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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評(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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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劉錚

「所有的歷史都是平等的,但一些歷史比另一些歷史更平等。」歷史在我們面前,不再是一個均質的空間,歷史時段、歷史事件、歷史人物紛紛到我們這裡來要加權、要區別待遇了。我們……得另搞一套歷史感覺的拓撲學。

對麥考萊的《英國史》,一般的介紹會說,它是19世紀最暢銷、最受歡迎的史書,但往往不忘補上一句:儘管現在幾乎已經沒有人再讀它了。

可是今天,《英國史》在中國同時出現了兩部漢譯本(雖然都只是五卷中的第一卷),我們要不要讀它呢?假如要讀它,我們是不是有什麼特別的理由,才有別於幾乎一整個世界的讀者呢?

只要稍微留意一下對《英國史》的近代評價,我們就不難發現,貶低、輕視、譏嘲……已經成為主流;與維多利亞時代讀者的狂熱反應形成對照,現在我們是要在批評、挖苦的字縫裡苦苦尋找那些不太情願、經過重重保留的稱許了。

試著將近代學者指出的麥考萊《英國史》的缺點加以總結,大致就是以下這些:粗疏、狹隘、武斷、膚淺。

麥考萊寫《英國史》的時候,曾以同代的幾位歷史學家的著作為基礎,可是他的作品在史料蒐集、辨析上遠遠夠不上專業,後出的反不如前人的精密。阿克頓爵士(lordacton)曾評價說:「他對17世紀以前的歷史缺少值得重視的知識;他對外國史、宗教、科學和藝術一無所知。」當代歷史學家安格斯-巴特沃斯(l.m.angus-butterworth)揶揄說:「可能從來沒有一位史學家做了這麼少的研究,懂得這麼少的東西,便來寫書。」(見tenmasterhistorians,universitypress,1961;此書關於麥考萊的一章幾乎把他奚落了個夠)查爾斯·弗斯(charlesfirth)專門寫過一本挺厚的《麥考萊英國史衡估》(acommentaryonmacaulay’shistoryofengland),在評定其優長之餘,也歷數了《英國史》的缺陷。其中重要的一條,是說麥考萊「心胸不夠開闊,接受不了新觀念、新史料」。在麥考萊心目中,奧蘭治的威廉是大英雄,作為敵對方的詹姆士二世就不免淪為奸角。弗斯說:「同樣的事情,發生在詹姆斯二世身上就是罪行,發生在威廉三世身上,只算無傷大雅的小過」。弗斯還說,麥考萊為黨見所囿,「他看托利黨人的缺點總比看輝格黨人的毛病敏銳得多」。麥考萊為了鋪陳自己的見解,甚至為了行文方便,常常罔顧史實所處的時代。蘇聯的學者就不無調侃意味地寫道:「俄國史學家m.彼得羅夫公正地指出,‘任意’處理事實,是麥考萊一切著作的特點。」(見維諾格拉多夫《近代現代英國史學概論》,三聯書店1961年第一版,第35頁)生活中,麥考萊的確是個俗人,享用了什麼好的吃食,總是津津樂道。這種氣質也滲入著作當中,馬修·阿諾德就認為,這位史學家似乎集英國中產階級庸俗之大成。麥考萊對人性的高深與幽微缺乏體察,有時或者乾脆就懶得去體察,因此,他的史著的臉譜化傾向相當明顯,英雄豪傑也顯得俗氣。總歸一句話,如史家阿瑟·布萊恩特(arthurbryant)所說:「麥考萊工作之際,即英國史學處於最低水準之時。」

既然如此,那當年《英國史》問世之初,何以英倫上下舉國若狂?總該有不凡的長處才對吧?

