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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談(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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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時充和很少講家裡的事,但那天她突然開始講起她的祖母。因為我之前做過採訪,她一開始講故事,我就不停地問,把故事一直往下延續出來,我一邊讚歎,她就一邊豐富著她們家族的故事,十分過癮。

第二天我就給充和打電話,問她可不可以跟我們再一起聊一下?以前她在這方面是非常謹慎的,但沒想到這次她馬上就答應了,這也的確是一種緣分,說不清楚的。她交友的標準十分嚴苛,而且不是說你是大名人,她就會對你有寬容,她完全由著個性來,喜歡誰就是誰,這也是我十分欣賞充和的一點。

我沒想到的是,充和不但一口答應,而且她跟我講,說你可以回中國去見我的兩個姐姐,二姐跟三姐,還有大姐是在加州,她說都沒有問題,到時候跟她們寫封信安排這件事。我簡直不能相信!立即就開始和充和約採訪的時間,生怕她有什麼變卦。當然也不是正式採訪,我們在一起就是聊天,錄音的小時數不計其數,而且有時候她會突然問我:對了,我有沒有和你講過這件事?……後來書已經寫完了,出版了,跟充和在一起時,她還會突然說:對了,我有沒有和你講過那件事?講完之後,我就悔之不及,我說充和你當時為什麼不跟我講,為什麼不早點跟我講!很多非常打動人的事情,她都記得。

《單讀》:她們四姐妹間還有一個通訊是吧。

金安平:對,叫《水》,是她們幾個姐妹辦的一本家族小雜誌,裡面有很多珍貴的資料。另外,她的大弟弟很早就過世了,但他的日記還在,《合肥四姐妹》的書裡面有引用過一些。大弟弟文筆好,有段時間,我一直想寫本書,關於他的那些日記。充和特別跟他大弟的女兒交代了這件事,大弟的女兒現在在貴州,後來也就耽擱下來了。因為這些事情和細心的安排,我一直十分感激充和,她的寬容,她的體貼的安排,幫我收集史料,包括她曾祖父的文章、二姐和大弟的日記,等等。沒有她,那本書無論如何出不來。

《單讀》:以賽亞·伯林曾說過:研究歷史需要一種想象力。在歷史寫作中,比如說像《孔子》的寫作過程中,有很多千年前的生活細節、日常場景以及人的行為規範,是需要想象力再綜合以資料才能復原的,您是怎麼做到,並且把握好那個度?

金安平:首先,對於想象力,我有一種本能的信任。這可能和我小時候與父親辯論莊子有關。其次,想象力本身有很多種,有司馬遷式的想象力,有《左傳》作家式的想象力,班固也有他的想象力,而莊子的想象力簡直就是達到了瘋狂的地步……我非常喜歡《齊物論》,那裡面就蘊含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想象力。

在寫《孔子》那本書時,我看了很多史料,後來覺得像《禮記》裡的很多就不是史料,而是講故事,有關於孔子的故事。你要在多大程度對它們達成一種信任?這是一個很重要的問題。我反覆閱讀漢代的著述,尤其是《禮記》,其中很多的記載是比較晚的,包括有一些是西漢的逸聞,故事成分過重,仔細考慮之後,就決定棄之不用。主要以《左傳》、《論語》加上劉寶楠的《論語正義》,這裡面就有很多歷史的場景。

那是尋古的一方面,但同時我又考慮其他的因素。我非常喜歡莊子,尤其是「外篇」《山木》等,我反而覺得莊子是最瞭解孔子的人,他對孔子有一種「同理心」(empatheticunderstanding),這個「同理」不是通常意義上的同情,也不是某個向度上的理解,而是一種整體層面上的理解。這就回到歷史研究中的想象力的問題,歷史學家在尋找史料的時候,尤其是研究千年前的主題時,他必須對研究物件有一種強烈的「同理心」,再加上他的歷史想象力。

