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關錦鵬:/b我覺得我比較幸運。我念的是一個很好的中學,一個基督教學校,那時候其實已經發現自己的取向跟別的男同學有點不一樣,但那時候我是非常虔誠的基督徒,所以不敢說,也很自責,甚至慢慢地,祈禱、讀經、去禮拜堂都不做了。唸完中學,我只在大學待了兩年,就進了無線電視演員訓練班,一年以後調到幕後。我就碰到許鞍華、嚴浩、譚家明、徐克,開始當場記、助理編導。那是20世紀70年代末80年代初,這群人當時還是年輕導演,每一個都風華正茂,同時他們非常開放,我跟他們一起工作以來,從來沒有掩飾同志的身份。當然我也不是碰到誰都會說「i'magay」,但要是他們問到我是不是同志,我不會否認。這個環境,做電影也好,面對自己的選擇也好,對我都是非常好的階段。那時候我覺得不至於出櫃,但是一點都沒有壓抑,已經跳脫了在基督教中學的狀況。
b《單向街》:/b但是,在朋友圈裡很自在是一回事,向公眾出櫃又是另外一回事。有些有名的、或者有權力的人,我們知道他是同志,但他不願意出來,也不會在媒體上承認,你為什麼會願意這樣做呢?
b關錦鵬:/b還是要說到在無線電視幕後跟這群朋友合作,除了不掩飾自己的身份,我看到許鞍華也好,譚家明也好,他們拍戲的時候那種無畏、無懼的精神,他們那麼坦誠。一個創作人坦誠面對自己很重要,比如許鞍華有她要面對的東西,最終她拍了《客途秋恨》,用一個母女題材了了她跟母親糾纏那麼多年的心結,我相信每一個導演其實都有這樣一個過程。許鞍華是面對母親,我是面對自己的性向。一路上我看到比我有勇氣、更坦然面對自己的人多得是,這種過程像一面面鏡子,讓我慢慢看到更多的自己。所以到1996年,因為中國電影一百週年這個紀錄片,我覺得是自然而然來的,沒有人推動我說,關錦鵬,你一定要說。也沒有多糾結,反正我選擇了這樣一個觀點來看中國電影一百年,出櫃是很自然而然的事。
b《單向街》:/b出櫃之後的感覺怎麼樣?
b關錦鵬:/b因為我之前就沒有很壓抑,所以差別沒那麼大。不過,講出來更好、更舒服。
b《單向街》:/b說到《藍宇》,你是刻意想要拍一個同志的題材嗎?
b關錦鵬:/b沒有,是製片人拿著那個小說來找我,說這個電影你最合適來拍,有點像這趟《憐香伴》。
b《單向街》:/b你覺得他們其實都是考慮到你的身份?
b關錦鵬:/b當然。
b《單向街》:/b你先拍了《藍宇》之間兩個男人之間的感情,現在又排《憐香伴》兩個女人的感情,你覺得會有什麼不一樣嗎?
b關錦鵬:/b女同志是這個少數族群當中更少數的族群。我的朋友林奕華之前在香港搞同志影展,每次票一開賣,永遠是那些男同志電影的票給搶光了,女同志的電影票永遠賣不好。我不知道內地怎麼樣,我常常說內地、香港、臺灣當中,香港是最貌似文明,其實骨子裡面最保守。
就情感來說,我印象裡面,我認識的女同志伴侶感情很纖細的。肯定也有身體、性慾的部分,但我覺得和男同志相比,的確比較重精神層面。
從外觀上來說,比如說女同志伴侶,大家都覺得,一定是一個比較中性打扮的,一個是非常女性的,男同志也是,可能一個非常陽剛,另外一個陰柔一點。哪怕兩個都是非常陽剛的男孩,在性上面肯定有角色的扮演,但是我覺得在感情上,這種角色的扮演常常是有互換的。比如我跟我朋友,他喜歡數字,喜歡處理家裡面的一些開銷,而且會很仔細,像我,做電影的時候摳人物感情很仔細,但是面對錢、面對數字,反而比較粗枝大葉。用普通的觀念,是不是我朋友比較陰柔,我粗枝大葉就是陽剛?不是。反過來,在感情上很多時候是他在照顧我。
我記得有一次,梅豔芳去世當天晚上,2003年12月30號,她的一群好朋友一個通知一個,都趕去見她最後一面。然後在醫院裡面,大家開會討論她的喪禮。那天晚上弄到很晚才回家。其實我朋友平常很早睡覺的,最晚11點,肯定會睡了。那天我回到家是凌晨三點多,開啟電視,鋪天蓋地都是梅豔芳的歌,我就坐在沙發上哭。我朋友還沒睡,但他一句話都沒跟我講,也沒有說你回來了,累不累?沒有。我記得很清楚,他拿了一盒紙巾放在沙發邊的咖啡桌上,然後自己跑到臥室睡覺,他把這個空間留給我。這件事我記得很清楚。
b《單向街》:/b你們在一起多久了?
b關錦鵬:/b20年。
b《單向街》:/b大家印象裡面男同志的感情是很身體性,也很多變的,為什麼你們可以在一起這麼久?
b關錦鵬:/b可能是我們開始的時候那個時機對了,大家都30幾歲才認識。
b《單向街》:/b玩夠了?
b關錦鵬:/b可以這麼說。
b《單向街》:/b聽你剛才講,同志之間的情感比較複雜,這種複雜是不是你很容易進入人物內心的一個原因?
b關錦鵬:/b我相信肯定有這個關係,我只能說我自己,不能代表所有男同志。我是覺得我身體裡面有很多女性的觸覺。我跟梅豔芳合作、張曼玉合作,她們搞不好都會記得我說過的一句話:其實我比你們都女人。女人不是指,要怎麼樣走路,怎麼樣坐,怎麼吃飯,怎麼喝湯,不是。常常我就覺得,maggie,你幹嗎那麼不夠女人啊?