麥考萊的文章氣勢很盛。小塞吉維克(h.d.sedgwick,jr.)在1901年替美國刊行的五卷本《英國史》寫長篇導言時,就歸納說,麥考萊的文風勝在「雄健、直率、斬截」。在維多利亞時代,普通人對大人物這種雄辯滔滔的勁頭兒是沒有抵抗力的,幾個排比句砸過來,讀者就拜伏在地了。

然而,這種雄肆的文風,其實是與對事實的不尊重互為表裡的。小塞吉維克對此有一段精妙的解說。他說,麥考萊絕無色撓游移之態,筆下亦絕無飾詞遁詞,從來不說「可能」、「也許」,也從未寫過「詳情未悉」、「史料記載各不相同」之類的話。從來不說「可能」、「也許」,也就把一切現實與思想的曖昧、含混、複雜之處敉平了;將歷史打磨得光滑平整,如同滑梯一般,論斷、評判自然下得容易、下得斬截。專業史家對麥考萊的鄙視,也往往根源於此:是的,我們的文字是疙疙瘩瘩、累累贅贅,下一個小判斷不知要限定和找補多少回,當然不像你的文章順流而下、風行草偃,但我們寫的那才叫歷史,因為歷史本身就疙疙瘩瘩、影影綽綽、矛盾叢生,有時我們甚至像那摸象的盲人,不知自己所執是象尾,還是象腿。

小塞吉維克的看法是公道的。他說,大街上有消防車呼嘯而過,人們就會走近視窗看個究竟,那響動要是柔和一點,興許就吸引不到人去看了。麥考萊的文筆,有點像鏗鏘的軍樂,正賴此令讀者感奮。宣傳家、鼓動家就該是這種筆調,不像被蒙上雙眼的正義女神,要小心翼翼地維持天平的平衡,挑一些「假若」、「不過」、「然而」之類的字眼來當調節的砝碼。

在任何時代都一樣,一本書受歡迎,並不一定因為書本身寫得好,重要的是,要讓普通人讀得懂,而且要讓他們感覺「這本書可能真的很好」。麥考萊自己的追求是什麼呢?他說過:「除非有朝一日我寫的東西能超過少女案頭擺放的當下流行的小說,否則我是不會心滿意足的。」欲與流行小說競爽,怎麼能不用討好讀者的文筆來寫呢?

我們不妨再做一點細部的考察,看看麥考萊的文字功夫究竟如何。他這樣描寫受審時的泰特斯:「他那像獾似的短脖子和畸形腿,如狒狒般的低矮額頭,紫色的臉蛋,以及令人吃驚的長下巴,曾令所有頻繁出入法庭的人記憶猶新。」(《麥考萊英國史》[卷一],周旭、劉學謙譯,第331頁)他引用旁人的話來形容喬治·傑弗里斯的聲音:「他狂怒般的叫喊聽起來就像末日審判時的雷聲。」(同上,第308頁)獾和狒狒在文本里蹦跳,這是典型的19世紀末流文風。至於「末日審判時的雷聲」,誰又聽到過?

文評家聖茨伯裡(georgesaintsbury)有一個觀察相當敏銳,具有心理學的精確度。他說,一般大眾和麥考萊的想法相同,用買書的方式與他彼此呼應。麥考萊受同代讀者的歡迎,原來不是因為他比讀者高明多少,而是因為他並不比讀者高明多少。

我們已從幾個側面指摘了麥考萊的《英國史》,那麼到底這部書還有沒有優點呢?

總不能說它一無是處。首先,這部書全名為《詹姆斯二世登基以來的英國史》,事實上只寫到威廉三世辭世就中斷了,從1685年到1702年,僅僅不到二十年的光景,就居然寫了五大卷,無論如何,詳細總歸是這部史書的長處;其次,書的第三章,通常題為「1685年英國概況」,用的是通盤總括的寫法,被認為是有益的「社會史」嘗試。當然,這裡要加兩點限定:一、即便在英國史家裡,麥考萊也絕對算不上「社會史」的開山者;二、全書中,「社會史」的寫法也只出現了這麼一次,總體來看,《英國史》仍是一部專寫帝王將相的傳統政治史書。

