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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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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很小的時候,我已經學會用書把自己和不喜歡的世界隔開,無論是數學課,還是稍有不慎就會撲過來的母親。母親的焦躁和憤怒,我也是很多年之後通過書籍才推斷出緣由,那是理性的計算,和情感失聯。

童年和少年,我沉溺於撒謊。那是一個孩子的權宜之計,一句謊言能夠把懲罰從中飯推遲到晚飯就很好,也因此常常失去了晚飯。最長的一次拖延了三天,忘記了什麼原因老師讓請家長,家長不來不許上課。連著三個早上,我神色鎮定地揹著書包出門,在一個工地的一堵磚垛後面,拿出書,讀到放學的時候,再神色鎮定地回家。之後的那頓暴打,實現了我第一次離家出走。

是父親找到了我,他去了火車站,去了我好幾個同學的家,不知什麼樣的靈光,把他帶到我藏身的磚垛。父親說,母親打你不對,但她是愛你的,你跑了以後她一直在哭。從家人口中頭一回聽到愛這個字,彆扭到發抖。現在我會說,soembarrassed。

高中三年級,我開始發瘋一樣地學習,背所有的課文,所有的習題,所有的答案,我想考上大學,我想逃離。可是文科生也要考數學,數學還是120分,沒有這120分的後果嚇死我了。父親說,我幫你補習一下數學吧。那段日子,父親神采飛揚,他又成為了一個工科院校的高材生。

在離高考還有幾個月的時候,父親被診斷出了肺癌,還是晚期。母親帶著父親去北京做手術,為了不影響我高考,沒有人告訴我父親到底得了什麼病。父親生病還是什麼稀罕的事情嗎?我甚至有點高興家裡只有自己一個人。一天深夜,我還在複習,母親自己回來了,她靠在我房間的門上,突然抽搐起來,她說,你爸爸這次可能真的會死。她說她實在撐不住了。

直到今天我還在想,如果那個時候,我從書桌前站起來,走到母親身邊,握住她的手,相擁而泣,會改變我和母親的關係嗎?十多年的陌生,像一塊緊實的青銅,壓住了我,我做不到。

切斷兩條肋骨、開啟了整個的胸部,結果是一次誤診。我那看上去很文藝的父親,從胸口到肋下,有了一道悍匪才會有的刀疤。命運這個東西,會不動聲色地粉碎你一次又一次的和解企圖。

他應該不止一次想到過死亡吧?單是病危通知書,他已經接過五六次了。他的臟器,被冰冷的刀剪挑開又縫合。做全身麻醉的時候,他有沒有想過最好不要醒過來?他的妻子並不溫柔,他的女兒是個怪胎,他的事業被反覆擱置,他的疼痛永遠都在。他為什麼要活下去?

我還能更自以為是一些嗎?我不是正在企圖用我學到的一點高調的理論,去揣測,甚至暗中期待,能摸索到陀思妥耶夫斯基所描述的神經末梢的戰慄?

為什麼要活下去?因為人生下來的時候就是活著的。而我的父親,在二十九歲之後,就和我的母親一起,耗盡所有的力氣在抵抗死亡。這個艱難的使命,讓他們共享一種濃度很高的情誼,不是愛,也不是恨,是大敵入侵之時的同仇敵愾。活下去,就是他們能夠得到的最高榮譽。

假如他們不是我的父母,我又會做出什麼樣的反應?我見多識廣,早就嫻熟地掌握對待苦難和厄運的合理角度。人類不就是悲劇性的存在嗎?如果個人的命運沒有高階到成為文學和藝術,又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動情不酷,煽情不入流,不動聲色的同情和不留痕跡的觸動才是優雅的。

我一直用這樣的優雅面對我的父親,也面對我自己的生活。母親力竭之後,我加入了抵抗,並在父親六十九歲那年,又幫助他戰勝了一次肝癌。那時的我已經混出點樣子,可以給他請到最好的醫生,住進最好的醫院。母親越來越像個想要討好卻總是犯錯的小女孩,繼續用一種粗暴的方式對我表達不必要的擔心。

我眼睛的形狀和父親年輕時的一模一樣,也是我對自己最滿意的器官。現在,父親的眼睛被紗布蒙著,他看不見我的,我也看不見他的。我還是一如既往地鎮定,囑咐他好好休息後,就離開了,一大堆事情還在等著我去處理。

晚上,回到自己的家,我寫下了這些文字,哭得像個被大人拋棄的孩子。

衰老就在離你不遠的地方,在某一個特別疲倦的夜晚,它會靠近,抱住你。只是,天光進來的時候,你還可以掙脫它。父親已經七十五歲了,他差點就成為一位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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