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在繼續前進,到了1991年,gdp首次突破兩萬億元大關。這一年,我來到北京,震驚於長安街上耀目的各式廣告。首都已成了一座不夜之城。待到1992年,鄧小平南方講話,中共十四大確立市場經濟,我愈發目睹了持續的高增長。1993年,中國gdp突破三萬億元。1994突破四萬億元。1995突破六萬億元。1996突破七萬億元……都是百分之十以上的高增長。於是,許多寫字樓和私營工廠深夜裡還燈火通明。卡拉ok和夜總會在中國大地遍地開花。二十四小時夜店出現了。人們不再圍著火爐聽老人講故事,而是在迪廳中跳至瘋狂,在酒吧裡喝得爛醉。那段時間,我記憶中,經常要在夜裡加班,參加各種閃亮活動,比如人民大會堂裡中國外貿公司與西方公司的宴會,各種大型慶典和紀念晚會……人都成了夜貓子。香港迴歸,我在天安門廣場;澳門迴歸,我在澳門綜藝館。都是在半夜時分,中國達到了最光明的頂點。黑夜從中國人的生活中真正消失了。
也許,正是這時,在潛意識中,我產生了寫作《我的祖國不做夢》的想法。這篇小說,我寫於2003年。進入21世紀後,中國gdp更是突飛猛進。2003年突破十三萬億元,2004突破十五萬億元,2005突破十八萬億元,2006年突破二十萬億元,2007年突破二十五萬億元,奧運會召開的2008年,突破三十萬億元,2010年則進逼四十萬億元,中國成為了世界第二大經濟體。在我看來,第二大經濟體同時也是城市的燈火汙染把頭頂的明潔星光碟機走的經濟體。睡眠對於許多中國人來說再無意義。
在那篇小說中,我寫到,中國人發明了一種利用夢遊來工作的方法,白天黑夜連軸轉,夜裡不睡一分鐘的覺,拼命幹活和消費。美國人的偵察衛星看到,在整個夜晚,中國大陸亮如白晝。「就在這黑不見底的沉夜裡,到處卻燈火輝煌,呈現了最燦爛的光明。現代化的高樓大廈飛速地成長了起來,符合國際標準的高速公路迅疾地向未來延伸出去,人們工作的節奏與地球另一面的美國保持著高度的同步——不,甚至還要快許多,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土地都在沸騰,這脈搏的強烈振動,全世界都由衷地感受到了。」
黑夜的消失,是當代中國最著名的一道風景。誰也忘不了除夕夜的零時,全國城市如火山噴發,你會想到這個世界工廠有一天將會為全宇宙製造恆星。中國利用像三峽大壩這樣的超級工程來發電,讓夜色更加明豔。即便真的置身黑夜,人們也很難相信自己在夜中。
最初,城市裡所剩下的唯一黑暗的地方,是地鐵裡面。但是後來,連這也消失了。只要有黑暗的地方,都佈滿光明。有一種叫led的技術,發光二級管,將電能轉換為可見光,是最有效的人造照明技術,化作了燦爛的廣告,遍佈地鐵隧道,花花綠綠,各種明星人像,在車窗外閃爍飛過。我想,在現代世界,汪曾琪的樸素文字已無容身之地,只有配以炫華過分而極盡誇張的描寫,才能與世界的耀眼相匹配。網際網路自然是另一個夜晚的替代品,跳動的液晶顯示屏全面代替了沉靜的黑夜文化,更多的人進入無晝無夜的網路第二人生。還有高鐵、飛機,更加改變了夜的性質。
是的,原本含義豐富的夜晚,逐漸蛻變成為了一種單調的經濟行為。夜暗消失後,人們不再感到恐懼,而是什麼都敢去做。但夜的消失也帶來了很多的問題:睡眠不足,浮躁,心智迷亂,狂熱,變態,都來自黑夜這一與人類朝夕相處幾百萬年的伴侶的離去。我認為,人工製造出來的白晝,正在改變人類的傳統大腦結構。我們不再可能擁有古人或前人仰望星空時才能生髮的智慧。佛陀睹晨星而悟道,是不會再有的了。電燈下的現代和尚是不幸的,而科學和文學也在走向它的沒落。
