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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月(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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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出家的時候年紀不大,即使已經過了些年份也還能說得上一句年輕,耐不住孩童心性,也天南海北地流竄了許多地方。雖然總覺得自己已經是個大人了,但就廟子裡所有人年紀都在我之上至少五年的情況來說,雖然很不情願,但我依然是被當作小孩子來對待的。

大家在山上住得久了,難得來了一個新人,而且長相還不討人厭,見了面自然是喜歡多說幾句話,能順便再揶揄一下那便更好——當然,我就是那個新人。

一天晚殿後,天剛黑下來的時候,我一個人抱著一大瓶可樂坐在大殿旁邊的鐘樓下面,也懶得把可樂倒進杯子裡,就直接對著一升的大瓶裝可樂豪飲,一邊喝一邊伸手擦嘴,好似武松在喝「三碗不過岡」一般豪放。但我也不去打虎,就坐在那裡吹風,在半山腰,入夜後天上的銀河清晰可見,大家基本都回自己的寮房去了,稍微有些不喜人群的我很享受這獨自霸佔一整個廣場的時刻。

就在我自顧自豪飲的時候,打掃完大殿的青山師在關門出來時看到了坐在一旁的小和尚,笑了笑,我看到後趕忙嚥下嘴裡的可樂也回覆了一個誇張的笑,青山師看到後忍俊不禁,笑容又變得更明顯了些,然後他拿起一根點燃的蠟燭,把它放在一個玻璃罐頭瓶裡,端著走了過來,順勢就坐在了我旁邊。

青山師是一個極其不修邊幅的中年人,而且鬍子拉碴的,經常看起來像是個老年人一般,但因為名字特別好聽,所以即使是過了這麼多年的現在,我也一直沒忘記他。

青山師這人,也不知是深度「社恐」還是隻是不愛說話,平時跟人打招呼也就只是笑笑而已,幾乎從來不跟人交談,甚至有一段時間我都開始懷疑青山師是不是啞巴了……除了早晚殿和過堂,還有偶爾的佛事,之外的時間他全部都用來坐香。一個人盤腿坐在自己寮房的床上,一坐就是一整天。

我之所以知道這個,是因為我的寮房離青山師的很近。回自己房間的時候我總是會路過他的門口,他不愛關門,只是在門上掛一層很薄的門簾,我每次路過總是會忍不住好奇往裡面多瞅上兩眼。他屋裡的陳設簡潔如後現代藝術,除了那張床就只剩一張破舊的桌子,青山師在白天很少開燈,房間裡採光又不好,所以他的寮房裡看起來總是黑漆漆的,再加上房子也很老了,整個環境經常讓人覺得又潮溼又陰暗,他這樣一個滿臉胡楂的禪和子盤腿坐在那裡一動不動,一不小心就跟周圍環境融合在了一起,看起來就像是一尊雕像。我跑去告訴他一會兒要上供,他說哦;我在門口喊他去齋堂吃飯,他說哦;我告訴他美國打伊拉克啦,他說哦;我跟他說大和尚今天不在,我們其他人決定集體翹殿,連你那份也算上了,他抬了抬眼,說那太好了。

晚殿的時候,青山師偶爾會很早就出來等在大殿前面,一個人站在石欄前面對著山下發呆,有時也會伸展一下坐久了而變得僵硬的腿腳。

這樣一個奇怪的人,卻總能散發出柔和的氣場,柔和到連存在感都消失不見。我有一部很喜歡的漫畫,裡面說人們之所以看不到神明,是因為他們的存在感都稀薄到跟背景融為了一體,於是都被理所當然地忽略掉了。

可能是因為經常會路過他寮房的門口,也可能是因為他跟我一樣喜歡一個人發呆,看著遠方的眼睛望著望著就失去了焦點,我經常能注意到存在感稀薄的青山師——說是經常,其實也就是比其他人多看了兩眼而已,若是有一天他不住這裡了,我大概也會需要好久才能察覺到。

那天天剛黑,天氣也特別好,月亮又大又圓。青山師坐下,把裝著燭火的罐子放在一邊,問我:「小鬼頭,你聽說過‘因指見月’嗎?」

你知道,佛教裡除了各種經文,還有好多故事和傳說以及數不清的雜七雜八的典故,我這種沒人拘著,整天就知道上躥下跳、翹殿逃香、打遊戲、翻山頭的頑劣性子,自然是不會真的沉下心來去讀經看書的。當時的我,不知道的可不只是「因指見月」。