儘管有不少論者指出,第三章所述史實,其實有不少是稍前或稍後時代才存在的,麥考萊未加辨析都給燴在一起了,但我們今天來讀第三章,還是不能不佩服麥考萊的機敏。目前通行的企鵝出版社《英國史》精華版,是由著名史家休·特雷沃-羅珀(hughtrevor-roper)編選的,他從第三章裡摘出的是對鄉紳與牧師兩個群體的描述,必須承認,這一描述精彩極了。麥考萊指出,當時的鄉紳(squire)跟後來人們想象中的鄉紳根本不是一回事,他們相當粗野,沒見過什麼世面,趣味和言辭跟普通的農民幾乎沒什麼差別,因為僻處一陬,頭腦僵化,他們的保王思想也最強烈。而鄉間牧師呢,地位其實相當低下,年俸微薄,要在富人家裡過寄人籬下的生活,娶妻也只能娶富貴人家的婢女,正經書籍沒讀過幾本,學問當然是談不到的。但你若以為既無地位又無學識的鄉村神職人員不會有什麼影響力,那就大錯特錯了。麥考萊指出,17世紀的佈道壇對民眾的影響力,就如同19世紀的期刊。鄉下人本來就沒有多少複雜的想法,每週聽牧師在佈道壇上長篇大論,等於一次次被「洗腦」。所以麥考萊說牧師講道「其左右人心的效果令人戰慄」(同上,第225頁),並非誇大之詞。

第三章裡還有許多有意思的記敘。比如,在17世紀的英國,戲劇盛行,為迎合觀眾的趣味,最粗俗猥褻的臺詞偏偏安排給最受歡迎的女戲子來唸,臺下的男觀眾當然魂不守舍。再如,當日的作家文士不可能靠賣書賺錢,他們都向顯貴「糾纏不休地行乞」或「卑賤地獻媚」,在把作品題獻給贊助人之後,等著人家賞錢。麥考萊評論道:「獨立、誠實、自尊,與這類作家毫無關係。事實是,他們在道德座次上大致居於皮條客和乞丐之間。」(同上,第276頁)這不免讓人聯想起元代所謂「八娼、九儒、十丐」的說法(當然,近年已有很多研究指出此說有誇大成分),或許麥考萊下筆之際也是想刺一刺他同代的那些文人。

麥考萊最擅長的,莫過於對那些極富戲劇性的歷史場面加以細緻描寫。單從第一卷來說,寫查理二世駕崩,寫叛軍首領蒙茅斯公爵被斬首,都寫得極生動,歷歷如在目前。我們看看蒙茅斯被砍頭的場景:「第一斧下去,僅僅砍出了一個微小的傷口。公爵掙扎著從石墩上抬起頭,用責備的目光盯著劊子手。那顆頭再次沉下去。劈砍一次接著一次,但脖子仍然沒有被切斷,身體還在抽動。人群中爆發出憤怒和驚恐的叫喊聲。(劊子手)凱吉咒罵著扔掉了斧子,‘我沒法幹了,’他說,‘我的心不受控制。’‘拿起斧子,混蛋,’執行吏喊道……最終,斧子被拿了起來。接著補上的兩次劈砍終結了氣若游絲的生命。」(同上,第433頁)若在古代,我們定要誇麥考萊具「史遷之筆」。現在,我們則不免要在心裡嘀咕:「您在現場看到的?」

這種筆致,的確更像出自沃爾特·司各特,而非一個嚴謹的史家。但我想說的恰恰是,我們今天來讀《英國史》,不必再當它是「史」,而是要像讀《三國演義》那樣來讀它了。

《三國演義》不是《三國志》,是說部而非史書。可是,在我看來,《三國演義》與我們的相關性,比那個三國時代真確的歷史事實與我們的相關性更大。歷史感覺的習得,其實是必得迂迴的,是不能按想象中那樣走直線來shortcut(抄近路)的。哪怕你按教科書和考卷那樣的方式掌握了某種真確,我們也要說你的那個真確是不作數的,是關於歷史的零碎資料,而不是一種貫通的歷史感覺。歷史感覺的辯證法是,我們最先獲得的那個感性認識,哪怕是片面、扭曲或不夠確切的,也是一條必經之路。它是我們今後「揚棄」的起點。