我覺得莊子就抓到這一點了。比如,莊子他對孔子和弟子顏回的關係,就有一種「同理心」的理解,而孔子在談到教育、談自己的各個弟子,只是一種道德想象力(moralimagination),這和歷史想象力(historicalimagination)不一樣。而莊子兩方面都顧及到了,在《田子方》、《山木》篇中,他就在以一種豐富的想象力來抒寫,他會嘲笑孔子,同時也會以非常低的姿態來嘲笑自己,以自身為參照系來理解孔子。每個人都有他的瑕疵和缺陷,你可以自嘲,也可以嘲笑他人,將自己和他人放在一種歷史語境中,相當於把自己置身事外,來評價、想象和再現一群人,這是歷史寫作的精髓。從這個角度來說,我覺得莊子觀照出了孔子作為一個歷史人物的精神核心。所以我在前言中說了,我決定將《莊子》作為一個重要的資源和研究來源,當然不會太多,因為它在史實上畢竟缺乏可靠性。但從歷史的整體的想象力上,它很重要,抓住了本質。

《單讀》:所以說,這是一種整體層面上的理解。

金安平:有的時候,再現一個真實和飽滿的歷史人物,光靠史料本身是無法達到的。反而像莊子那樣富有想象力的人,才能越過史實直達本質。比如我在書裡講到,孔子周遊列國的線路,按司馬遷的《史記》裡的記述來複原,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反而一位日本學者在他的一個很短的「孔子傳」裡提到,《莊子》裡寫到的孔子周遊路線反而比較可靠,就是從魏經宋,從宋到陳蔡,到楚,然後又到魏,最後回到楚國。而按司馬遷《史記》中的那條線路,來回穿越,從時空上是不可能完成的。

另外,《孟子》中的一些史實也相對比較可靠,一來孟子是孔子子嗣的弟子的弟子,再一個他們隔的時代也不遠,所以我引用了一些《孟子》互相對照,比如《史記》中有一些矛盾的地方,我會用《孟子》來比照。

《單讀》:這樣的歷史寫作,和國外主流的歷史研究是很不一樣的吧?他們會嚴格遵循史料,每一句話都有出處,每個觀點都按邏輯來。

金安平:其實相去也不遠,因為我大部分是徵引劉寶楠的《論語正義》,再就是《左傳》。《左傳》的年代記載相對可靠,《左傳》最後記載孔子西元前484-479年周遊列國完畢回到魯國,跟《論語》裡的記載可以互相對照。

另外就是上海博物館館藏的戰國楚竹簡中,最近發表的其中有八篇提到孔子,差不多都是對話,跟季康子的對話,或者是孔子與子貢談魯邦大旱的事,這些也都是《左傳》、《論語》中有記載的。我非常喜歡做這一類考據的事情,突然有出土文獻作為佐證,我會覺得是一種驚喜,也會更加有把握。

《單讀》:最近這幾年,中國突然興起歷史熱,很多人開始關注歷史、研究歷史,而且不再滿足於過去那種戲說歷史的態度。您怎麼看?

金安平:有一種說法是,因為中國沒有嚴肅的宗教,所以一遇到問題,很容易就到歷史、到家庭中去尋找原因和答案。雖然現在都是獨生子女,可是家族的親情依然在,我在國外感受特別強烈,華人家族、血緣中的那種牽絆特別強,這也是一種歷史的維繫和傳承。再有,就像我和史景遷先生這樣,受到很多人的恩待,一些只上過一學期的學生,可能會數十年地記得你,師生間的這種感情,對中國人幾乎變成了一種本能,是一種天生的情感。

《單讀》:中國的傳統就在這裡面。

金安平:對,我覺得傳統是在這裡。所以回到剛才孔子的問題,我覺得好像回到中國傳統文化的源頭一樣。對一般人來講,孔子講的「禮」並不好懂,但它已經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之中。不像西方一樣,「禮」不只是一種禮貌、禮節,它有一種非常深的涵義在裡面,它不只是一種道德,更是一種人和人之間恰當關係潛移默化的傳承,將人的性情和社會的規則結合在一起,非常好。而且這就像孔子說的「述而不作」,它是我們一種自然而然的反應,而不是做出來給誰看。

