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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愛拼才會贏」到「誕生」——一個錄音帶世代的告白(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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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拼才會贏》詞曲/陳百潭

時序進入1990年,隨著製造業的外移,臺灣島內的轉型也如火如荼。在自由化的大旗底下,過去龐大的公營事業被私有化,許多工人下崗;政治開放了、媒體開放了、銀行開放了、設立大學的門檻也降低了。不久之後,臺灣就成為全世界銀行、大學、政黨、電影片道、sng現場直播車、便利商店以及現金卡密度最高的地區之一;商業化的邏輯與本土化的意識型態壓倒一切。而脫離了文青與憤青年代的我們這一代,也跟著開始思考關於文化與商業結合的諸般命題。

那麼,羅大佑呢?李宗盛呢?那個培育出如此眾多創作歌手而被我們所關注、所愛戴的滾石唱片呢?當「愛拼才會贏」唱響兩岸的時候,當原唱歌手葉啟田當選立法委員的時候,他們在做什麼呢?

那時,羅大佑在盛名的高峰猝然離開臺灣,留下一本《昨日遺書》而遠走他鄉,20世紀90年代初,落腳在香港,過去的黑色如今一身純白;而李宗盛當上了滾石唱片的總監,製作出一張又一張破百萬張的專輯,進而讓滾石往東亞各地進行佈局,分公司遍及東京、首爾、香港、上海、北京、新加坡……一度成為全世界最大的獨立唱片公司。

我們該歡呼這個文化榮景的來臨:一個跨越華人社會與儒家文化圈的東亞流行音樂王國,儼然成形;70年代由臺灣發出的「唱自己的歌」的理想,將得到進一步的實踐與放大……

然而,當滾石唱片開始推出青春偶像、少男少女組合,開始為香港來的天王天后們量身訂做剪裁合適宜人的歌詞、旋律與節奏,開始為形形色色媒體的報導需求打造各種眩目奪人的廣告包裝,我知道20世紀80年代的那個滾石,那個強調內在自發的創作、強調與社會脈動共呼吸、能夠與聽眾分享深刻具體的生活與情感經驗的滾石,以及那個創作先行、企劃隨後的年代,已經一去不復返了;如今已是企劃指揮創作、市場決定品味。我是該悵然若失,還是該為這樣的突破與發展鼓掌叫好?這個問題,讓我尋思了很久。

在當時,正在起步中的地下音樂與獨立音樂圈子,對於主流唱片公司的現象與作法是迭加批評的;論者經常詰之以「媚俗」,並批判商業化、消費化的主流邏輯。我有時候也作如是想,但繼而又思及,在全球化浪潮的籠罩之下,一支可口可樂瓶都可能造成非洲土著部落的大騷動,又有哪些人的日常生活可以遁逃於商業化與消費化的天地之間?更何況,從17世紀漢人開墾臺灣開始,臺灣就是一個商業社會;從早年的鹿皮、蔗糖、茶葉與稻米的生產與貿易,到現代的紡織、電腦與塑膠製品的代工與出口,臺灣累積了四百年的外貿經驗,每個人身邊一定有做生意或開工廠的親友,包括我自己在內;這一點,是所有談論臺灣各方面問題或現象時,不管是採取批判或是讚揚的立場,都不能忽視的。

進一步言,這樣的歷史背景跟經驗沉澱,對於臺灣文化創造與社會發展形成什麼樣的深層影響?在我成長的過程中,幾乎沒有聽過或見過有人探討這個問題,以挖掘更豐沛、更有力量的思想與文化資源。也難怪,從20世紀70、80年代走過來的文青或憤青在面對90年代的浩大潮流時,僅能用「媚俗」,或者一些批判理論之類的語言武器;而歡呼這潮流的,其語言內涵也好不到哪裡去,說到底,也只有「愛拼才會贏」。

我當然期待這個社會能夠存在許許多多自主的、飽滿的創作心靈以及相應的作品,不必完全受市場左右;同時,我也期待這些作品在社會上能夠恰當地被群眾所接收,被喜聞樂見。在20世紀90年代,社會群眾是以「消費者」跟「選民」這兩種方式被組織動員起來的,這兩種組織動員的目的或許不同,但邏輯卻是一致的,那就是儘可能爭取最大多數群眾的支援,或者以鈔票、或者以選票;於是乎就有了「大眾」,有了「大眾社會」、「大眾文化」。在這樣的邏輯下,有一千就要追求一萬、有了一萬就要追求十萬、有了十萬就要追求百萬、有百萬就要追求千萬、億萬……總之,「愛拼才會贏」;但是,拼要拼到何時?贏的終點何在?到底有沒有個疆界底線?當鈔票與選票的追求沒有底線的時候,那被市場牽著鼻子走的文化創作與思想,會不會像無頭蒼蠅一樣,惶惶不知所終?

