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單向街003:複雜·性》小說信息

尋找殮屍人(第2頁,共2頁)

字體:

屋子裡擺了很多治感冒、拉肚子的常用藥。這天晚上,一個礦工被老婆拽來看病,他去山上摘野柿子吃,誰知道有鍋蓋那麼大一個馬蜂窩,跑都跑不及,頭上、脖子和背上,叮了四個好大的包。

「一斤柿子才多少錢?就算一斤10塊錢,你買一斤吃又怎麼了?馬蜂蟄了要命的。」老梁準備著銀針和火罐。

四川來的礦工小李只憨厚地笑笑,說:「現在還不疼。」小李的老婆買了刀片來,老梁用刮鬍刀把他頭頂大包附近的頭髮刮乾淨,燈光下那塊圓圓的頭髮反射出亮光,十分滑稽,屋子裡的人都大笑起來。

老梁不笑,他「啪」地往病人頭頂吐了一口唾沫,代替酒精消毒,然後用打火機燒一下銀針,很快扎破大包,小李的臉抽搐了一下,血順著小李的臉頰流下來。老梁在那傷口上燒了棉花,把火罐蓋上,大包漸漸變小了。小李的老婆緊緊抱著小李的頭,眼淚在眼睛裡打轉轉,她用衛生紙給小李擦著淌到胸膛上的血:「你說你這個憨包,我們買幾個吃,能花得了好多錢嘛?山上的野柿子就比別個賣的甜?……」

老梁處理了四個大包,說:「40塊錢。」這差不多是這裡礦上的小工下礦幹一天活的錢,老李的老婆說,「來得著急,沒帶好多錢,你先記帳噻!月底發工資給你噻。」

老梁一直記掛著那個扎羊角辮子的4歲小女孩,夏天,她穿著白裙子,腦袋上扎著兩朵黃色的小花:「唱歌可好聽。」卻老是感冒,常常要打針,孩子一看見他,就很甜地叫:「梁叔叔,梁叔叔。」很少有小女孩打針不哭的,這個孩子就不哭,老梁就這樣清楚地記得她小小的笑臉。

還是今年夏天,孩子在路邊玩的時候,被拉煤炭的車壓死了,當時她的爸爸還在井下幹活,拉煤炭的車只賠了4000多塊錢給孩子的父母。

「孩子的媽媽當時傻了一樣,一滴眼淚也沒有掉,就是躺著,肚子慢慢像孕婦一樣腫得好大。」老梁給孩子的媽媽抽了很多肚子裡的積水,可是總抽不盡,「突然有一天,孩子的媽媽醒了一樣,衝到礦上,沒有進去,在門口就被保安打了一頓……病得更厲害了。現在,不知道她還活著沒有,她肯定沒有錢去醫院看病。」

「那個小女孩長得真漂亮。」老梁又說。

即使是半夜,只要電話響起來,老梁就會發動摩托車趕去。報酬從400多塊錢到4000多不等。和前輩老劉聊天的時候,他才感嘆,現在這一行的錢是越來越難掙了。

礦難處罰的錢越來越多,上面查得也越來越嚴,常常根本看不到屍體,屍體就已經被拉到外省的火葬場火化掉了,家屬也被秘密接到外地去,根本見不到親人最後一面。賠償的金額也越來越高,「一般的行情是外地人頂多30萬,本地人100多萬。」訊息總悶得很嚴,過了很久,老梁和老劉才會聽說哪個礦上又死了人。

這一天早晨,5點多電話就響了,老梁從雞圈窩棚下面把人造革小包拿出來。一個老人去世了,這樣平淡的生意漸漸多起來。他配好防腐劑,老婆說:「吃了再走哇?」

「不吃了,回來再吃,人家等著呢。」

老梁騎摩托車很快來到附近一個村子。這家已經被癌症折磨了大半年的老父親,平靜地躺在棺材裡,衣服已經被解開,只有臉被藍色的布蓋著,棺材上新刷的黑漆還沒有乾透。屋子裡沒有輸液架,老梁搬把椅子,亡人的孩子找了根扁擔,老梁把裝滿防腐劑的白色小油壺掛在扁擔上,在老人的胸口摸了摸,他把粗大的針頭扎進去,發出沉悶的「噗」聲。

「你們忙你們的吧,這大概要40分鐘。」老梁說。

老人的兒子問:「你是哪個醫學院畢業的?」

老梁笑起來:「我就初中,自己學的。」

「幹這個不害怕?」

「不怕。」

「你信個什麼呢?」

「我什麼都不信。」

防腐劑流得很快,不時發出聲音,隔一會,老梁又把針頭換一個地方。亡人的兩個女兒蹲在父親的腳邊,慢慢哭起來。

老梁不說什麼,防腐劑在輸液管裡發出「咕咕」的聲音。剩下的最後一點,他灑在了老人蒙著藍布的臉上。

「這能管七天?」老人的兒子問。

「兩年也沒問題。」

老梁洗了手,騎上摩托車帶我回他家。山區的早晨很冷,霧氣籠罩著擠滿小煤礦的遠山。才清晨6點多,路上拉煤的車就呼嘯而過,掀起幾米高的塵土。

早起的人,有的遠遠地朝老梁揚揚手,抬抬下巴。

「吃了嗎?」

「吃了吃了。」老梁應著,並不減慢摩托車的速度。飛揚的塵土讓他咳嗽個不停,遠處,太陽正慢慢升起來,陽光還不能穿透濃重的霧藹,烏鴉在很遠的山坳上叫著,「呱----呱-------,呱-----呱--------」,聲音拉得很長。

礦區的灑水車慢慢騰騰地開過來,拉煤車掀起的灰塵都慢慢蟄伏下來,老梁說:「一到早晨,太陽一出來,就跟啥事沒有一樣,平平靜靜的。」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