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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畔散步(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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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金提議去湖邊走走。梭羅的瓦爾登湖,離波士頓半小時的車程。他沒有智慧手機,不知googlemap,翻開龐大的印刷地圖,確認2號路的轉彎處。

瓦爾登湖比我想象中小得多,只要努力,我似乎也可以遊一個單程。梭羅的小屋遺蹟猶在,你可以辨清火爐、床與書桌的位置。

「我獨自生活,在林中,離任何一個鄰居都有一英里。」遺蹟的銘牌上引用了《瓦爾登湖》中一句。

我從未對梭羅的隱居歲月產生過特別的興趣。相較而言,新英格蘭的文人中最吸引我的是愛默生。比起梭羅的遁世式的反抗,我更鐘情愛默生式的呼喊——他要喚醒仍在沉睡的美國精神,把它從對歐洲的精神依賴中解放出來。年輕時,我也曾希望扮演類似的角色,頗用心地讀了他的那些雄辯滔滔的散文,著迷於其中神性與人性混合的崇高感。

與哈金在瓦爾登湖畔,2015年夏

我沒對哈金說出這些。面對他,我總處於一種放鬆與緊張並存的情緒中。放鬆源於他的寬和性格、緩慢的語速,他英語發音中仍濃重的中國口音,當然還有他東北孩童式的「嘿嘿」笑聲。緊張則是對自己的深切的不自信,我擔心自己無法被作為一個嚴肅的同行對待,更重要的是,不能就他最鍾情的詩歌展開交流。忘記是在哪裡讀到的,他說唯詩歌、小說才是真正的文學,散文、評論不需要太多的想象力,常是迫不得已之作。我偏愛的卻是後一種。

2008年夏天,我在香港第一次遇到他。我們都是書展的演講者,有幾次共進晚餐的機會,我記得他罕見的謙遜,還有他清晰的政治立場——在國家與個人之間,他堅定地站在後者一邊。

我讀過他的《等待》,完全被他的洗練語言與文字間的情緒所折服,那種政治嚴寒之中的個人世界,對我來說,既熟悉又陌生。似乎沒有一箇中國作家充分又富有節制地表現過這樣的中國——他們都普遍顯得太喧鬧了。考慮到他30多歲後才開始用英文寫作,這成就更顯驚人。我也記得他說起《等待》的書稿,他修改了40遍。對於那年的香港書展,除去一貫的炎熱氣氛,我也模糊地意識到一種新時代情緒的來臨,個人在強大的集體情緒面前再度變得脆弱,缺乏價值。

接下來幾年,我再沒有見到他。但他的作品,長篇小說、故事集仍陸續讀到,它們不再讓我有初遇《等待》時的驚喜,卻保持了一貫水準。對我而言,英文原作總比中文版更有吸引力,不知這緣於語言陌生感的吸引,還是我恰好能在他的英文中找到節奏感。在一段時間裡,這節奏感是我的鎮靜劑,每當我覺得內心煩躁時,常從書架上抽出一本他的書,讀上幾段。他的作品像是個誠實、鎮定又有些疏離的老朋友,陪你不急不慌地聊上幾句。偶爾,這也激起你不恰當的雄心——或許有一天,你也可以這樣寫。他的英文寫作,似乎充滿了你熟悉的中國味道,而且沒什麼生詞。

康拉德的英文怎樣,納博科夫的節奏又是如何?哈金常被歸入這個行列,他們都來自另一個語言系統,卻最終以英文小說聞名,為英語書寫增添了新元素。

我們繞湖一週。梭羅時代的孤獨感早已消失,情侶們在水中接吻,沙灘上讀書的少婦與奔跑的兒童。哈金頭戴redsox的棒球帽(我忘記問他,是否也是棒球迷),著藍色豎條襯衫,用一把大傘作為手杖。「餘華壓根不願意邁步子,閻連科倒是走滿了一圈。」他喜歡帶朋友到此地,也是盡地主之誼。自1985年來布蘭迪斯大學讀書以來,他在美國已經三十年,絕大部分時間都住在波士頓。他曾以為拿到博士學位後就回國,做一個英美文學的教授,或許業餘還可以做翻譯。突然到來的悲劇中斷了這一切,他不僅留在美國,還準備進行一場「魯莽」的試驗,不僅移入一個新的社會、自然環境,還要移入它的語言深處。他竟成功了。他常覺得自己身處兩種文化的邊緣,但此刻,他為兩種文化都增添了嶄新的內容。

在湖畔,我們的談話跳躍,他說起村上春樹的語言中的音樂感;說起布羅茨基的輕浮,他承認這個俄國流亡者的散文很了不起,卻不太看得起他的英文詩歌中刻意的押韻,也覺得他過分輕浮,把與一個希臘女人的床笫之歡也寫入文字中(對這個說法,我略顯遲疑,為什麼不能寫?);還有宇文所安天才的唐詩研究,他自己也正著手一本李白的英文傳記,他最初的文學興趣正是從黑龍江小鎮讀到的唐詩開始的。

我們也說起了林語堂。哈金不僅屬於康拉德、納博科夫的傳統,也屬於容閎、林語堂的傳統,他們都是中國人中的英文寫作者,尤其是後者,曾在20世紀三四十年代的美國風靡一時。如果放在更大的一個範圍,還有譚恩美、湯婷婷等,他們都是中國經驗的書寫者。他們的題材與風格也象徵了中國的變化。林語堂描述的是一個深陷民族危機,卻有強烈文化魅力的中國,譚恩美等描述的是那些廣東移民的神秘的、風俗式的東方經驗,而哈金的主要書寫都集中於國家意志與個人選擇間的緊張關係。

「林語堂能量大。」哈金說起後者浩如煙海的寫作,他在中美間的外交作用、他編纂的英漢詞典、發明的中文打字機,還有剛剛發現的《紅樓夢》的英譯稿。在中國,林語堂常被弱化成一個幽默散文作家,或許還不是最好的一類。

「在中國,人們講究才華;在這裡,能量(energy)才是關鍵。」哈金說起他初來美國時教授的話。比起寫出漂亮的句子、段落,那種持續性噴湧的創造力才是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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