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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屠殺、卡戴珊與亞美尼亞(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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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埃裡溫(yerevan),似乎每個姑娘都像金·卡戴珊。法國廣場的咖啡館、飯店酒吧露臺,傍晚的街道上,她們都有深陷的眼窩、厚嘴唇以及豐饒的身形,她們還溫和、甜美,引人遐想。

這位社交媒體上的超級明星,也是最有名的亞美尼亞裔人。在她的真人秀中,在twitter上,在雜誌訪談中,她展露關於自己的一切,喝酒、旅行、化妝、社交、爭吵,是這個浮華也淺薄的新媒體時代的象徵,人們為了展現而展現,名聲與實質並無關係。

在亞美尼亞,她的名聲則帶有另一種維度。「她讓更多人知道了我們的悲劇」,不止一位本地人對我說。2015年,卡戴珊與她更著名的說唱歌手丈夫從紐約飛到此地,這一年是亞美尼亞大屠殺一百週年。至少150萬人被奧斯曼帝國有組織地屠殺,倖存者開始了流亡之旅。

生於美國的金·卡戴珊也隸屬這個流亡傳統。她在童年時就聽聞種種屠殺故事,它是倖存者的必修課。令他們耿耿於懷的是,與二戰時的猶太人、波爾布特治下的金邊,或是90年代的盧安達不同,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不僅從奧斯曼帝國演變而來的土耳其政府否認這次屠殺,世界輿論也保持了廣泛的漠視,這種否認與沉默幾乎是另一次屠殺。這也是亞美尼亞人——不管散落在海外還是繼續生於國內——必須承擔的責任。他們要將悲劇記錄、講述,讓更多的人看到。對很多人來說,這也是金·卡戴珊的價值所在,她的名聲讓這場屠殺被更多人關注。

飛機降落在埃裡溫的機場前,我對於亞美尼亞幾乎一無所知。我不知道它在地圖上的位置,有多少人口,歷史源自何時。零星的印象來自偶爾的片段,電視螢幕上的亞美尼亞大地震與兩伊戰爭、漢城街頭的學生運動,是少年記憶的一部分;研究香港史時,我記得亞美尼亞人建造了半島酒店,在商業世界佔據一席之地,他們就像猶太人、印度帕西人或潮州人一樣精於計算;在讀一則關於帕慕克的報道中,這位作家勇敢地指出土耳其的屠殺責任而引發爭辯……

吸引我到來的則是幾個月前的一場革命。nikolpashinyan(尼科爾·帕希尼揚),一位43歲的新聞記者與街頭政治家,在領導了一場持續了1個月的和平抗議之後,迫使已經當政10年的獨裁者辭職。在一份英文報紙上,我讀到這位鬍子拉碴、面帶微笑的抗爭者的文章,他說起甘地的非暴力哲學、曼德拉精神,他的身份戲劇性地從街頭運動者變成了新總理。在全球民主浪潮退卻的時刻,這是個童話式的故事。金·卡戴珊也表明了立場,她在4月23日的twitter上祝賀和平抗議的成功。

穿過自由廣場有一片繁華商業區,再到共和廣場上,你感到一種混雜的情緒湧來。這個城市陳舊又年輕,是蘇聯時代與全球消費主義的混合體,當duduk音調響起時,瞬間又把你帶入那個古老又哀傷的傳統。亞美尼亞不僅歷史久遠,也曾強盛一時,但過去幾個世紀卻飽受征服與凌辱之痛。1915年的大屠殺,是連串悲劇的高峰。

人們卻興高采烈。革命成功帶來的歡愉尚未退卻,倘若問起幾個月前的那場抗議,人人都樂於說上幾句,人人都愛nikolpashinyan。一位it公司的職員說,老闆鼓勵他們把計算機帶到街頭,一邊參與抗議一邊工作;一位年輕的律師說,這簡直不可思議,常年的恐懼消失了;更為強烈的表達來自海外,一位法國亞美尼亞後裔說,他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螢幕,對故國的變革充滿驚異。他還生出一種少見的自豪,這是近代亞美尼亞曆史的少見時刻,它不是出於災難,而是某種勝利引人關注。

對我來說,空氣中飄浮的喜悅多少像是2012年的仰光。儘管前方的道路尚不清晰,卸去重負的輕鬆感卻真實、迷人。就像緬甸模式曾激起了廣泛的討論,在高加索一帶,在昔日的蘇聯加盟國中,人們開始討論一種亞美尼亞模式。這些小國都曾生活於俄國的陰影之下,在1991年蘇聯解體後獲得獨立,極權之遺產仍作用於它們,一些再度滑回專制統治。

短暫的行程中,我參觀了希臘時代的遺蹟,眺望了遠方的亞拉臘山脈,猜測挪亞的方舟停泊的方位,還品嚐了干邑——自19世紀末以來,亞美尼亞就以白蘭地文明,在蘇聯時代,它更是莫斯科主要進口物。我大約知道了亞美尼亞的地緣政治,它與土耳其、亞塞拜然的緊張關係。大屠殺更是給它帶來一個複雜的遺產,300萬公民住在國內,另有800萬後裔生活於海外,它們構築成一個全球網路,對屠殺的記憶處於這個網路的中心。

一個炎熱的週一下午,我去參觀郊外的大屠殺紀念碑。自1967年建成,它就成了亞美尼亞公共生活的中心。每年4月23日,照例是全國性的哀悼與遊行,它不僅與歷史有關,還作用於現實。分析者推測,上一任革命成功也與此相關,獨裁總統選擇在全國性紀念日到來之前主動辭職,懼怕這個照例的悼念遊行會轉化為更大的抗議浪潮。

紀念碑建於山頂的一個巨大平臺上,12塊朝天的石柱象徵了亞美尼亞丟失掉的12個省份,它們守護著中心的火焰以表示對死難者的紀念,自1967年就未熄滅過。我在臺階上閒坐,一群鴿子以不同的姿態站在石碑上,發著「咕咕」聲,康乃馨與玫瑰散落在火焰旁,因缺水而枯萎。

與奧斯維辛的強烈衝擊不同,紀念碑沒給我太深的印象。只有看到那些具體的男人、女人與孩子的面孔,他們穿過的衣服、說過的話,你才能少許理解他們的感受。很可惜,紀念碑旁的博物館今日關門。

但這仍是難得的體會。在石碑的陰影下,我意識到他人的苦難很少進入我們的意識,甚至對自己的苦難,我們也總採取遺忘的方式。對一個擁有14億人口的國家來說,我們也很少考慮小國之困境:它的國土隨時被鄰國兼併,整個民族都因一場災難突然消失,災難的記憶給予他們凝聚力,令他們保持警惕,磨鍊出一種生存技巧。

在埃裡溫的街頭,我看到中國捐贈的公共汽車,車身上塗有「一帶一路」的標語。這是中國不斷擴張影響力的痕跡,當地年輕人也樂意前往中國讀書、尋找工作機會,跟隨歷史潮流而動。這不僅是個人成長的需要,也是整個國家的生存技巧。中國的金錢與影響力正在湧向世界,但中國人的好奇心卻未隨之而來。對他人歷史與命運的普遍漠視,也正妨礙我們對自身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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