災難之第二項是暴風。文獻中稱之「辻風」(つじかぜ),大約就是龍捲風。
又治承四年(1180年)卯月之時,中御門京極近處起甚大之辻風,吹六條一帶盡成荒地。籠卷三四町之方圓,其中家屋或大或小,不破者並無一軒。或倒如平地,或僅存柱桁。門為之奪,竟遠置四五町之外。垣牆蕩然,與鄰家早合而為一。又何論家中財貨,早盡數拋入空中。至於檜皮茸板之屬,均若風中之冬葉零亂。塵埃捲起,如煙飛立,目不能開。嘶吼震天,難辨人聲。即便地獄之業風,想不過如此。(p.36——37)
五災歷數,接著是地震及饑饉。他的地震描寫被網蟲拿來與東北大地震對比,據說驚人準確,本文略。而對養和年間(1181——1182年)的大饑饉,《方丈記》筆筆白描,令人過目難忘。
又,歲久失憶,想是養和時事:二年之間,世中飢渴,遂至慘態。某年春夏旱魃,某年秋冬大風洪水。不運連續,五穀難實。因之雖有春播夏植,並無秋刈冬儲。國之民眾,或舍地出境,或忘家趨山。上雖諸般祈禱行法,卻未見其證。……為應急將各類財物點滴出賣,狀如捨棄,竟無人為之一顧。交易既成,重粟而輕金。路邊已充斥乞食,悲愁之聲滿耳。
前年幸而得過。新年開始,正思改直糾正,無奈疫癘來襲。唯見其之日劇,卻不見其形蹤。如是,世人無不飢餓,且逐日以增,漸漸至於限界,正所謂渴水之魚。行至終末,人皆頭戴斗笠,足纏裹腿,待打扮齊整,徑自叩戶乞食而行。……築地之側,路之邊畔,餓死者不知其數。更收拾乏術,香世界腐變充滿,目不能睹,更毋論堆積河原,遮斷車馬之路。……
仁和寺有隆曉法印其人,悲於不知其數之死,每見一屍首,便於其額寫一阿字,以使結成佛之緣。不詳其數,僅數四五兩月,京之一條以南九條以北,京極以西朱雀以東,即寫四萬二千三百有餘。(p.72——77)
此文娓娓道來,不急不火。文中寫及一些細節,如打扮行乞的京都人,後文中還有賣柴的種種,都於細膩中存一絲哀憐,懸樑不去。
與龍捲風同年發生的遷都,也被作者視為災難一種。他的觀察很特殊。既是遷都,所謂災難就不是家破人亡,而只是亂世的徵兆。
古京已廢,新都未成。毋論誰人,惶惶然皆作浮雲之想。原在此地者,愁舊地之失。新移此地者,嘆土木之難。路邊所聞見,應乘車者卻竟騎馬,應著衣冠者盡服直垂,京之風習如此速改,無異邊鄙之士。書中有證,謂亂世之瑞相。(p.70)
開卷到了這一頁,突然看見「瑞相」一語,文章陡生亮色。或許翻翻辭書就可以查出這個詞,但它也是一次顯現於語言的神秘。一筆「瑞相」,點破無數,戳透了一切的太平盛世和虛假繁榮,使人如倒吸了一口涼氣。
對這個用語,堀田善衛也有類似的震驚。他在簡直是充滿快感地詛咒、幻想一片「從天皇到二等兵都成了難民」的白茫茫大地時,也曾盯著「瑞相」一詞久久呆坐:
這裡使用了叫「瑞相」的、通常該意味吉兆或好跡象的詞。我帶著某種恐怖畏怖的感覺以及奇異的聯想,曾長久地長久地注視著這不吉且異樣的、叫做「瑞相」的詞彙,任時光度過。(p.52)
「亂世的瑞相」,是鴨長明一部古典中宛若點睛的重重一筆。它是瑞相,而不是情理之中的凶兆。而瑞相兆末日,預言在劫難逃的滅亡。它可能來自典故,也可能源自民俗,在看不見的造詞意識裡,靜靜潛伏著唯東方才有的、可稱殘酷的平淡。但我想這更是語言學對社會判決的介入;它以這個用語,清算了累計的罪行,傾吐了最後的憤懣。它怪異而醒目,如一個詛咒也如一句讖語,它以吉說兇,如一個冥冥之中的警告者。
三
正在描述末世諸相,《方丈記》卻筆鋒一轉,話題指向方丈,轉而寫了一篇住宅問題。於是它與中國的先哲一脈溝通。確實,「方丈記」三字使人聯想的,首先是「陋室銘」。但《方丈記》用典多出白居易,似乎日本對劉禹錫知之甚少,而喜歡吟誦白香山。而且他們對著名的「三吏三別」也談論不多,偏愛的多是潯陽江頭、蘆葉荻花。
我好奇的是,古代的先哲,為什麼都喜歡把命題指向住居呢?