就英國史而言,這一辯證法就表現得更明顯了。詹姆斯二世也好,奧蘭治的威廉也罷,跟我們中國人又有什麼相干?我知道不知道他們的事蹟又對我的歷史感覺有多大影響?

我曾試著以相關性為標準對歷史做過一個劃分,比如,對於我們來說,「文革」可能就是「一階」的歷史,明清之際或法國大革命可能就是「二階」的歷史,魏晉南北朝或斯圖亞特王朝可能就是「三階」的歷史……就歷史的客觀存在而言,這一段的歷史與那一段的歷史當然是平等的。可是,我們不妨開玩笑似的套用《動物農場》裡的說法——「所有的歷史都是平等的,但一些歷史比另一些歷史更平等」。什麼是「更平等」?按我的理解,就是它更與我們相關,這種相關,未必一定以時間或空間上的接近為原則。為什麼在我們的感覺裡法國大革命比魏晉南北朝離我們更近?因為它關聯的那個問題域,與我們的歷史感覺有更大的交集。所以,歷史在我們面前,不再是一個均質的空間了,歷史時段、歷史事件、歷史人物要紛紛到我們這裡來要加權、要區別待遇了。我們在搞那客觀的、可復現的歷史研究之餘,也得另搞一套歷史感覺的拓撲學,至少,我們要在自己的頭腦裡畫畫歷史的等高線了。

誇張一點說,像麥考萊《英國史》這樣的書,我們大可以讓它在封閉的圖書館裡安靜地等候均勻降落的灰塵。對我們來說,它已經是木乃伊了。可是,我們中國人永遠沒有在恰當的時間點讀到恰當的書這樣的運氣,總要慢個半拍或快個半拍,或者就像《英國史》這樣,在它被送去粉碎化漿之前,不知中國哪位出版社編輯突然福至心靈,變身巫師,把殭屍喚來了。

讀這作為殭屍的歷史,是此時此地本不需要它,可它既然來了,我們就該想方設法從裡面讀出點什麼,或是為它注入某種「生氣」,或是從死屍裡振出那麼點兒「活力」來。

我們說像讀《三國演義》那樣讀《英國史》,就是死馬當活馬醫了。我對英國曆史本無興趣,本無關注的意願,是要藉著這「歷史小說」來增加一點相關性了。至於1688年的「光榮革命」是否「光榮」,奧蘭治的威廉到底偉大不偉大,那是要交給歷史感覺辯證法的第二階段去處理的。

還有一點,如果說不以結婚為目的的戀愛都是耍流氓,那我們就要明白宣佈我們今天的讀書也都是耍流氓了。為什麼呢?因為我們總不是隻抱著一個單純的目的讀書。我們不是隻為了瞭解1685年到1702年的英國曆史才去讀麥考萊的。這還用說嗎?如果是為了這個目的,我們本可以去找其他可靠得多的讀物。現在我們讀一本書,也等於是同時在讀幾本書:讀19世紀曆史編撰學的標本,讀有點庸俗的維多利亞文風,讀一百五十年前人們眼中的優秀讀物……當然,同時也讀書裡講的那些王室陰謀、政治對立、宗教紛爭,作為我下一步批判、反撥的素材。

我的各種「讀」,是交織在一起的,相互滲透,相互照明。所以就算它是殭屍,也不要緊,這裡割一塊組織,那裡取一個切片,只當它是一個研究物件而已。我「讀」的目的,就算不與原作者的本意完全無關,至少也是有待發明的了。