為什麼孔子的思想歷千年而不衰?當然經過了很多演變,但對於一個人來說,它已經變成血脈中的一種東西。中國的思想一貫如此,不管是儒家還是道家,它都講究一個「自然」,從來不強加於人。我覺得這是孔子的聰明之處,他的學說,他創造的這套人類早期文化,這種做人做事的模式,是從人的內心深挖出來的。後來的孟子跟荀子也是一樣,尤其是荀子。我非常喜歡荀子的,但我現在不能講荀子,一講起荀子就沒完。但無論如何,他們從人的內心催生出一個世俗社會(secularsociety)。

《單讀》:既然荀子不能展開講,那荀子和莊子您更喜歡誰?

金安平:兩個我都非常喜歡,他們倆走的道路很相近,到了某一點之後,他們分開了。荀子還要回到孔子提出的「仁」的概念,莊子也是講「仁」道,但他的概念就更開闊一些,更接近內心。我覺得《莊子》裡面也有「道德」的概念在,你也許沒法一言以蔽之,可是讀著讀著,突然一下就在那裡了。一般人認為莊子是個懷疑論者(skeptical),但我覺得懷疑主義只是他的一面,他跟惠施有很多辯論,包括像著名的「子非魚」,以悖論(paradox)的方式提出了自己的見解。

《單讀》:所以從您最早的著書,《中國的孩子》那本書開始,您就是在研究這種內生的社會是怎麼形成的?

金安平:剛開始我只是在尋找,還只是一個研究階段,但方向大抵如此,變化很多。我非常相信莊子說的,一直要變,永遠都在變。我現在還時不時讀《莊子》,尤其是《齊物論》這一篇,我常常覺得自己是在誤人子弟,因為我上個月對其中某一段作了解釋,可能一個月之後就有了很不一樣的領悟,甚至會完全相反。但我覺得這是中國文化的奧妙所在。

《單讀》:除了這些採訪類的非虛構寫作,以《孔子》為代表,在歷史的研究和寫作上,您為什麼選擇華夏文明的早期,是因為早期的可能性更多嗎?

金安平:因為我覺得那個時代比較有意思。我跟我的學生們也說過,我說春秋戰國過了以後,在思想史這條線上,我們就一直在走下坡路了。當然這是開玩笑,但我的確覺得,早期的東西是最精彩的。現在越來越多的出土文獻,也證實了這一點。而且研究早期文明,很多地方需要你展開歷史的想象力,這也是比較有趣的地方,比較吸引我。

《單讀》:一誕生就達到了高峰。

金安平:對,就是這樣。你可以想象當時的情況,很自由,但也有很多挑戰和暗流,很多四處遊說的儒生和政治說客是非常可惡的,但同時,因為他們的存在,也把你鍛鍊得更加自如,更加靈活多變,所以你的學說也不可能是僵化的,要非常靈活,要能應對和解釋他們的現實世界。

另外,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我現在還在考慮,就是說《莊子》的讀者到底是一群什麼樣的人?莊子可以寫出《齊物論》,一定有他的聽眾,有他的讀者群。那這是什麼樣的一群人?我覺得這是一個謎,特別神奇。

《單讀》:您理想中的歷史寫作應該是什麼樣的?或者說,您最想達到的歷史寫作的最佳風格是什麼樣的?比如是像《莊子》那樣的嗎?

金安平:很難說。我認為還是要讓讀者真的吸收了解一些東西,歷史寫作中很重要的一點是歷史敘事(narrative),這不是講故事,而是要講述你是如何發現、接近一個問題,然後經過你的歷史敘事,可能最後還是有很多問題沒有得到解決,而你自己依然在追尋這些問題的答案。在這個過程中,不只是讓讀者吸收到了一些東西,而且向讀者展示了一系列的問題,讓閱讀的人自己開始思考。歷史寫作從來不只是說,我告訴了你一些東西,而是說,我向你出示了一系列的問題,與之前研究者不太一樣的問題,現在,你必須往前走,在尋找答案的過程中,發現更多的問題——這永遠是一個無限接近的過程。

(實習生楊茹君對文字整理亦有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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