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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象繁花—金宇談

採訪、撰文郭玉潔

我和《繁花》,是看輕時代的,時代很快就會過去,就算它重要,也是因為這幾十年,我們活著,所以覺得特別重要。我們看歷史書,翻一頁就是五百年。人的一生,不是一棵樹,是一片樹葉,最後都會不知所終。

採訪結束後,我們在上海作協的食堂吃麵。方桌鋪著猩紅的餐布,穿白色制服的大師傅在櫃檯後捏著勺子,可以幫你再添一碗。這座文藝復興風格的小洋樓建於1926年,是建築師鄔達克的作品,原本屬於富商,1952年收歸國有,後來成為上海作協的辦公樓。陰雨和藤蔓植物瀰漫著牆面,穿過門口的羅馬立柱,中心樓梯盤旋而上,樓梯邊是廢棄堆疊的辦公桌椅,濃重的社會主義「單位」氣息。

我說我也以寫字為生,金宇澄說,你一定要找出自己最擅長的地方,要多認識人,多發表東西,慢慢地,大家就知道你這個名字了。他逐一就每種文體,指出可能的方向、人際路線。至於小說嘛,他低頭攪動著涼麵,如在《繁花》中頻繁出現的那個詞,不響。他說,我做了二十多年的小說編輯,我是知道的。

知道什麼?1985年,三十三歲的金宇澄在《萌芽》發表了第一篇小說《失去的河流》。那是中國當代文學的傳奇年份,同齡人王安憶發表了《小鮑莊》,莫言發表了《透明的紅蘿蔔》,文壇上論爭不休,「尋根文學」正熱。1988年,金宇澄調到《上海文學》做編輯,他逐漸放棄了小說。1990年代,中國急速轉向消費時代,一切東西都可賣,文學無法進入定價體系,被社會浪潮甩脫。金宇澄鍾愛留戀的1980年代,像一場狂野的大火,被澆熄了,灰燼埋於地下。直到2011年5月10日,他在弄堂網上寫下第一句:「獨上閣樓,最好是夜裡。」金宇澄把方言、文言和普通話,鍛成新的節奏。小說人物絮絮叨叨,或是不響,玩許多小心思,都是不徹底的人物,上海這座城市的世相。二十多年過去,火灰醞釀,成為肥料,不意長出樹來,樹上繁花似錦,引來許多人觀看,驚異相詢,哪裡來的這麼一號人物。

或許二十多年的小說編輯、新近紅起來的小說家金宇澄想說的是,小說這條路如此漫長艱難,榮譽到來時,又如此出其不意,必須託付一些給神秘的安排。

金宇澄高而瘦,棉布襯衫,短褲球鞋。很少見到謝頂的男人仍如此斯文清矍,邊緣的頭髮散逸在肩上。聲名來得太晚,他仍不能適應,一開始就說自己的口頭表達能力「有問題」,紛紛尋來的採訪令他苦惱。他並不注視採訪者,而是望向空無一人的前方,聆聽和回答問題,語句緩慢悠長。辦公室裡,為了遮擋陽光,窗戶上貼了許多印有「上海文學」字樣的信箋。

在新的文學地層中,年輕寫作者常常急於操持話語,弒去八十年代的前輩。在「文革」中成長的作家們,沒有完備的知識結構,也難以接受時新理論,但是他們富於想象、譬喻,世界在他們的眼裡是具體可見、充滿細節的。更重要的,是他們敘事的激情,總懷揣許多故事,琢磨一個不一樣的形狀,放在讀者面前。這就是小說家。

《單讀》:首先我想表達一下對《繁花》的感謝,我自己是北方人,去年年底到上海生活,正好讀到這本書,真是著迷。我一邊讀這本書,一邊觀察上海。當時我有一個發現,在中國其他地方,咖啡館裡都是年輕人,或者是所謂的商務人士,但是在上海,咖啡館裡中年男女很多,有些還在裡面談戀愛。和《繁花》對照,我就想,在今天的中國,每個城市年輕人的生活不會差太多,不同的恐怕就是中年人、老年人的故事。上海畢竟城市的歷史比較長,生活也比較複雜。