在中國讀翻譯著作,你讀的從來不只是原作者。不管你樂意不樂意,都要「買一送一」,把那通常不怎麼痛快的譯本體驗附送給你。

就算我們再怎麼輕視麥考萊的文筆,人家說的那個意思,總要弄對才行。而漢譯本的最大問題,當然永遠是意思弄不對。

我們現在就以麥考萊開篇自述作意的第二段為例,看看兩個譯本的水平如何。

原文:

norwillitbelessmydutyfaithfullytorecorddisastersmingledwithtriumphs,andgreatnationalcrimesandfolliesfarmorehumiliatingthananydisaster.itwillbeseenthatevenwhatwejustlyaccountourchiefblessingswerenotwithoutalloy.itwillbeseenthatthesystemwhicheffectuallysecuredourlibertiesagainsttheencroachmentsofkinglypowergavebirthtoanewclassofabusesfromwhichabsolutemonarchiesareexempt.itwillbeseenthat,inconsequencepartlyofunwiseinterference,andpartlyofunwiseneglect,theincreaseofwealthandtheextensionoftradeproduced,togetherwithimmensegood,someevilsfromwhichpoorandrudesocietiesarefree.itwillbeseenhow,intwoimportantdependenciesofthecrown,wrongwasfollowedbyjustretribution;howimprudenceandobstinacybrokethetieswhichboundthenorthamericancoloniestotheparentstate;howireland,cursedbythedominationofraceoverrace,andofreligionoverreligion,remainedindeedamemberoftheempire,butawitheredanddistortedmember,addingnostrengthtothebodypolitic,andreproachfullypointedatbyallwhofearedorenviedthegreatnessofengland.

拙譯:

記載勝利,也記載災禍,並記載比災禍更令民族蒙羞的罪愆與愚行,同樣為我職責所在。你們將看到,有些事被我們視為大幸固然不錯,但其實也並非全無後患。你們將看到,有效保障我們的自由免遭王權侵凌的那一體制,也催生了一種新的惡習,而這類惡習恰是絕對王權統治下所沒有的。你們將看到,一半出於不智的干預,一半出於不智的漠視,財富的增長與貿易的擴張,在創造巨大福祉之餘,也帶來不少貧困、粗樸的社會所不曾有的罪惡;你們將看到,在王國的兩大屬地,大錯一旦鑄成,懲罰如何隨之而至;你們將看到,輕率及頑固如何使維繫北美殖民地與母國的紐帶崩解;你們將看到,在遭罹厄運的愛爾蘭,一個種族壓制另一種族,一種宗教壓制另一種宗教,雖然仍為帝國的一部分,但這一組成部分已如何萎頓、變形,非但不能為國家出力,還被畏懼、妒忌英國之強大的那些人引為攻擊的把柄。

周旭、劉學謙譯本:

在陳述功績的同時,如實地記錄那些不幸亦是我的職責所在,而民族的災禍與愚蠢要比其他任何災難都令人蒙羞。我們將會看到,即便那些被公正地加以陳述的歷史功績,也並非十全十美。我們將會認識到,那個有效保護我們的自由免遭國王權力侵犯的體制,一方面避免了絕對君主制的產生,另一方面卻衍生出一個新的特權階層。我們將會意識到,隨著財富的增加和貿易的擴大,在創造巨大福祉的同時,部分因為不明智的干涉,部分因為不明智的忽視,也產生了一些導致貧民和激進組織滋長的邪惡因素。我們還會看到,在王國的兩個重要附屬領地上,因失策所導致的惡果:北美殖民地何以輕率而頑固地衝破與母國緊密相連的紐帶。愛爾蘭因為被不同的民族和宗教統治過而飽受非議,實際上,它仍然是英帝國的成員,但已經是日漸衰弱、不被重視的一員,沒有增強整個帝國的實力,反而遭到所有那些恐懼和嫉妒英國強大實力之人的橫加指責。

劉仲敬譯本:

史家秉筆直書,記錄災難、勝利和邦國的大罪、大愚。後兩者遠比任何災難更可恥。這些都是我的責任,但我的責任不僅限於此。拙著記述吾人所蒙福佑之要,務求恰如其分。豈容精金美玉,竟因雜質減色。憲制充分地保障了我們的自由免遭王權侵蝕。御座一旦孕育濫權的新階級,勢必撤除防範絕對君主制的藩籬。財富不斷增長,貿易不斷擴充套件。善莫大焉。然而,某些邪惡亦將如影隨形。部分原因在於不明智的干涉,部分在於不明智的漠視。貧困和野蠻的社會反而不為這些邪惡所累。王室倒行逆施,坐失兩大重要屬國。種瓜得瓜,果報不爽。他們破壞北美殖民地與母邦的紐帶,何其輕率頑固!他們以族治族,以教治教。愛爾蘭何辜,竟然遭此詛咒!愛爾蘭確實沒有脫離帝國,然則元氣凋殘、蒼生倒懸;其於邦本國力,焉有分毫之助?任何人只要羨慕或嫉妒英格蘭的偉大,都能以愛爾蘭為責難的口實。

先談談詞彙、句意的理解錯誤。在evenwhatwejustlyaccountourchiefblessingswerenotwithoutalloy這一句裡,account其實是「認為、視作」的意思。兩個譯本,一個譯成「陳述」,一個譯成「記述」,都錯了。而劉仲敬譯本將此句譯為「記述吾人所蒙福佑之要,務求恰如其分。豈容精金美玉,竟因雜質減色」,則完全誤解了句意。所謂notwithoutalloy,類似「福兮禍所伏」,是說我們眼中的好事、幸事未必百分之百地好。

在anewclassofabusesfromwhichabsolutemonarchiesareexempt這一說法中,class相當於kind的用法,是「種」的意思,anewclassof就是「一種新的……」。兩個譯本,一個譯成「階層」,一個譯成「階級」,都錯了。至於劉仲敬譯本將後半句譯為「御座一旦孕育濫權的新階級,勢必撤除防範絕對君主制的藩籬」,則連後面的tobeexemptfrom(免於……)也沒看懂,意思全不對了。

最後一句中的amemberoftheempire,butawitheredanddistortedmember,這裡的member是「肢體」的意思,尤其指胳膊、腿。一個譯本譯成「成員」「一員」,失卻了原本有的比喻意義;而另一個譯本中所謂「元氣凋殘、蒼生倒懸」,則未免空泛夸誕。

從風格的角度來看,麥考萊反覆使用itwillbeseenthat……的句式,是明顯的排比,而兩個譯本都未注意及此。本來,麥考萊這種不無虛張聲勢的文體,用唐宋八大家式的古文腔調來傳達,是蠻不錯的選擇。可惜的是,劉仲敬譯本中的文言成分,疵而不醇。往好了說,是優孟衣冠,刻鵠類鶩。而「種瓜得瓜,果報不爽」這類話,就未免成為笑話了。

無論如何,稍微難一點的地方,兩個譯本都錯得太多,讓人無法信任。譯本的這種狀態,也是我用「殭屍」這個比喻的其中一個原因所在:借屍還魂,還回來的不是完璧玉體,而是一邊走一邊掉渣的殭屍。

《麥考萊英國史》(卷一)

(英)托馬斯·麥考萊著,周旭、劉學謙譯

安徽人民出版社2013年版

《麥考萊英國史》(i)

(英)托馬斯·麥考萊著,劉仲敬譯

吉林出版集團有限責任公司2014年版

p143填字遊戲答案:橫向:一、威物之神;二、日出;三、埃博拉;四、提香;五、西遊記;六、格陵蘭;七、碧池;八、特斯拉

縱向:1.魯西西、2.紅日;3.游泳池;4.出埃及記;5.普拉提;6.香格里拉;7.福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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