我個人,仍在竭力保持對黑夜和白晝的敬畏。夏至和冬至,於我而言,是兩個糾結的日子。我都會感嘆,夜長了,晝短了,或是相反。顯然,不管人類怎樣改變自己的生存環境,仍有一樣未變:自然界確立的晝夜之期,不會因為人類文明的發展,而推遲或提早到來。它只是更遠地躲在普通人的視線之外了。
那麼,沒有黑夜的世界,會是怎樣的呢?哦,那是會崩潰的。阿西莫夫在小說《日暮》中設立了一個圍繞著六個太陽複雜執行的世界,至少有一個太陽會照耀行星,使其總在白晝中,只除去每隔兩千年一次的全面日食。因此,當那久違的夜晚終於臨近,億萬繁星忽然出現在頭頂,這個世界發瘋了。
尋找新的黑夜
真的需要拯救黑夜嗎?怎麼做?讓現代人重回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把夜還給想象、做夢、造愛和睡眠?停電一小時能做到嗎?夜的失去畢竟與能源的消耗有關。但失去的永遠失去了。
也許,可以嘗試去尋找新的黑夜。比如深藏地下兩千四百米處的暗物質或中微子實驗室,在那樣的地方,探索宇宙,將是與寂寞的長夜相伴。
也許,人們將去海底城生活。那兒,只會有人造的日光。但是,海洋在本質上是黑暗的。自然界的陽光,只能穿透海水百米。深海中的動物,眼睛都退化了。不排除人類有一天,會到那裡去生存。
也許,伴隨著宇宙探索的進行,人類移民外星球后,將迎來新的黑夜。如果說火星上的一晝夜僅比地球上的一晝夜稍長一點(約多出37分鐘),那麼,在月球上,太陽從東邊升出「月平線」之後,要經過160多個鐘頭才能升至中天;從中天移至西邊月平線落下,又需160多個鐘頭;再經過320多個小時的黑夜,才算一個「晝夜」。這就是說,月球上的一個晝夜,大約相當地球上的4個星期。而在金星上,看日出是在西方,日落在東方,一個日出到下一個日出的晝夜交替是地球上的116.75天。總有一天,我們將要經歷那些星球上的夜晚。守夜的日子還會到來。而要去到那些星星,要經歷漫長的宇宙航行。
在太空中,在飛船外面,幾乎就是永恆的黑夜,星星只是那麼一些小小的光點。這也是最危險和莫測的黑夜,比猿人所處的那些黑夜還要可怕。恐懼將重新成為人類智慧的啟迪。
不過,實際上,不用走那麼遠。黑夜仍然就在我們身邊徘徊,只是我們總在欺騙自己的眼睛。看看那些悲慘的礦工吧,他們就是生活在暗夜最底部的人。他們每次升井,都覺得是進入了天堂。再看看貧困的中國西部吧,在衛星夜間影像上,那塊地域仍然是黑沉沉的。我今年去西藏的納木錯,發現那兒的牧民家庭,去年才通上交流電。我也始終憂慮,另一種黑暗或有重新降臨的可能。那便是核冬天。美俄目前仍然擁有著把地球變成漫長黑夜的核武器。這便是最危險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再就是,也許與消滅肉體相比,人類中的一些瘋子正在致力發明一種控制心靈的技術,使人沉沒在自身的黑暗中。就如一篇科幻小說寫到的,獨裁的教師用技術手段改變孩子們的頭腦,使他們只能看到校園裡的光亮,而外面的世界全是長夜,他們便永遠也走不出去。
黑夜依舊不會蛻去它的恐怖與神秘。光明仍然是我們的不懈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