我猜那裡埋藏著某些古人的「經驗」。但堀田的《私記》寫到後半、被文章推近到「方丈」以後,恰恰缺乏個人經驗可寫了。一旦他被迫對古典考據炫技,就失去了前半那種振聾發聵。
在災變描寫的前半,他把1945年3月10日東京大空襲與《方丈記》的災害描寫置於一處,這使《方丈記私記》跳出了日本文人對《方丈記》的賞玩舊套。不僅書成了對古典的出色解讀,作家也抵達了難得的歷史高度。
但是一路寫到此處,個人的度世方式與價值觀被推上前臺,事情複雜了。單憑只因社會認可便恣意文筆的作家經驗,不能順理而成章。順便說,這一次我讀堀田的《私記》,包括以前讀他關於西班牙的作品時,都禁不住為日本居然有如此被出版界與讀者寵慣、彷彿天賦特權的作家而驚奇不已。好一個幸福的作家,如此恃才率性,如此不知收斂!但他卻被文壇容忍、社會尊敬,留下了那麼多塗抹揮灑。
只是,文采在面對一間方丈時,顯得單薄了。
鴨長明並非生而憤世。他不僅曾經面對寬敞仕途,而且曾相當靠近權勢的核心。他的祖母是皇室親王的側近,父親是京都首要神社的神官。孩提時代他就被授從五品,出世不久又被選作御用文人(和歌所寄人),地位早已剔離出了芸芸底層。然而他註定不會在謙恭唱和中,住豪宅並終老自己。既有命運的簸弄,也有天性的狂傲——總之,曾有均已化為烏有,他住進了一間草菴。其間發生了什麼,已無法深考。在對文章的欣賞中,作者人生的一些要緊事被遺失了。
我猜鴨長明的取道包括方丈結庵,大約是被動的。也就是說,靠的是歷史在背上的猛力一擊。但也不盡然,人的遺傳氣質是更基礎的動力。遭逢大事,關口之前靠的是個人的決意以及行動——如這罕見的結庵深山。
就文章而言,往往一瞬的醒悟、一句的美文,都要靠嘔心瀝血甚至斬斷後路才可能獲得;鴨長明也應遵循此理,否則《方丈記》怎會在日本由他寫出?
《方丈記》是難懂的。它似乎隱去了身上真事,在風流文字的煙霧下,深藏了思路。它先細細歷數火災饑饉等五大災害,再縱橫古今大談隱居。藉助辭藻,把一間方丈草菴從南到北、自春至夏、由牆及門、敘述得有板有眼。恰如世人營建豪宅一般,它一氣遣詞造句,營造了一篇美文。
草菴描寫篇幅不厭其長,竟然與災難描寫相彷彿。遣文用字之間雖然飽受中國古典尤其白居易草堂短章的影響,而一旦涉及佛教,發人深省的日本思路便躍然紙上:
若厭於念佛,讀經心不能忠實,可自歇自怠也。既無前來妨擾之人,更無對之羞恥之客。縱不修戒口行,凡獨居難致口業。何論謹守戒律與否,既無忌戒之境,何從違破之有。……(p.193)
「瑞相」出現並警告的原因,是諸般罪業的疊加。罪業積重,終末臨近,但人卻不知死之將至,拼了性命買房蓋樓。從鴨長明目擊的古代造屋,到當代橫行的房地產泡沫,末世的跡象奇怪地與人的營造房屋密切相關——這真令人費解,但又千真萬確。
鴨長明在開篇先確認了這個現實。這就是膾炙人口的開頭那兩句:江河之水不息而流,其水已非原來之水;世間人與人之住居,宛如流水無一刻停滯——只不過,他雖然正視流水一樣的住居現實,卻不想對之屈服。既然堅信結局的毀滅,他就選擇了方丈。
所謂造旅人一夜之棲,若夫老蠶之作繭。……
廣闊僅有方丈,其高約在七尺。(p.179——180)
與方丈對立的一極,是愚眾的營謀。一篇之中最要緊、或者最善意的一句話,或許就是這句勸誡:
人之所營,皆屬愚昧。其中,尤以於危險如斯之京都,營造家屋費財煩心者,最為無聊愚劣。(p.33)
一個「營」字概括了人愚痴的蠢動。
堀田就是因為想到了這一段,才浮想聯翩,為他的《方丈記私記》找到了「從天皇到二等兵都成了難民」的一筆點睛。為註釋這個「營」字,我曾想去騰訊新聞抄點新鮮趣事,但開卷眼花,還是作罷。
不用說,「營與方丈」的對立只是潛層的湧動,房屋的泡沫正被眾人吹得起勁。雖然日本的網蟲在熱議鴨長明,書店門口也有人站著讀《方丈記》了——但那永遠只是少數,人仍執著於愚蠢之「營」,從血統相襲的房屋營建,到人生物慾的孜孜營謀。
四
日本人對這篇草菴山水的意境,愛不釋手。尤其有名士情結的人,對它更一段段爛熟於胸。
黑澤明在逝世前推出的謝幕意味濃厚的作品《mādadayo》(まあだだよ,即小孩藏貓貓的喊話「還沒好哪」),其中有一個情節:3·10大空襲之次日,房子已被炸成了一片廢墟。方圓左近,只剩一間火柴盒般的小門房。主人公老教授(詼諧作家內田百閒乃其模特)與夫人並肩一坐,小屋立刻擠滿。案上攤開一本書,正是《方丈記》。
那個鏡頭的雕琢感很強。顯然想重現「方丈」、製作調侃的意境。電影中還有幾處提及這部古典。堀田善衞《私記》在描寫到東京大空襲時也提及了內田百閒的《東京燒盡》,似有「同為方丈記中人」的認同。(p.75)不過黑澤明這部辭世之作謳歌的,依然是一派樂觀的表示、是生之愉悅和壯心不已——其實與《方丈記》的暗示未必一致。
無獨有偶,老幼皆宜的動畫片導演宮崎駿,甚至要把《方丈記私記》拍成動畫片。毫無疑問,用動畫手段把3·10東京大空襲及古代京都大火合為一集呼應表現,一定會效果極佳;而我感興趣的,是動畫片是否真敢把那聲抗議喊出來、把那個關於「從天皇到二等兵都成了難民」的思想表達出來。不知為什麼,似乎這動畫片被擱置了,據說已有一些半成品,在某地被收藏。
所有的達觀詼諧和老來童狀,只要不是那個「白茫茫大地真乾淨」的意境再現;只要不是那種太過憤怒乃至無言、詛咒盡頭終於失語的心情表達——就不能說體現了古典的本意。不管是誰,包括黑澤明和宮崎駿,無論哪個國家的人,只要依然懷著對自己國家的狹隘民族主義情結,他就一定將敗於膚淺。因為12世紀的鴨長明已經與祖國做到了徹底的彼此他界。因此他筆下的一間草菴,他關於毀滅的讖語——才能獲得不滅的價值。
毀滅的主題,在種種「瑞相」襯射下恐怖而不吉。它就在明日守候,等著蠅營狗苟的愚眾。而方丈之庵一直在對抗「瑞相」。沒有罪孽盡頭的死滅,沒有五災加頂的恐怖,就無法理解方丈的抗議。
文字愈是白描簡練,災難就更加逼真臨近。而宗教一直靜靜地一旁陪伴,給敘述塗上諷己憫人的佛意。「唯鼓舌根,雖無所求,仍念阿彌陀佛二三遍而終。」
罪深業重的世界必將毀滅,如呼喇喇的大廈傾。「吾卻自愛一間之庵」,如今方丈是他與世界對峙的堡壘。(p.237——238)
他終於一職未就,一文不名,悲天憫人,哀其營營。他俯瞰著都城高樓,寄身於方丈文章。而世界似乎也就為他而成立了,他以後的知識分子中,有人敢於詛咒「從天皇到二等兵都成難民」,敢於抗議不義的祖國。
2006年秋購書於神保町,2014年春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