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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代的預言家(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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燦爛的「野蠻人」

等候電梯時,突然想起一則舊廣告。四幅照片並列,依次是一瓶伏特加、一輛勞斯萊斯、一張海明威頭像,照片下分別寫著酒、車、作家。我忘記了第四張,應該是廣告主,它標榜自己就像前三者一樣,在各自領域有著不言自明的號召力,符號價值甚至超越行業本身。

這個廣告刊登在某一期《life》雜誌上,這份早已停刊的雜誌是我視覺意識的開啟者。儘管憤憤不平,我卻不得不承認,一張照片有時的確抵得上1000個單詞。這也是我們時代的特徵,形象即實質,可能比實質還重要。

姜文的肖像也同時跳入腦海。倘若設計一幅類似的中文廣告,或許可以用茅臺替代伏特加,紅旗變作勞斯萊斯,姜文取代海明威,他的肖像下同樣可以寫下「演員」或「導演」,不必做多餘解釋。

他們也的確不無相似。姜文咧開嘴的笑容、寸頭、那對扇風耳,像鬍子拉碴的海明威一樣令人難忘。他們都英俊、才華橫溢,具有高度個人化的風格;他們還樂於展現自己的雄性特徵,是各自時代的男子氣概的象徵,有一種「野蠻人」的魅力。他們因此獲得一種顯著的無齡感,即使到了晚年,海明威還在竭力展現自己的活力,四處吹噓可以讓第4任妻子徹夜興奮;當你說起姜文,很難意識到他已在舞臺中央活躍了30餘年,當同代人都被陷於某個具體時代情境時,他卻總能激起新的社會情緒。

姜文的工作室就在亮馬河旁的一座公寓中,它樸素、線條生硬,保留著晚期集體主義的夕照。他約我12點見面,吃一頓簡單的午餐,再開始正式採訪。他那迷人的妻子之前對我說,姜文是個害羞之人,需要一番心理預熱,像所有姜文身邊的夥伴一樣,她稱他為「姜老」,儘管私下也同樣抱怨他難以控制的孩子氣。

我不無忐忑,更需要這種預熱。這與姜文在我青春期扮演的角色有關,也源於他的種種傳聞,他桀驁不馴、一言不合就讓對方下不了臺,尤其是面對媒體時。

記得1995年夏天,高考結束不久,我與同學騎車穿過北窪路,去看剛上映的《陽光燦爛的日子》。馬小軍在屋頂上的流竄,揹著軍挎打架,鎮完東單鎮王府井的口氣,還有米蘭的豐滿身形,牢牢刻在腦中。這感覺熟悉又陌生。我們都成長於長安街沿線的軍隊大院中,對那些蘇式建築、領袖雕像、呼嘯而來的少年,以及他們無處釋放的荷爾蒙,再熟悉不過。它也是陌生的,北京已一頭扎入新時代,動物們不再兇猛,暴力、閒散、狂妄都消退了,少年們著迷港臺的流行文化,消費主義暗湧。

我們都處於青春的躁動與困惑中,經常牛仔褲配褪色綠軍裝,斜揹著父親留下的舊軍挎,裡面塞一本王朔的小說。這也是十足的虛張聲勢,我們壓根不敢和隔壁班的性感女生搭訕,倘若碰到街頭的小痞子,只會心怦怦亂跳,趕快騎車繞過。因為這部電影,姜文就像王朔、崔健一樣,成為我們心中的文化英雄,他們大膽、個性鮮明,玩世不恭又充滿真誠。

夏天結束了,我進入大學讀書。波普爾、哈耶克、李普曼、加繆、胡適、陳寅恪……這一連串知識分子突然進入視野。我對他們的博學、道德堅持大為歎服,認定它比那種懵懂的青春衝動更值得追逐。我甚至開始反感王朔式語言,認同一位上海學者的分析——王朔在摧毀偽崇高時,也破壞了真崇高,他的反叛姿態背後,是對特權的迷戀。這也影響了我對《陽光燦爛的日子》的看法,成長起來的少年坐著凱迪拉克穿過長安街時,它像是對特權的另一次炫耀,他們昔日是北京的中心,如今仍然是。我開始著迷一種知識分子姿態,要批判社會,嚴肅、深刻、抽象化,而非玩世不恭。我不喜歡他們展露出的反智傾向。

姜文仍偶爾進入我的視野。1998年初夏,他在排演一幕名字很長的話劇時,一位記者朋友帶我去探班。舞臺上的他,氣場依然懾人,他龐大而傲慢,令人同時心生羨慕和排斥。接下來,我買過盜版的《鬼子來了》,在電影院看過《天地英雄》,帶著期待買了《太陽照常升起》的票。

我對《太陽照常升起》這部電影感受複雜。我沒看懂一些段落,對另一些段落無比著迷。陳沖扭動的臀部,黃秋生所唱的梭羅河,都讓我再難忘卻。久石讓的配樂在我腦中盤旋多日,也讓我想起《陽光燦爛的日子》中的《鄉村騎士》,姜文在無意中塑造了我的音樂趣味,我喜歡古典音樂多半源於他,且是這種抒情、甜美型的曲風。後來才知道在19世紀末的義大利,《鄉村騎士》像流行歌曲一樣流行。

