪,並不是那些醉心的甜蜜和刻骨的傷痛,而是些淺淡平常的片段,譬如第一次見到時他白色跨欄背心上印著「軍民魚水情」;譬如左君介紹他,說「不是少爺,是‘邵爺’,‘大爺’的爺」,那時她腦海中浮現出腦滿腸肥的地主老財相。似乎必須要想起一些和兩個人曾經相愛無關的事,才能印證這個人是真實存在的,而不是這些年腦海中的臆想。
過去的一切不會被遺忘,你只是從不曾想起。
莫靖言也曾試圖忽略生命中那些煙塵的痕跡,但她無法否認,在兩個人相隔於世界兩端的日子,每每在夜晚路過高聳的巨大建築物時,她常恍如置身於校園靜默的巖壁下,彷彿下一刻他就會從暗影中走出,喊她一聲,「莫莫」。
莫莫。
真的有人這樣喚她,熟悉的嗓音,被風霜侵蝕得略微喑啞。她回過身去,世上所有其他的光線都消失了,只剩一束清朗溫柔的月光,寧靜地籠在他身上。莫靖言鼻子一酸,多年前在巖壁下偶遇的一幕幕在心底復甦,那時的她在邵聲面前無拘無束,心中的小別扭小情緒,面對著他都可以一吐為快。而如今鬱結於胸的心事沉積了這麼多年,一張開口,聲音就消失在空氣裡。
「飯做好了,回家去吧。」邵聲走到近前,低頭看著她。
莫靖言點點頭。他繼續說:「靖則也在找你呢。」
她又點了點頭,一言不發。邵聲停了片刻,問道:「我聽方拓說,你要把‘雲舞’的份額轉掉,真的不打算回北京了?」
「也許吧,沒想那麼多。」莫靖言故作灑脫地甩了甩手臂,「在大哥這兒多待一段時間,也不錯啊。」
「可靖則他,不是在考慮回去嗎?」
「那……他走了,我留下來看店,不是正好?」
「還是回去吧,那邊朋友多些,有個照應。」邵聲似乎嘆了口氣,輕不可聞,「我這次來,是向你告別的。」
莫靖言猛然抬頭,正對上他低眸凝視的目光,心跳變得急促起來。她將身體略微轉了個方向:「什麼意思?」
「這次來南邊,也是真的有事情。我在想,換一個工作地點。本來當初公司有兩個選項,北京或廣州,我沒多想,就選了北京。是我太自私了,沒有考慮到你的感受。」邵聲自嘲地笑了笑,「如果一定要離開,那個人應該是我。我去廣東或者香港,你留在北京。」
莫靖言忍不住問:「已經,決定調過去了?」
「也沒有那麼快。那邊沒有合適的崗位,或許,得換一家公司。」
「工作還好找?」
「試試看,總不至於一家人露宿街頭。」
「你是說,阿姨和川川也和你走?」莫靖言猶豫片刻,問道,「你……怎麼和他們解釋?」
「是啊,他們都只有我,當然我去哪兒,他們就去哪兒。」邵聲頓了頓,「我和我媽說,南方發展的空間比較大,她還有些不情願,說來北京半年,剛穩定一些就又要搬家;川川也說北京好,能滑雪能攀巖能踢球,不過小孩子好哄,換個地方很快就會適應。」
「你這個人,真是太過分了。」莫靖言一低頭,眼淚就無聲地滑了下來,「你這樣做算什麼?好像是我逼著你離開似的。」
「你沒有啊。恰恰相反,現在好像是,我已經逼著你離開了北京。」邵聲的語氣帶了些無奈,「如果是這樣,那還不如我走。」他伸出手來,想要將她臉頰上淚溼的髮絲拂開,但手指凝滯在半空,又慢慢蜷了起來,「你說得對,我已經不是當初的那個我;有些話,我再也沒資格說了。可是,我也是誠心誠意,希望你開開心心的。你覺得我不應該回來,那我就不回來。」他從夾克衫的口袋裡摸出一樣東西,遞給莫靖言。
她略帶遲疑接過來,是邵聲過生日時她送的粉袋。布料經過多年的摩挲已經變得柔軟,背面還用歪歪扭扭地針腳繡著一個扁扁的「少」字。腦海中的記憶鮮活起來,莫靖言彷彿又聽到楊思睿跑回寢室時踢踏的腳步聲,大聲喊著「你沒去真可惜,沒看到少爺又窘又害羞的樣子。少爺有女朋友啦,他終於脫光啦!」那時她心思懵懂,還沒有意識到自己對邵聲的感情已經不同以往。