金:你這麼一說,是有這樣的地方,包括餐館,老式蛋糕店,一般是老店。這些店中午生意特別好,因為年紀大的人晚上不願意出來。老上海菜,松鼠鱖魚那種,也有老概念西餐,七八十歲的老頭老太太,看報紙,很安靜地小聲說話的樣子。也有六七十歲的男男女女,不知道身份的,穿戴整齊,揹帶西裝褲,普通藍布中山裝,中午慢慢進來吃飯,看不清具體身份。這個大概就是一座城市的複雜性。

《單讀》:按照我們中國的傳統,這把年紀應該為下一代帶孫子,勤儉持家。但是上海的中老年人,不僅經歷豐富,同時個人生活、人情上也比較複雜。比如《繁花》寫到的中年男女,關係非常曖昧,這種人際關係恐怕是屬於城市的。你還寫道,上海女人有三寶,作、嗲、精,跟北方人特別不一樣。

金:有個北方朋友看了《繁花》,說原來你們上海就是這個樣子,灰濛濛的,曲裡拐彎的,看不清的男男女女,它有許多灰色地帶。城市越是密集,接觸的人越是五味雜處,人的生活越是複雜。村子裡頭,做錯一件事情,所有人都記得,你跑到城市裡邊來,就像一個海洋一樣,人就消失了。

有一個上海女讀者說《繁花》「很黃」,上海的陳村認為《繁花》一點「解渴的」都沒有,肯定被編輯刪節了,分歧在這裡。我只是覺得,上海跟俗世脫不開關係,很多面貌,很多曖昧,很多的意思,可以說都有,也可以說什麼都沒有,俗的魅力就是這樣的。舊上海這一塊內容更完整,到如今也生機勃勃。最豐富的總是灰色系的無窮變化,年代在變,更密集的人,更活躍的聲音。也有某女讀者有疑問,我們上海女人這樣低俗嗎?上海的高雅女人呢?其實我們都知道,「上海高雅」就像「上海旗袍」,已經重複無數遍,差不多是上海的代名詞了,它們背後那些暗淡的弄堂街道呢,普通面孔呢,普通人的生活,不那麼標準的三圍,便宜的印花紋樣等等呢?那是《繁花》感興趣的地方。

《單讀》:小說裡寫到很多市井故事,這麼多的素材哪裡來的?您有記錄的習慣嗎?

金:有意思的事,是不大會忘的。《繁花》開頭引子那一節,一個通姦的人,整條弄堂鬧得沸沸揚揚一塌糊塗,是二十幾年前我聽人講的,就這麼幾個關鍵字。這還需要筆記嗎?根本不需要。我就覺得太奇特了,非常生動,就記住了,而且特別符合中國人這種熱熱鬧鬧的樣子。西方也是,很多小說取材於社會新聞,比如說《洛麗塔》,就是一個案子。

《繁花》裡的小琴死了,留下的日記說,她不喜歡陶陶。日記是不是真相,讀者自己判斷。電視臺播過差不多的案子:一上海男人與外地女子同居,女的脾氣不好,男的一直忍受,最後一次發火了,把女的掐死,大哭一場,買了內衣等等給她穿戴打扮,準備躺在一起觸電自殺,後來電線短路,最後公安把日記本扔在他面前——三年的記錄,女的一句不提男的,只有「掙錢,要錢,接客」,她有坐檯經歷。最後,法院判男的十五年。這故事不記,也不會忘。

我吃晚飯的時候在電視裡看到,一個老太太在家裡死了半年多了,蓋著被子,鄰居都聞出味道了,電視臺就衝到她家裡去拍,公安局什麼的都去了,太恐怖了,家裡亂七八糟。電視臺採訪老先生,老先生說,我一點都沒覺得有味道啊,我晚上睡不著覺,手一碰,我老太太在我邊上,我就睡著了。我覺得很好啊,這個就是生活。有一個小說《獻給艾米莉的一朵玫瑰花》,就是這個啊。生活就是每天在我們面前,這種東西看到了就不會忘記。

只不過《繁花》是集合在一塊兒的聲音,各人的故事習慣,散點的日常百姓的情況。西洋人自己吃自己一份,中國人嘰嘰喳喳一桌人吃,想想我們那些飯局,聽那些碎片,基本是這樣,每人都一直在說有意思、沒意思的。中國式消閒,是素材聚會,天南海北,都這樣講和傳來傳去。

《單讀》:您曾經談到上海被誤解,這是什麼意思呢?

