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人未出現,聲已傳來,渾厚、富有穿透力,還帶著姜文式的不容置疑。我正在看那幅老北平地圖,密密麻麻的線條與衚衕名,通往另一個時空。這是《邪不壓正》的發生地,經由《讓子彈飛》中的鵝城、《一步之遙》的上海,姜文將民國三部曲的最後一站置於1936年到1937年的北平,一個俠客在暴風到來前夜的復仇與愛情。
研究地圖也是為了去除不安。這個一推再推的採訪,令我心生不滿。姜文任性,他總是在一個時間確定之後,又推翻了它,不羈的心情,似乎連他自己都無能為力。而他身邊的人,也樂於縱容這種任性。
作為一個媒體人、一個知識分子,或許還有男性身份,我對他有一種下意識的牴觸,一方面想反抗他的優越感與驕傲和那種溢位的權力感,另一方面又對他充滿欽佩。在重看他的一些影片時,我為他的才華驚歎,他如此年輕時就可以處理如此複雜多樣的感受。你當然可以批評他的某些切片,卻不能不驚歎他多年來創造力壘砌的高地。不過年長13歲,他好像比我多經歷了好幾個人生,在一個又一個經典形象和動人畫面中自如穿越。
隨著聲音的傳來,屋內氣氛陡然變化。工作室和宣發公司的人頓時陷入慌亂,他們不清楚姜導將從屏風的左側還是右側穿過,場面失序,彷彿一場龍捲風將至。我突然想起曾看到過的一個描述:姜文在片場時像個「暴君」。
眼前的姜文不如印象中那麼高,仍強壯有力,深藍色的短袖t恤被撐滿,少許的胡茬兒和鼻樑上架著的圓框眼睛又給人一種別樣的氣息。我們握手,寒暄,我的緊張突然消失了,刻意保持的鎮定變成了真實的鎮定,不知為何,我覺得這必定會是一次不糟糕的採訪。
姜文表現出某種老派的周到,聽聞我與張北海一起喝過威士忌,特意準備了一瓶lagvulin8年,它的泥煤味讓我著迷。他還邀來我們共同的好友以使見面更為自然。不過,他主導性的風格與傳聞中的一樣,從壽司的吃法、伊頓公學、夏威夷的酒店管理到癌症治療,他無一沒有看法。所有人也習慣性地附和,他龐雜(未必準確)的知識、確信無疑的口氣,讓人不知如何應對,況且,人人也都知道與他爭辯的結果。
訪談設定在客廳的窗前,我們並排坐在高腳凳上,前臂正好搭在長條案上,眼前是三里屯那些沉悶的高樓,午後的陽光正燦爛。這也是姜文的安排,他希望鏡頭對著他的後側面。他把殘存的威士忌倒入我的咖啡杯裡,說鏡頭中有酒不好,訪問就開始了。
我們的談話從對時間的感覺開始。「你看,那是尼泊爾使館,有各種塑膠盆,養花、種菜。那邊是沙特,他們連樹也沒有一棵。」姜文指著窗外說。這座涉外公寓與這些使館一樣,帶著另一個時空的氣息。
如何處理另一個時空,則是姜文創作中的永恆主題,不管是演戲還是導演,他都在展現一種歷史意識。他卻說,自己的時空是混亂的。「我沒覺得時間重要,」他說,「我有時候在想,是不是拍電影把自己的腦子、把時間給拍亂了。」對姜文來說,主觀的感受比客觀的存在重要。《陽光燦爛的日子》拍攝於冬天,他讓人用噴火器融化掉地上的冰,然後讓演員脫下大衣,穿上夏裝,儘管耿樂與夏雨背後的樹甚至沒有葉子,「你還是覺得很熱,這已經擾亂你對時間的認知了」。真實很容易擺佈,主觀感受反而更為真實。對姜文來說,他的人生是按照參與的電影來編排的,所謂的現實生活倒退隱了。
他還說起新電影的創作源起,對老北平的看法,對民國的理解,他的歷史意識的形成……總之,歷史是一種不真實,是一個藉口,你借用它來表達自己的感受。
我熟悉他的語氣,它滿不在乎,又在不經意間流露出自己智識與經驗上的優越感。它是皇城人的自得與新貴們中心感的雙重混合,一種下意識的俯視感,一種「這都不叫事兒」的勁頭。少年時,我和同學們都曾刻意模仿。
我發現自己立刻被這語氣所裹挾。就像馬小軍被那些更年長、果斷的小混混吸引一樣,我也希望自己和姜文來一番對答,充滿北京大院子弟式的機鋒。這令人愉快卻也危險,彼此哈哈一笑後,往往什麼也沒說。比如說,我問他是否做自我分析,他說做,但比較難,就像揪著自己的頭髮向上拽,我又問他拽得怎樣,他指著自己的光頭說,這不是特意把頭髮剃了嘛。
這種機智把問題輕鬆劃過,也迴避了真實自我。這也是姜文令人好奇之處,在熒幕上表現出的一以貫之的才華、荷爾蒙與傲慢背後,真實的他到底是何樣?他是用驕傲來掩飾不自信,用衝突來消除羞澀,用不斷展現男子氣概來壓抑住自己的男孩氣嗎?