一年之後,我溜去隔壁城市的法藏寺遊玩的時候,青山師講給我聽的那個典故卻讓我免於了一次丟臉的危機。

青山師也算是個雲水僧,只在我所在的寺院住了半年就又不知道跑去哪裡雲遊掛單了。青山師離開後,雖然知道以後可能都不會有機會再見面了,我卻沒有覺得落寞,十方叢林裡幾乎每天都有僧人來來去去,類似的境況大家早就習以為常了。

當我去到法藏寺,在齋堂門口一長串準備過堂的僧眾的身影裡辨認出青山師的時候,驚喜到隔著好遠的距離就喊了出來。

青山師聽到有人喊他的名字,朝我的方向望了過來,皺了皺眉,彷彿反應了一會兒才想起我是誰,小幅度地衝我招了招手。我還沒來得及看清他是否笑了,青山師就又迅速低下頭跟著隊伍一起排班進了齋堂。

那便是我跟青山師的最後一次見面了,其後我在法藏寺上躥下跳了三四日,他都沒有再次出現。

法藏寺裡有一座又巨大又顯眼的藏經樓,那日我在藏經樓前面的廣場晃悠,正盯著池塘裡荷葉上的水珠發呆時,被一個遊客叫住了。

來者是一個挺著啤酒肚的中年男人,穿著類似漢服的復古款式外套,戴著黑框眼鏡,看起來像是一個大腹便便的文學中年人。

他叫住我,用略帶著些自得的口吻說道:「小師父,我能不能請教你一個問題啊?」

我頓了下,平靜地回了聲好,但其實心裡緊張得好似一個還沒有上過課就要被拉去期末考場行刑的學生一般。平日裡玩世不恭不學無術還滿不在乎,直到此時方才悔不當初——我若是連普通遊客的問詢都答不上來,豈不是丟了出家人的臉面。

「你們禪宗不是說‘不立文字,教外別傳’嗎?」遊客說著,又指了指身後的藏經樓,語氣中再次流露出了有些掩飾不住的自得,「既然不看重文字,那為什麼還要特意建一個那麼大的殿堂來存放經書呢?」

不立文字,教外別傳,直指人心,見性成佛。

這個偈子在禪宗的知名度就像是多年前政治課本里的「計劃生育是我國的基本國策」對中學生而言一般,不僅盡人皆知,還朗朗上口。像這種知名的句子,即使對佛學只有粗淺瞭解的我自然也是知道的,它的大意即是「禪」這個概念無法用語言來描述和傳遞,只能靠心心相印,以心傳心來傳承和印證——但我對這句話也就只是知道而已,至於出處到底是《六祖壇經》還是《涅槃經》抑或是別的什麼地方我就從來沒有去深究過了(後來師兄告訴我說是《楞嚴經》)。

正苦惱於「要是答不上來就丟大臉了」的我聽到遊客的問題後突然福至心靈,好似被一道銀線穿過後腦的柯南,想起了一年前青山師講給我的典故。

因指見月。

當時的青山師指著月亮,跟我說:「小鬼,你順著我手指指的方向,能看到月亮吧?」

「能啊。」我點了點頭。

然後青山師頓了頓,繼續說道:「我們禪宗嘛,講求不立文字,又不離文字。」

「這指著月亮的手啊,就好比經文和書本上的知識。」

「你順著它,就能看到月亮。」

「但你要太執著了,只盯著手指看,就不行咯。」

「……所以,雖說不立文字,但也不離文字。」想起了青山師的話,我如法炮製地把這個典故轉述給了面前的中年人。

似乎是對禪宗的瞭解只限於「不立文字」的教宗,本以為知道了這個偈子,此次來寺院定能詰問出一個「大新聞」,再不濟也能小小震撼一下這寺院,卻不料所問連一個小和尚都能回答,聽我說罷,遊客似是滿意但又悵然若失地點了點頭,跟我合了個十,便轉身離開了。

剩我一個人在原地擦了把汗暗叫好險,這個大概是我唯一知道的典故了,居然瞎貓碰上死耗子般在這種場合下運用了出來,不僅沒有丟臉,還莫名顯得很有禪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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