「聰明的你,告訴我,什麼是真理?」在20世紀90年代,沒有人真的問過,更別說是回答過。

作為「辛亥革命前最後一批貢生」,我們這一代始終擔心自己不夠認真、不夠聰明、不夠打拼……不夠這個、不夠那個,總之,怕跟不上時代。我們不像聽黑膠唱片長大的嬰兒潮世代前輩那樣,具備源自學生革命狂潮的自信、浪漫與衝勁,也缺乏他們所碰到的臺灣經濟起飛與中國大陸「改革開放」這兩波人生的大機遇;而跟聽cd與mp3長大的下一代比起來,我們的成長基因裡又殘留了過多的理論與理想,而看不清楚眼前現實,或是不願真正面對那些被我們認為過於瑣碎的現實。

聽錄音帶長大的我們,彷佛就像錄音帶本身一樣,註定是個過渡性的產品——既缺乏足夠好的音質、容易折損、發黴,更不可能越陳越香變成古董收藏品。但是,或許身為錄音帶世代的我們,在經歷了錄音帶所曾經短暫承載的20世紀70、80年代文藝復興之後,還是可以有一個證明自己存在價值的出路,那就是,在不斷擔心自己不夠聰明的惶惶惑惑當中,還奮力保留著去探索那些被遺棄之問題的內在動力;這其中最重要的,恐怕就是去認識自己社會的商業與外貿經驗,對於這個社會精神風貌的形成,到底產生什麼樣根本性的、決定性的影響?

「愛拼才會贏」誕生的20年後,2007年,夏天,我帶領攝製組來到珠江口的虎門,為了拍攝一個關於華人財富歷史的紀錄片。我想抓取一些鴉片戰爭相關的畫面,畢竟這場戰爭將中國硬生生推入了近代以來以西方為主導的財富全球化過程;但眼前我所看到的景象,卻出乎意料地豐富而深遠。

在那個下著雨的午後,江面上貨櫃輪川流不息;高高的虎門大橋上,也擁擠著一輛接一輛的貨櫃車與卡車。我可以想見,裡頭裝載的是鞋子、t恤衫、電腦零件、家電、聖誕玩偶……這恰恰是十幾二十年前臺灣代工貿易以及加工出口的景象,只不過規模放大了上百倍。

而在珠江口的另一側,有一座上百年曆史的媽祖廟;巨大的媽祖神像俯視著伶仃洋,保佑過往船隻的安全。媽祖信仰遍及大陸東南沿海、臺灣,以及東南亞華人地區。

就在此時此刻,面對此情此景,我忽然有所領悟。

千百年來,從閩粵地區開始,海上貿易就是這一整個區域最重要的生計來源。在宋元明清的時期,他們接受外國的訂單,產製並銷售瓷器、絲綢與茶葉;其中包括大量在閩粵本地燒製的山寨版景德鎮瓷器。

這樣的貿易網以閩粵為核心、以海洋為路徑而向四面八方撒開,北到日本、南抵巴達維亞(今天的雅加達),遍及馬來西亞、菲律賓、新加坡、臺灣、越南……在這些地方,來自閩粵地區、善做生意的中國人在西方殖民者與在地土著生產者之間,扮演著中間人的角色,也就是老二。

這些海商們缺乏像西方殖民者那樣的來自國家的武力保護與政治支援,他們為了祈求海上貿易與運輸的安全,只能自求多福;他們因此多半信奉源自福建的海上女神媽祖,這也是目前臺灣最重要的宗教信仰。媽祖信仰的基礎其實是非常素樸的先保平安、再求發達的功利思維,是一種以現實主義為原則的民俗宗教。與基督教、伊斯蘭教、佛教等等相比,它本身沒有什麼超越性的哲理與教義,最重要的核心精神恰恰就是「愛拼才會贏」;這正好給了閩粵海商作為「中間人」、老二角色的靈活性與功利性一個恰如其分的精神支援。