金:奈保爾最近來上海書展,主持人一直在問他對上海印象如何,他說我還沒有看,還沒有出去過啊。他出去了會是什麼印象,我想起他的「印度三部曲」,整體對印度沒有什麼定論,區域性倒是非常清晰到位。上海也這樣吧,是模糊的,看不清楚,是容易誤解的上海,但它的區域性可以看清楚。

上海一直在急劇地形成中,開埠時代、太平天國時代、日本人打上海時代,都有那麼多人跑進來,人人差不多都希望往這裡跑,往租界跑,那裡安全、自由,有商機,適合生活。那麼多作家都喜歡租界,住上海亭子間,引人注目,也引人議論,這是沒法的事。殖民主義引來大量的人,大地主、大知識分子跑到上海躲各種事,做各種事。鴛鴦蝴蝶派文人包天笑是蘇州人,他回憶說在學生時代,蘇州的長輩們都一致講,上海是個「壞地方」,輕易不能去。可是蘇州最有能力的人,最後都住到上海來。以後新中國成立了,戶口三十年不流動,一開放,還是大量人口跑進來,富人、知識人都願意來這個「壞地方」發展。這個聚焦說起來歷史很短,就好像說美國年輕,實際歐洲最能幹的人、最有想法的人,歐洲村子裡最開通聰明的人,都跑去美國。傳統歐洲也一樣認為美國是「壞地方」,但也知道這種「壞」很有價值。這就是我說的誤解。

八十年代到現在,上海進來了近兩千萬人,是開埠後最大規模的人口遷徙。當年這邊出產大量輕工業的東西,引得國人都喜歡,結果一看,上海人怎麼過日子的,1920年的老機器,每天每夜還在加班做東西,擦得跟新的一樣。家裡都那麼小,「螺螄殼裡做道場」。上海人就是給人很怪的印象,這地方和其他地方怎麼會一樣?它是「魔都」,它變魔術。

另外,在任何城市裡邊,數量最多的是小市民,上海這麼多人,碰撞率也就更高。其實對上海人的評價,經常是知識分子對上海小市民的評價。你做研究,就該以上海小市民和某地小市民做比較才合理,是不是?小市民其實都差不多的,就像各地知識分子也很相似。

《單讀》:這種誤解,大概也和上海比較早接受了西方的影響有關。人們面對上海,也許有面對西方的複雜情緒。

金:是不土不洋的風景,種種碰撞集中在上海。我寫了這個小說,越來越覺得上海陌生,好像一座原始森林,個人怎麼可以瞭解它。我只看了附近一小塊地方、身旁的植被、一小隊螞蟻,很難想象我可以做個總結,可以全部瞭解它。前段時間我看上海「幫會」的資料,它的活動期很短,1950年代就被徹底消滅了,這是常識。但如果往上去看看源頭,立刻就是盤根錯節了,枝蔓延伸,曲折連線到什麼古漕運歷史的複雜裡去。最普通的上海舊馬路、舊弄堂,只不過百年,我眼裡卻像是有千年的老態,存了更多的房客和氣味那樣。即便是名人宅邸,也是秘不示人,或者就是拆沒了的那種。就比如上海書展這塊地皮,過去是人人知道的哈同花園,從伊拉克來上海的英國人哈同造的,他迷中文,迷中國人這一套,園中收了幾個故宮的太監,建學校,進來出去的都是風雲人物:隆裕皇太后、王國維、孫中山、徐悲鴻……包括一箭之遙的民厚裡,住了戴望舒、郁達夫、毛澤東、郭沫若,這一帶是上海的焦點。後來男女主人過世,日軍進園子拆,哈同的養子養女大打繼承權官司,都是當年的新聞頭條,再後來一把大火,成為廢園,最後造了這蘇聯式建築,我小學時代是「中蘇友好大廈」。現在一個牌子都沒有,歷史結束了。