當說起母親時,姜文突然溫柔起來,他對無法處理好母子關係感到無奈與遺憾。《陽光燦爛的日子》中的小軍媽,《太陽照常升起》中的瘋媽,她們都強悍有力,令兒子不知所措。這或許也是姜文對現實困境的另一種表達。當他興沖沖地拿著中戲錄取通知書到家時,媽媽只是提醒,他還有一盆衣服沒洗;當他想買一套新房給她住時,她拒絕搬出平房。他的所有努力與成就,似乎都贏得不了她的心。有那麼一瞬間,我都想拍拍他肩膀,說一聲,兄弟沒事,都過去了。
這個柔軟瞬間轉瞬即逝,他立刻又變成了滿不在乎、一切皆知的姜文。他不關心電影票房、不關心觀眾的反應,不關心媒體的批評,不關心傳統的影響,一切皆是誤讀,藝術家只能表達自己。
我們在「傳統」的問題上產生了爭執。姜文以一種充沛的自信著稱。他29歲前往美國,見到馬丁·斯科塞斯、羅伯特·德尼羅時,沒表現出任何不安,在與正當紅的邁克爾·道葛拉斯的合影上,身穿白色t恤的姜文挺著胸脯,帶著自信的微笑。這是1992年,中國仍處於開放的初期,幾乎所有中國藝術家與知識分子都處於嚴重的「西方焦慮」中。
這自信令人欽佩,或許也會導致某種封閉。姜文很少承認他人給自己的影響,除去讚揚過於是之的表演,他幾乎從未提及傳統——不管是中國的電影、戲劇傳統,還是歐洲、美國的電影傳統——對自己的影響。他的角色被謝晉、謝飛、張藝謀所塑造,他深受《美國往事》與《教父》的影響,《一步之遙》片頭更是對它的戲仿,但他總致力於傳達這樣一種印象:他就是他,他孤立於時間之外。只是偶爾,他承認奧遜·威爾斯是天才,因為他25歲就拍出了《公民凱恩》,而他自己29歲才開拍《陽光燦爛的日子》。
當我追問傳統對他的影響時,他反問說,什麼是傳統,是裹腳、不洗澡、賣孩子嗎?當我說於是之、英若誠就是傳統,他又反駁說,這在他心目中是「傳奇」,是打破傳統的「傳奇」。我理解他的觀點,又覺得他陷入了某種矇昧。這與一代人的成長經驗有關,他們的青春是在破壞,一種對傳統的藐視中成長的,這給予他們一種特別的生命力,不為固有觀念所困,敢於用各種「拿來主義」,尊重自我經驗。可是誰也無法迴避問題的另一端:他們往往誤以為自己的經驗就是全部經驗,對更大的、可能迷失的世界心懷牴觸。再與眾不同的自我,最終都將進入一個傳統的河流,所有人,不管你多麼富有天才,都是在共同寫一本世界之書。一個藝術家最成熟的階段,不是在彰顯自我,而是消除自我,融入人類文化的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