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爾巴喬夫的「新思維」與「公開性」幫他緩解了這種道德焦慮,他積極投身於迅速湧現的公共討論中。他堅信知識分子的重要性,在俄國傳統中,國家權力佔有絕對的支配,社會群體薄弱,改革只能自上而下地發生,在這種過程中,知識分子的聲音至關重要,它能提醒、建議、警告這個絕對權力。
他同時保持著某種審慎,對他來說,俄國的歷史曾充滿「自由的幻象」。亞歷山大一世也曾把俄羅斯拉向西歐,但隨即尼古拉斯一世又回到封閉與壓制,亞歷山大三世解放了農奴,激起了暫時的希望,但沙皇帝國還是被一個更強大封閉的系統取代。他把戈爾巴喬夫的興起視作第三次「自由的幻象」。他把歷史視作螺旋式的上升,一些特質不斷重複,但它們又不盡相同。
這次幻象將持續多久,導致什麼結果?納坦·艾德爾曼卒於1989年,他未能看到失控的90年代、普京在之後的崛起……
誰是我們的納坦·艾德爾曼?二月河的帝王小說、唐浩明的將相傳奇,都曾風靡一時。倘若納坦著迷於陰謀與自由,他們則沉醉於權力與人際關係。這或許也是兩國曆史的微妙差異,即使都浸淫絕對權力的傳統,俄國仍會讚歎那些異端,仍會有「十二月黨人」式的異端,他們來自絕對權力的核心,卻背叛了這絕對權力。但從二月河的康熙大帝到唐浩明的曾國藩,或許再到眼前的甄嬛,我們對權力、對權力代表的中心價值,只有徹底的膜拜、沉醉,一心想學到其中的各種小技巧……
二
「俄國新十二月黨人」。2012年1月的《紐約》雜誌這樣稱呼一小群普京的抗議者。在標題下,還加上了普希金1825年對「十二月黨人」的描述:「他們不停地聚會,無論高腳杯裡的葡萄酒,還是玻璃杯裡的伏特加,他們一飲而盡、慷慨激昂,他們發表言辭激烈的演說,有時聚在焦躁的尼基塔那裡,有時又跑到謹慎的伊利亞家。」
此刻,普京將再度競選總統的訊息已傳出。修正不久的憲法已將總統任期從5年延長到6年,這也意味著倘若他當選(必定會再度連任),他的實際統治將從2000年延伸到2024年。這也令他成為俄國曆史上最長的統治者之一。
倘若納坦·艾德爾曼看到這樣的標題,他會作何想?我很是好奇,這一代莫斯科、聖彼得堡的青年,還會閱讀他在40年前的那些歷史傳記嗎?
尼古拉斯一世與「十二月黨人」的時代都太過遙遠了。雜誌中描述的青年一代,大多出生於20世紀八九十年代,在他們的經驗範圍內,勃列日涅夫成為新參照,他代表了蘇聯歷史上一個有少許自由空間,但停滯、沉悶的時代。網際網路上迅速傳播著一張普京逐漸衰老的照片flash,它一下子變成了勃列日涅夫的樣子。這既是玩笑的嘲諷,也是逼真的恐懼,很有可能,這一代人最好的時光就都生活在一個人的陰影之下。
對這一代的抗議者來說,普京不再是那個重整國家機器,將俄羅斯帶回強權的領袖人物,而是一個新的專制人物。這一代人伴隨著俄羅斯逐漸經濟復甦、全球化的趨勢成長,他們與紐約、倫敦、巴黎的年輕人分享同樣的咖啡、音樂、消費自由,他們也希望自己擁有相似的政治選擇。1825年的「十二月黨人」是貴族子弟、既有權力的一部分,2012年的「新十二月黨人」則來自市場經濟孕育出的新中產階級,或者用更時髦的詞語——「創業階層」。他們理應代表俄羅斯的未來。
「新十二月黨人」引起了媒體上的喧囂,卻迅速消散了。「創業階層」是一群很難找到根基的理想主義者,而普京則控制著一切。當然,「新十二月黨人」也不會招致大規模流放的命運,他們仍被這個政權有限度地容忍。俄文版的esquire雜誌仍可以接連不斷地批評普京,網際網路仍幾乎未受審查,有一個半自由空間讓人可以做暫時的發洩。但一旦你形成真正的挑戰,你就會被迅速地摧毀。
「大量文獻只是敘述俄羅斯的民主制度在普京治下的衰敗,而沒有論及一個專制政權如何走向成功。」一位傑出的俄羅斯研究者不久前寫道,他試圖糾正長久以來關於俄羅斯的觀察角度。
納坦·艾德爾曼或許會贊同這一判斷。從戈爾巴喬夫到葉利欽的15年,只是俄羅斯歷史另一個「自由的幻象」時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