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麼看《thelady》?」我問她。她身著綠色籠基出現了,像很多亞洲女人一樣,比實際年齡年輕很多,更看不出牢獄生涯的痕跡。
這是既安全又笨拙的寒暄。是啊,在緬甸,誰能迴避談論那位「夫人」呢?這位「夫人」也正在經歷著她人生的另一次關鍵轉變。27年前,她從一個家庭主婦變成了一個道德偶像;而如今,按照她的朋友timothygartonash(蒂莫西·加頓·阿什)的說法,她則要從一個「道德-文學-精神-反政治的政治人物」變成一個「實用的政治人物」,她真的要掌權了。
「哈哈,或許叫作《thehusband》更適合些。」mathida說,她有這個評論的資格。她曾是「夫人」的助理之一。
她出生於1966年,是緬甸最知名的作家之一,也是成立不久的緬甸筆會的主席。這個組織旨在恢復依舊孤立的緬甸作家與國際社會的聯絡。同時,她仍是個醫生,一名活躍的社會活動家。
是周遭那些驚人的貧困激發起她的寫作慾望。她原本受訓成為一個外科醫生,1988年的動盪改變了她的人生,她捲入了政治生活,在1990年的大選中成為昂山素季的助手。在一張舊照片上,年輕、消瘦的「夫人」拿著麥克風發言,她則在「夫人」身後正坐著記錄,頂著一頭亂蓬蓬的短髮。1993年9月,她為自己的行動付出了代價,以「危害公共穩定」(endangeringpublictranqulity)罪被判處20年徒刑。在國際壓力下,她在監獄裡待了5年6個月6天。出獄後,她繼續行醫與寫作。
她是靠冥想度過了最難熬的時光,她還說了一個專用名詞「vipassana」,這也是這個國家的神秘性的一部分。出獄後她繼續寫作,一些時候,她似乎變得更銳利,不僅針對壓迫者,也面對反抗者的內部。早在1999年,她在sunflower一書中警告,昂山素季變成了「歡呼的囚徒」——人人都只對她讚美,不敢發出質疑的聲音。
我猜,對這場運動的參與者來說,《thelady》這個家庭故事遮蔽了緬甸需求民主變革的複雜性,甚至多少忽略了「夫人」的同志們付出的巨大犧牲。
我們的談話說不上熱烈,她有著接受採訪的熟練——國際媒體對於緬甸的強烈、集中的興趣,已把這些關鍵人物訓練成流利的表達者。或許,我的問題也不吸引人。一個外來者總是很期待在一個小時的談話中,搞清楚這麼一個複雜國家的所有癥結所在。問題變得大而無當、無法深入,而回答者也變得煞有介事,丟掉了個人視角。
外來者看到的是一個目不暇接的變化與希望,局內人感到的則是停滯與焦灼。
在選舉後的一篇文章中,mathida警告說,憲法改革才是未來的關鍵,它為軍隊提供了一個「舒適地帶」,緩衝了矛盾,但是這也可能妨礙了權力的轉交。
權力會自然轉移嗎?在手邊的一份軍方控制的《緬甸之光》上,社論說,歷史的變化是緩慢的,切不可過分激進,建議nld即將組建的新政府把焦點放在社會、經濟、環境問題上,將軍事、外交這些重大問題仍留給原有的權力機關。
這語調或許也是mathida最擔心的部分。她提起1990年的大選中,nld也獲得了壓倒性的勝利,但軍方不僅拒絕交出權力,還發起了新一輪的鎮壓。
「當然,這一次的情況要好得多。」她說。國際環境變化了,社會也覺醒了。但對一個飽受不測的國家來說,憂慮確是深深刻入思維中的。而且,作為長期反對黨,nld從未有過應對權力的經驗。反抗者內部的矛盾業已浮現,在這次大選中,nld拒絕讓「88世代」的候選人加入他們的聯盟。
比起過去幾年的戲劇性變化,這些憂慮仍可以忍受。很可惜,我沒有讀到mathida的《路線圖》。在這本書中,她用虛構人物串聯起來當代緬甸的歷史。我也記得她為自己起的筆名是suragamika,意為「勇敢的旅行者」。對一個「勇敢的旅行者」來說,未來總是值得期待的。
談話結束前,她突然反問我,記得你們像「88世代」這樣的一代人,後來為何就平靜了?
為何你們消失了?我試著做出解釋,1992年開始的經濟改革,讓很多不滿者突然獲得了致富機會,剩下一部分仍在繼續,失去了社會的關注。我感到自己語言的笨拙與無力,隨即意識到,這解釋背後的羞愧——一切都源於怯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