其實那些才是最美好的時光,在巖壁下彼此等待的日子,一起聽歌閒談的日子。年少時的他們彼此相愛,而不自知。
「我說想要忘記你,可是從來沒做到。」邵聲停了停,「不管以後去哪兒,我也做不到。」
莫靖言雙手攥著粉袋,緊緊貼在胸口。她百感交集,難以抑制心中的酸楚,忍不住失聲痛哭。邵聲伸開雙臂,將抽泣的莫靖言擁在懷中。她略微掙扎了一下,但是溫暖的掌心輕撫著她的後背,那種久違的安寧感讓她不忍拒絕,於是貪婪地想要這一刻時光走得慢一點,再慢一點。一句「不要走」盤桓唇邊,幾乎就要喊了出來。
橋頭傳來兩聲輕咳,是莫靖則的聲音。莫靖言瞬間清醒過來,從邵聲懷中掙脫出來,抹了一把臉。但她眼睛腫得厲害,臉頰上猶有淚痕。
莫靖則揹著手,緩緩踱步:「你們倆,誰給我說說,這是怎麼了?……算了,我也猜得八九不離十了。」他瞟了邵聲一眼,「之前有人和我說,昭陽出事時,小妹已經喜歡了別人。我怎麼也不敢想,那個人是你。不過,也只有這樣,一切才說得通:為什麼你和昭陽會打架,為什麼一向謹慎的他會失誤,為什麼小妹盡心盡力照顧昭陽卻又不和他在一起。」
「沒錯,我和莫莫,曾經在一起。」邵聲向前走了一步,回頭望著莫靖言,「在她和老傅分開之後。」
「這些沒關係,也不是今天的重點。」莫靖則擺擺手,「那是你和昭陽之間的問題,我想,你們已經解決了。今天我在這兒,不是你或者老傅的兄弟,我是莫靖言的哥哥,要向你,討個公道。」他攥了攥拳,「聚會時我說什麼來著?誰要是再惹莫莫傷心,我打得他滿地找牙。我這個人,從來不食言。」
「大哥……」莫靖言急忙趕過來,扯扯兄長的衣襟,「我沒事兒,咱們回去吧。」
「都哭成這樣了,還說沒事兒?」莫靖則蹙眉,「我說你這些年一直不開心,像變了個人似的;可是人家過得挺好啊,事業上風生水起,兒子也都那麼大了。這口氣,我是咽不下去!」他瞥了邵聲一眼,「我知道你學過散打,不過現在我打你,量你也不會還手。」
他話音未落,便一拳揮了過來:「你說娶別人就娶別人,你他媽的想過莫莫嗎?」緊接著又打了一拳,「老婆跑了你又想起來回來了?拿莫莫當備胎嗎?」邵聲腹部和胸口各中一拳,後退了兩步,只覺得胃裡火燒火燎得疼,一吸氣肋骨也隱隱作痛。他皺緊眉頭,咬牙強忍著想要站直身體,但背脊還是略微彎了下去。他始終沒有回手,甚至沒有半分護住身體的舉動。
莫靖則揚了揚拳,實在無法再狠狠打下去,第三拳只是擊在邵聲肩頭,旋即又抽回手,抖了抖:「靠,還挺硌手的。」他拉過小妹,「走,咱們回家去。」
莫靖言心中交錯著各種複雜的情緒,她被兄長拽著向前走了兩步,又像被無形的絲線系在心上,忍不住停住腳步,轉身望向邵聲。牽扯之間,手中的粉袋掉在地上。她俯身要撿,手腕被莫靖則拉緊,他問:「這是邵聲給你的?」莫靖言點點頭。莫靖則冷哼一聲,抬腳將粉袋踢到橋下。他不再停留,拉著小妹大步走下橋去。
只聽身後傳來水花潑濺的聲響,邵聲已經從河堤躍入水中。莫靖言心中擔憂,放緩了腳步。「上當了。」莫靖則嘆氣,「這小子利用我,演苦肉計呢。別理他!」
張佳敏一直在院中翹首以盼,看到兄妹二人回來,連忙關切地問:「怎麼去了那麼久?咦,你的哥們兒呢?」
莫靖則粗聲粗氣答道:「大概還在河裡呢……以後他不是我哥們兒。」
張佳敏看兄妹二人臉色不好,也不多問,將菜熱好端了上來。她畢竟愛說笑,按捺不住,撲哧一聲樂出來:「在河裡幹嗎?還嫌一條魚不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