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場體制外的商業演出,就像異端一樣,在1997年的話劇界,橫空出世,見首不見尾。雖然田沁鑫還沒有在這其中找到自己的風格,但卻為她開啟了一扇重要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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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1998年的田沁鑫,雖然已經匯出了兩部圈內圈外都大受好評的戲,但這並沒有對她的個人生活有多大的影響,朋友是多了一些,但傍晚時分,她還是經常漫不經心地,一個人閒散著晃去各處看話劇。
也就在那樣一個閒散的傍晚,作為一種回報,機會終於降臨。
那天,中國青年藝術劇院的林克歡院長請她去看戲,沒想到,在門口中央實驗話劇院的當家人趙有亮叫住了她:你是田沁鑫?我看了《斷腕》,有三點意見。說完之後又問她:你的關係現在在哪?我們這兒沒有女導演,你要願意來我就給你調進來。作為國家話劇院的前身,當時實驗話劇院的麾下有查明哲、孟京輝、吳曉江,都是特棒的導演,實驗話劇院在話劇圈裡太有號召力了。田沁鑫一聽都傻了,本能地就不相信。
沒多久,田沁鑫去看查明哲的《死無葬身之地》,又看到趙院長了。他就隔著一堆人喊:小田,你怎麼不來找我啊?你到底是怎麼想的啊?田沁鑫在大庭廣眾之下有些臊,囁嚅著說:我想把焦菊隱先生開創的「話劇民族化」的路子走下去,還有蕭紅的《生死場》,我想試著改編一下。趙有亮一聽就大叫:蕭紅?好啊好啊!我們詳談一下。你哪天來找我!讓人又急又氣的是,看完戲田沁鑫又走了。人家一院長,田沁鑫沒法想象自己就這麼去找他。
又過了好多個月,田沁鑫再去首都劇場看《生逢其時》,那次也不是首演,就是那麼一個傍晚,結果又看到了趙院長。他這次索性叫起來:你怎麼不去找我啊!你是不是沒有電話啊?那——這是我的名片!
這次直接約了第二天見面。結果田沁鑫還遲到了二十分鐘。後來她知道了老院長的習慣,他從來都是不等人的,而且人去找他有事,他也總是「懂了,明白了」,眼睛老看錶,三分鐘就轟人走的那種。
現在回憶起這些來,田沁鑫些許自負的口氣中,更多透著的是對趙院長的敬佩。這種敬佩,我們在孟京輝那裡也不止一次聽到。田沁鑫對趙院長好有一比:趙院長外形挺像瞿秋白的,巧的是,他自己也演過瞿秋白。瞿秋白臨死前,自己找了一處山青水秀的地方,說:就這兒吧。找了把椅子坐下。國民黨的小士兵和他關係也好,還為他哭。趙院長就是這麼一人,他身上有像佛教裡所說的「高僧大德」,跟他在一起,你也變成好人了。他是一個給人驚喜的人。
[四]
進入實驗話劇團,田沁鑫在外人眼看來開始一帆風順,她也先後做出了《生死場》、《趙氏孤兒》、《狂飆》等有影響的戲。但一直到那時,她還是沒有明確戲劇風格定位。說得更確切點,她似乎是抗拒過早地形成某種風格。
於是,她開始和林兆華合導《宰相劉羅鍋》,還出品了像崑曲《桃花扇1699》、《紅玫瑰白玫瑰》、《明》這樣風格迥異的戲。她小時學過體操、京劇、畫畫,甚至旁聽過兩年的服裝設計,還在電影學院聽過戴錦華的一年的課,畢業後又做過廣告。之前做的這麼多事,都像是老天爺為了讓她做導演而提前準備的。
這種變化中,當然有危險的因子存在。從《生死場》開始就密切關注田沁鑫的評論家和知識分子們開始不滿意了。《明》一劇的編劇是《明朝那些事兒》的作者當年明月,《南方週末》上很快發文說《明》的歷史觀有問題。但田沁鑫一點也不在意,她對此有自己的看法。很多知識分子看了《明》以後,回過頭來說,田沁鑫怎麼能這樣,她以前的《趙氏孤兒》是多麼地好啊!田沁鑫笑:你看,他現在才知道我之前的好,如果我沿用《趙氏孤兒》的風格,他們也不會覺得那個好,那一套我特別會做,但我不能一直那樣。她直了一下背說:我背得住這些誤解,我覺得這是一種勇氣。
當下,她更關注的是現代人的精神狀態。《南方週末》請她評選年度大戲,她很喜歡上海話劇藝術中心的《鹿鼎記》,但林奕華的《華麗上班族之生活與生存》卻更牽動她的心。那些公司裡的白領互相勾引,所有人都很性感,但所有人都有點愛無能。它展示的是現代人的情慾無處安放。作為一名女性導演,田沁鑫想得更多:現代社會,還有多少男人是真正關心女人的情感、女人的情慾?你問問現在四十歲左右的女人,還有多少跟老公有性生活?像西門慶、唐璜那樣的男人再到哪裡去找?為了滿足女人的情慾,他們甚至可以死在這上面。
這樣的戲,傳承著臺灣新浪潮電影的傳統,於日常生活的微小處,春秋大義,展示出時代的大悲哀。但這樣的想法要怎麼實現呢?自詡有爆發力的田沁鑫,也常常處於一種失語狀態。她想找到自己想要說的話。不過,導演和編劇,這兩種常常受責難的人,田沁鑫卻都抱以寬容的態度。她覺得不能怪創作的人,要怪只能怪現實處處漏風,卻又無處下腳,屬於亂糟糟的一個氣氛。誰都抓不著本質,所以只能是寫一些現象,產生不了有力量的作品。
不過,她還是打算多做一些嘗試。比如她的團隊現在對《三言二拍》很感興趣,想把它放在輪迴中來做成戲。她佩服古人的想象力上天入地,像《牡丹亭》,戲中人可以起死回生,還有《聊齋》、《西遊記》,而現在的戲,都被身邊的現實束縛住了。說到這兒,她的獅子座本性出來了,她不客氣地說:這也是西方現實主義戲劇的戕害。
這樣的嘗試,在到達下一個高峰之前,勢必還會有更多的責難。但田沁鑫更看重觀眾的反應,瞭解他們的樂與苦,瞭解他們才是瞭解這個時代。她希望至少在當下,能讓觀眾都進來看自己的戲。那些非難她的人,她希望幾年之後,這些人就算不置可否,但至少可以真誠地說:田沁鑫是個茁壯的導演。
那麼,到底什麼樣的戲才是田沁鑫想達到的呢?這個時候,她倒有點像個大佬一樣,慢條斯理地想了想:我希望我的戲有鮮活的創造力、流暢的語言,就像行雲流水,在有話說和無話說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