於是,我們可以看到,凡是有媽祖廟的地方,就會是近代史上的殖民地、通商口岸與租界;而來到二十世紀末,這些地方都搖身一變,成了加工出口區、工業區與經濟特區,並且驅動了從東亞四小龍到世界工廠的發展。今天媽祖的子民依舊扮演著中間人與老二角色,以「三來一補」的代工模式,在西方訂單與廉價勞動力之間,「愛拼才會贏」地賺取價差;對我來說,這就是從20世紀70年代臺灣經濟起飛到20世紀90年代中國經濟崛起的核心狀態。

在東莞的加工廠裡,來自福建漳州的年輕老闆,面對攝影機,自豪地說著自己老家如何親切地稱呼媽祖為「姑媽」,但又開始憂心國外訂單的不穩定與工人薪資福利的提高,隨後他唱起「愛拼才會贏」,對他來說,只有「打拼」精神,才能支援他讓企業繼續走下去。我彷佛看到我經商的父親、叔伯與舅舅們年輕時代的樣貌——雖然我從未真的看過;但我知道,對他們來說,這種夾縫狀態完完全全說明了他們的內在精神風貌,而「愛拼才會贏」是唯一能讓他們抒發心情、保持生命鬥志的歌曲。

而這一年,正是美國前副總統戈爾所製作的紀錄片「不願面對的真相」開始引發全球關注地球暖化問題的時刻。在影片中,戈爾所不願意真實面對的,是西方,特別是美國,所主導的消費模式與工業模式,造成了資源的浪費以及能源的大量消耗,從而加劇了二氧化碳的排放。在這全球化過程底下所形成的生產–消費鏈條當中,珠三角的世界工廠扮演了舉足輕重的角色;而它所拉動的中國經濟成長以及隨之而來的各種能源與資源的消耗,無疑地,也在二氧化碳的排放乃至全球暖化的問題上,有著不可逃避的責任。

這一年,有悲觀的專家認為,如果情況再不改善,因為南北兩極冰塊的融化,地球海平面將在10~20年之後上升達50公分,屆時,絕大部分的沿海城市都將泡在水裡。

如果真是這樣,一個極其弔詭而諷刺的現象就會在我們有生之年出現:海水將會淹入媽祖廟。這豈不是「大水沖倒龍王廟」的現世版?

雨中,站在虎門珠江邊上,我看著川流不息的貨櫃輪以及對岸的媽祖廟,不禁想著:按照上個世紀初德國學者馬克斯·韋伯(maxweber)的說法,西方資本主義精神的最終追求是要榮耀上帝,以爭取上天堂的入門票;那麼,中國人的「愛拼才會贏」,最終要爭取的又是什麼呢?「保平安、求發達」絕對不是我要的唯一答案。

想到這裡,我明白了自己對於黑色羅大佑的喜好,對於20世紀80年代的那些文藝思潮的揮之不去,對於創作先行、市場壓後的信念,對於在進入90年代之後被鄙夷的「知識分子」認知的堅持,到現在為止,還存在有什麼意義。

有多少的孩子在今天誕生

你要他們將來成為什麼樣的人?

《誕生》詞曲/羅大佑

影片完成之後一年半的今天,2009年初,珠江口的貨櫃輪大概多半都熄火了,媽祖廟的香油錢也少了;成千上萬的ktv裡頭,「愛拼才會贏」的歌聲也沙啞了。此時此刻,全球籠罩在金融風暴底下,地球暖化的壓力與水淹媽祖廟的威脅因而暫時得到紓緩,但是問題並未真的解決。我們不能否認,在可預見的未來,生產力還是會繼續被解放,整個世界還將由工商業主導,中國還是會朝著城市化與現代化的路徑前進;只不過在未來,伴隨那前進腳步的旋律節奏,依然還只是「愛拼才會贏」嗎?

或許,經過了這麼一長段歷程,是到了我們追求另一種誕生的時候了。

金耀基(yeo-chiking,ambrose,1935~),浙江天台人,曾任新亞書院院長,前任香港中文大學校長,研究方向為中國現代化及傳統在社會、文化轉化中的角色。著有《大學之理念》《從傳統到現代》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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