「他寫了一首詩」,我的一個朋友走出影院後說。這是2007年秋天的北京,我對詩沒太多興趣,一心要捕捉時代精神。北京正沉浸於一種亢奮中,20世紀90年代的少許閒散讓位於技術、商業驅動的忙碌。對外部世界的謹慎試探變成對全球化的擁抱,即將到來的奧運會是這股潮流的頂峰圖騰。讓我興奮不已的是對這歷史性變遷的描述,分析一個大國崛起時的規模與力量,崛起背後的犧牲與陰影。姜文表現出的一切,顯得過分私人化。它既沒如《鬼子來了》一樣獲得國際獎項,也未在中國觀眾中激起廣泛共鳴。我還記得一則報道,姜文怒斥了那些說看不懂的觀眾,他還不厭其詳地羅列影片動用了多少飛禽走獸,空運了多少鮮花,鋪設了怎樣的軌道,連劇中的嬰兒都是他剛出生的兒子等種種細節。他對電影有一種罕見的狂熱,對每個細節都有偏執狂式的要求。他似乎做了一桌大菜,客人卻不太動筷子,吃相不夠盡興。

3年後上映的《讓子彈飛》走向了另一個極端,它激起了公眾的情緒浪潮,創造了中國電影史上新的票房紀錄。我卻感到不安,比起《太陽照常升起》,這部電影中的一切都顯得過分恰當,它的戲謔與嘲諷,與興起的網際網路話語系統不謀而合,它對人性與歷史之解釋,吻合了人們的普遍思維——中國社會、中國人一直如此。它如此聰明、如此消解、如此流暢,讓人感受不到人與歷史的質感。

它把姜文推到一個奇特位置。自1985年出演第一部電影以來,他似乎能通過影像俘獲每一代中國人的心。在一個情感復甦、重新理解傷痕的80年代,他是螢幕上的末代皇帝、飽受屈辱的右派知識分子、情慾熾熱的西北漢子……在那個電影是主要的娛樂與教育來源的時代,這些形象進入每一個家庭記憶,20歲出頭的他就成為全民偶像。在急劇轉變的90年代,他又成為倒賣衣服的小販、魯莽的書商、漂泊在紐約的音樂家,儘管此時電影院線衰落了,被錄影機、vcd取代,但姜文仍進入千家萬戶。更重要的是,他還蛻變成橫空出世的年輕導演,穿梭於威尼斯與戛納。與20世紀八九十年代的國際視野中的中國敘事不同,姜文逃離了那些熟悉的意象——黃土地、歷史創傷、被遺忘的邊緣人……他在慶祝青春與力比多,儘管隱去了幕布背後的殘酷與荒誕,在處理歷史創痛時,用的是一種戲謔、超現實的視角。他已被稱作「中國的馬龍·白蘭度」,也有潛質成為中國的賽爾喬·萊昂內或科波拉。

21世紀到來時,他遭遇了短暫挫折,如今卻又回到舞臺中央。電影再度成為大眾文化的中心,與20世紀80年代不同,湧入影院的觀眾不再來自一個匱乏世界,他們都飽受過剩資訊之苦,培養出老練消費者的挑剔。這挑剔並不意味著直線進步,它可能是新的盲從,甚至失去了匱乏時代的樸素,他們以為自己無所不知,把陳詞濫調誤作聰明。

一個沉浸在自己世界的姜文,卻把握住了這股新潮流。這是令人驚異的成就,年輕一代的觀眾很少知曉《芙蓉鎮》與《紅高粱》,那是父輩記憶,按照時髦的說法,幾乎算是古代了,與清朝、明朝沒太多區別。姜文說「要站著把錢掙了」,他不容分說地把手摁在劉嘉玲胸脯上,他與周潤發的鬥智鬥勇,他高速的、無厘頭式的對白,快意恩仇後翩然離去的瀟灑,都讓年輕一代亢奮不已,這就是他們想過的人生,武斷又自由。時年47歲的姜文不僅回到中心,還毫不費力再度成為男性荷爾蒙的象徵,這象徵與22年前的西北漢子不同,後者是莽撞、血性、不顧後果,如今則精明過人、全身而退。

也因此,《一步之遙》尚在拍攝時,就引發高濃度期待,一家新聞雜誌連片花也沒看過就評它為年度電影。姜文是始終蘊含高度矛盾又始終閃耀的存在,在一個迷戀大眾與數量的時代,他表現出某種個人英雄主義;在被高度工業化的電影業中,他以彰顯個性聞名;在娛樂人士都不同程度取悅媒體時,卻總傳來他激怒記者的訊息;當崔健早已唱過「新的時代到了,再也沒人鬧了」時,他總是能以一種突兀的方式,引發議論與誤解,引來無窮的仰慕。

與眾人期待的不同,《一步之遙》引起的困惑要多於讚歎。它是一個充斥各種戲仿、隱喻、詮釋、誇張、戲謔的後現代敘事,你必須瞭解足夠多的電影史、導演的個人感受與思考,才能更好地進入,否則就像是精美卻凌亂的拼貼,你要費力地與自己的分神糾纏。姜文以忠於自我著稱,但這一次,這個自我很難讓人區分,是華麗還是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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