張曼玉的個性很直率,她覺得女性化就變得很做作。但我作為一個男性,反而可以去欣賞這些女性特質。有時候會帶著自己的判斷、批評,當我要處理電影裡的女性角色,怎麼轉化,加上想象,加上我自己,會覺得,要是我是女人我會做得比你好看。
b《單向街》:/b但是你所說的更「女人」這個部分,很有可能是本質化了「女性特質」,而且那有可能是小心眼、妒忌、還有柔弱,可能會遭到女性主義者的批評。
b關錦鵬:/b男人也有,男人小心眼更可怕。所以我說我不是一個女性主義電影導演,我只是一個拍女人戲的導演。
左上:《長恨歌》,」everlastingregret」,2005年;右上:《憐香伴》,」aromance:twobellesinlove」,2010年;左下:《阮玲玉》,」centerstage」,1992年;右下:《藍宇》,」lanyu」,2001年。
[三]
b《單向街》:/b這些年,的確像你說的,很多香港導演都到內地來找專案,拍電影,兩邊的文化非常不同,你有什麼特別的感覺嗎?
b關錦鵬:/b剛才已經說過了,20世紀80年代末90年代初,是香港電影最好的,真的是最好的時間。整個氛圍很寬鬆,拍電影的人很幸福,王晶可以拍通俗主流的電影,許鞍華可以拍有強烈個人風格的,真正是百花齊放。但是我們不會排斥用大明星,因為香港電影工業基本上還是商業取向,那是包裝,不過在包裝的裡面,我們有機會講自己想講的。
這幾年在內地,不斷有電影界的朋友告訴我,中國電影時代來了。每一年的資料顯示,電影院的螢幕或者票房數字按多少百分比遞增,但我覺得中國電影不可能到香港電影當時的那種創作氛圍。題材的選擇上沒那個自由。
可是香港電影也不可能回去了。大家都在緬懷20世紀80年代是香港電影最好的時候,很多人批評近幾年香港電影已經沒有了香港電影的特色,可是那個時代,有它特定的客觀、主觀環境。今天香港已經變了,哪怕我們死守在香港拍電影,也不見得能拍得出20世紀80年代那種電影。舉個例子,那時候我們還沒面對大陸的市場,今天哪怕你在香港拍戲,老闆或者導演都有意識說,這個電影能到大陸去嗎?到大陸去,肯定就有規限了。所以我個人反而用一個比較從容的態度去對待。不是說今天我們要復興香港電影,你就復興得來。可能真的有機會,但不可能復興到20世紀80年代那種狀態。
b《單向街》:/b它可能有新的面貌。
b關錦鵬:/b對,應該有新的面貌。另外你看20世紀80年代的香港電影,大投資有、小投資有、中型投資有,不一樣的型別同期放映,各有各的觀眾,喜劇,鬼片,動作片,也可以是文藝片。但我覺得在內地這種氛圍不見得會有,一下子幾部都是武俠電影,《黃金甲》《十面埋伏》《無極》《夜宴》,觀眾很快會疲憊。香港電影為什麼後來會衰退,就是它那種創意無盡的階段過了。一部《英雄本色》出來,或者《笑傲江湖》出來,馬上就會有十部這樣子的電影,比較浮躁。我覺得中國電影將會很快跳到那個階段,都是大製作,讓觀眾疲憊。
b《單向街》:/b是過度商業化的結果嗎?
b關錦鵬:/b說實在話,現在內地有哪一樣東西不商業化?相比起來,文化創作出來的聲音,或者讓人看到的力度,跟大家已經富裕、很充足,手上的錢不知道往哪裡花的經濟狀況,沒辦法相提並論。
b《單向街》:/b那現在香港的大環境是什麼樣子?
b關錦鵬:/b以前我到內地來拍戲,會抱怨說內地的工作團隊跟不上我們的工作節奏,都比較慢。這一兩年,不管上海還是北京,節奏快好多,反而回香港,覺得節奏慢了,有一種很舒坦的感覺。可是作為電影人,背後也有一點點感傷。尤其是享受過20世紀80年代在香港本土拍電影的那種幸福,今天要來內地拍戲,要適應這樣一個大的環境,會有一絲絲感傷。
b《單向街》:/b在內地你最不能適應的是什麼?是管制嗎?
b關錦鵬:/b我覺得管制還好,浮躁是讓人很多時候很疲憊的。
b《單向街》:/b這種浮躁是?
b關錦鵬:/b體現在各個方面。你會很明顯覺得已經有錢的人,很多時候在炫耀自己有錢,還沒有錢的人哪怕不說,其實心有點急——為什麼人家可以這麼有錢,我還那麼窮?有一些搞創作的人,比如說會要求說這個花一定要什麼樣,多貴我都要,假花我要不了。那對我來講也是一種浮躁。我記得,張叔平有時候知道我不會拍花的特寫,他就把兩瓶假花放在後面,形狀顏色很像真的,而且你那場戲拍三天,它就在那兒,更容易接戲。這是點點滴滴感覺到的。
b《單向街》:/b你之前說明朝末年和現在很像,是指?
b關錦鵬:/b就是在太平盛世,明朝的時候,連朝鮮、日本都是它的附屬國。在一個大的制度底下,一票文人都辭官,回家做自己喜歡做的事,訴之於他們的創作,以情說理。肯定意味著,這種繁華鼎盛的背後有很多被扭曲的東西。
b《單向街》:/b被扭曲的東西指的是?
b關錦鵬:/b可能在大的環境底下有很多敢怒不敢言,或者就把所有心思放在怎麼賺錢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