我在寫作、修訂的過程中,越來越覺得,有些東西不能輕易給出判斷。環境大變了,如今的讀者應該比作家聰明,和我的年輕時代完全不同。1980年代最用功的學生,一定考中文系,念文學。這二十年來文字最優秀的學生,一般讀金融或其他。不吃文學飯,但最懂文學,有最好的鑑賞,都在暗處看你這個文學。如果到現在還真以為作家無所不知,還是廟堂的高度,是很可笑的。普通的作家也就是講講人,講他所知道的人和事,與讀者應該平等,把自己知道的那點告訴他們,就行了。博爾赫斯喜歡《一千零一夜》,慢慢講話,講他所知道的事,提供給讀者消遣與感動,也就夠了,醒世教化,大家都懂的。《繁花》等於開門請人來坐,不是豪宅,只是普通人家、芸芸眾生,讓你看看跟北京胡同有什麼不一樣,就這麼簡單。

我們都看過很多小說,小說還是要回到你最熟悉的生活。即使你是知識分子,你也還是生活在市民中,你的親戚朋友、三姑六婆都是小市民,這是分不開的。也有人說,這本書寫了上海的小市民,現在上海還缺一本寫知識分子的書。但是我覺得,我們只有建立了中產階級的國家,才會產生知識分子的作品。現在我們的生活就是三姑六婆。像錢鍾書先生寫了幾個知識分子的《圍城》,看完後掩卷一想,還是市民生活啊,是市民的狡黠、市民的刻薄,還是市民味道。這就是中國,這麼多年來沒有改變,你皇帝都有三門窮親戚呢。就像魯迅先生寫的一個短篇,一個人要做文章、做作家,結果家裡仍然是大白菜,很多事,搞得他心情大壞,這就是中國。

《單讀》:這裡也涉及作家和讀者的關係。市民生活大家好像更喜歡看,這種題材也富有行動、情節,但是現代小說強調個人寫作和閱讀,很多作家聲稱不在意讀者,《繁花》因為是在網上寫作,直面讀者的反應,這是很特別的。

金:是的,假如獨自寫作,不會做到每天均勻的一大段。每一大段都用突然結束的辦法,是網路的作用,是為了吸引讀者才這樣得,每一段「且聽下回分解」,是留有懸念的,與一般的長篇小說不同。我以前也寫過四五萬字的中篇,只面對自己,一路推進,沒有每一節為讀者考慮。最主要的是對自己的懷疑,懷疑我這樣寫是不是可以。就像畫畫,畫了幾筆,退後去看。但是這種心理在網上寫的時候完全不需要了,下面有人議論啊,你只要看他們議論就夠了。有時候我寫了一段非常靜態的,底下的回應就很沉悶,沒有幾個人,我就會警惕:這段是不是太悶了。這個網站裡面都是看小說的,五十歲上下的小學中學老師特別多,人也客氣,不會罵你。他們應該代表了基層的文學讀者。我覺得這是很不錯的方式。哪怕你悶在家裡寫,最後也一樣是給讀者看,我不過提早讓小說進入被閱讀的過程。

寫作心態上是逐漸地升溫,蠻好玩的,寫了一段,突然就有讀者了。我們寫一篇小說,等於你一個人孤零零地在臺上唱,周圍沒有任何反應,要等一年後才會有。現在在臺上一唱就有人鼓掌,唱的人當然高興,就會超常發揮。等於你就在眾人的眼皮子底下,你會相當謹慎,特別敏感、興奮,也特別周到,複雜的氛圍、責任感,就像一列火車慢慢開動那樣,最後找到一個速度,同時考慮每個站怎麼樣,速度帶著你跑,慢慢佔據所有的時間,也不覺得累,醒來就是坐在電腦前,只要清醒的時候,速度和時間就帶著你往前。

《繁花》出來後,我一直建議朋友可以這麼寫,換一個名字,多輕鬆,多自由,偷著樂吧。幹嗎老戴著自己的帽子,不如變成誰都不知道的人,底下誰也不知道,這過程非常開心。

我說這些,還因為我是一個二十多年的小說編輯,如果沒有文學的訓練,大概不知道寫到哪兒去了。小說一旦產生,就一直注意它的發展,確實是一個好狀態,以後寫長的東西一定要這樣來。就好像說本來一個人喝悶酒,找一幫人喝酒不是很好嗎?寫作我也不把它看得特別高,我們曾經看高了多少小說,實際也不過如此,它要經歷時間的考驗。

《單讀》:但的確就像您說的,這樣的寫作如果沒有積累恐怕也不行,包括您的經歷,您見過的人物,您的思考,還有您對上海這座城市的認識和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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