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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方法的日本(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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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翻閱伊恩·布魯瑪的《創造日本》時,讓我深感興趣的是近代日本的矛盾性。它對西方的妒羨交織之情,它內部威權傳統與自由文化的交戰——這兩股不同的力量驅動了日本迅速崛起,也將它引向災難。

這是一本緊湊卻雄心勃勃的著作。在不到200頁的容量裡,作者對近代日本進行俯瞰式的描述。他以1853年的黑船來襲作為現代日本的開端,傳統的日本秩序開始瓦解,西方既是屈辱又是力量的來源。1964年東京奧運會則是全書結尾——作為主辦國的日本特意設立了一項無差別組的柔道比賽,但當自己的傳奇選手神永昭夫意外地輸給荷蘭選手後,他們接受了失敗,將掌聲給予了勝利者。

「過分自信、狂熱心理、深深的自卑感,以及時而執念於民族地位的想法——所有這些因素對日本現代史都產生過影響,但相較於其他品質,有一種最令人受用:那就是雖敗猶榮時的那份優雅」,布魯瑪寫道,他相信這標誌著現代日本轉型之完成,它對世人展現了一種更成熟的姿態。

倘若近代中國知識分子著迷於日本所代表的富強秘密,伊恩·布魯瑪則鍾情於日本歷史的連續性與複雜性,以及在這樣一個國家建立現代政治制度、自由文化之艱難。

很少有人比他更有資格來描述近代日本故事。他在亞洲、歐洲與美洲都有著廣泛遊歷,敏感於東西方文明間的衝突與融合。出生於荷蘭這一背景或許還增加了這種理解力。在很長一段時間裡,荷蘭是日本窺望外部世界的主要通道,「蘭學」也是想獲得新知的日本學者的唯一選擇。他也屬於在20世紀80年代成熟起來的文化批評家,確信個人自由,常以懷疑的姿態看待各種「文化特殊論」。

在這本小書中,中國知識分子可以讀到他們熟悉的命題。同樣面對西方之衝擊,為何日本成功,中國卻失敗了?在作者看來,日本文化之邊緣性起到了重要作用,它不是中國式自我中心的龐然大物,日本思想家可以輕易把目光從中國轉向西方,展開一場新的學習。日本也從不是集權的社會,並存的天皇與幕府給予維新者更大的迴旋空間。

但更重要的段落卻留給了中國知識分子無暇顧及或刻意忽略的東西——富強背後蘊含的黑暗。明治維新在軍事、工業上取得巨大成功的同時,日本從未進行完整的現代政治改革。日本儘管制定了憲法,「但立國基礎不仰賴政治權利,取決於對天皇制度的宗教崇拜以及通過國家神道灌輸的日本起源論」。

這個政治制度也要為日後之失敗負責。天皇是名義上的負責人,卻不參加具體之決策,也不需為此承擔責任。正是這種缺乏明確的問責制將日本拖入了「二戰」,就像一位高階官員的回憶:「海軍打心底裡認為與美國開戰必敗無疑,只是不願公開表態。陸軍未必真想打仗,又極力反對從中國撤軍。外相堅定地認為,不答應從中國撤軍,與中國的交涉斷無希望成功。」沒人真心支援戰爭,同樣沒人願意公開表態反對,一套自上而下都不負責的氣氛最終將日本拖入災難。

一種對應的自由文化從未建立起來,對西方之焦灼感與威權文化的影響都讓日本步履維艱。從一開始,「文明開化」運動也蘊含著兩面性,它追求現代的自由、平等理念,又著迷於對外擴張,整個國家被強烈的社會達爾文主義支配著。作為明治時代最重要的思想家,福澤諭吉以倡導西方文明著稱,竭力推動日本獲得平等地位,當聽到戰勝中國的訊息時,他興奮地跳起來。即使在更為開放的大正年代,日本社會也始終伴隨著個人主義帶來的緊張感,投入天皇的「聖戰」反而讓人感到放鬆。

伊恩·布魯瑪明顯地善於處理一個更開放、自由的日本,其中一些細節尤其妙趣橫生。「日本人竭力模仿歐洲人的一顰一笑,男賓們抽著哈瓦那雪茄,玩惠斯特牌;其他人則小口小口品著宴會桌上堆積如山的松露、果醬和冰激凌雪葩」,他這樣描述明治人物對西方之仿效。他對於大正時代的銀座則寫道:「小夥子留著長髮,戴著‘勞埃德’式眼鏡,穿著喇叭褲和花襯衫,扎著鬆鬆垮垮的領帶。他們和梳著蘑菇頭的姑娘徜徉在栽有垂柳的大街上。血氣方剛的青年聚在‘牛奶鋪’裡討論德國哲學或俄國小說,因此得名‘馬克思少男少女’。」

在近代日本,這表面對西方的羨慕與追隨,總是讓位於嫉恨與對抗。直到美國人的到來,似乎才打破了這種迴圈。日本終於呈現出東京奧運會的成熟一幕。但日本真的變成了一個正常國家嗎?在戰後的經濟復甦中,昔日的財閥與政治家族很快又佔據了主宰。在21世紀開始的東京,不止一個日本人向布魯瑪抱怨,他希望再有黑船來襲,他們覺得只有藉助外力才能打破日本之封閉。在這令人悲哀的抱怨背後,也讓人不禁想象,倘若麥克·阿瑟將軍當年大膽地廢除了天皇制,日本將會以何種面目出現?

回到一個多世紀以來的中國歷史。倘若中國知識分子能在尋求富強之道時,也能意識到日本模式所蘊含的黑暗力量,近代中國之路或許也會變得不同。這一點對於正在獲得富強的中國,尤其富有啟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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