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青山師現在也在這邊掛單,等再遇到他,我一定要把這件事情講給他。我這樣想著,但直到我從法藏寺離開,都再沒有見過青山師。
但青山師教給我的東西我卻再沒忘記過,其後在很多場合我都對「因指見月」的典故進行了實際運用,它就像是一個萬能的參考答案一般,丟出去以後帶著似是而非且時隱時現的禪機,總是能讓有心的聽者自行尋到想要的答案。
數月前,我又從一個共同的好友那裡得到了青山師的訊息。
因為他是一個復古到連手機都不用的人,更別提微信之類的即時通訊軟體了,所以除了偶然遇到,我唯一能得到青山師訊息的渠道就是別人了。
他們說青山師得了血液病,現在在醫院躺著,急需輸血。
而身在另一個半球的我除了在社交網路上幫忙轉發求助資訊之外,好像什麼也做不了。
再後來又聽說青山師從醫院離開回到了廟子裡,就是我們最開始認識的那個寺院。
病情一定不嚴重,痊癒得差不多了所以就出院了吧。我這樣想著,也就沒有當場硬要別人把手機塞給青山師讓他給我打電話,時間一久,也就全然忘記了。
直到上週,廟子的居士在微信上告訴我說,青山師被拉去醫院搶救了。
沒搶救過來。
「哦……真是辛苦了。」我這樣回覆道,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辛苦,也不知道自己在說誰辛苦。
然後我按下了手機鎖屏,對著漆黑的螢幕猶豫著不知道該湧起什麼樣的感情才好……我是該悲傷還是該難過,抑或是應該大哭一場呢?
很小很小的時候,我還無法理解「死亡」這個概念。當家裡的老人去世時,我問家長髮生了什麼,他們告訴我說,那是睡著了。聽著這個回答,我依然無法理解,無法理解為什麼睡著了而已會惹這麼多人哭。雖然疑惑,但在心裡卻已經把「睡眠」和「死去」聯絡在了一起。可能是出於本能裡對消失的恐懼,剛剛接觸「死亡」這個概念的小時候的我,在那之後大概有一個月都不敢去睡覺,生怕睡著了就再也醒不過來。
死去就是睡著了,睡著瞭然後再也不醒來。
青山師是個禪和子,平時只要沒事就會躲在禪堂或是自己的寮房裡坐香。而我,我有一段時間特別喜歡看恐怖電影,但是膽子又實在是很小,一到晚上就㞞到門都不敢出,於是經常很不識趣地搬著電腦跑去青山師的屋裡,也不影響他坐香,就在一旁安靜地自顧自戴著耳機看電影。
偶爾,我是說偶爾,青山師也會坐過來和我一起看一場,知道我膽小,看完後他會忍著笑對故作鎮定的我說:「放心,我要是死了,絕對不會回來嚇唬你。」
之前跟青山師分別的時候,深知十方叢林裡的僧人每天都來來去去,習以為常的我並沒有湧起什麼特別的感情,畢竟,只要想見,還是隨時可以找到的。
但這一次,我自己心裡也很清楚,是真的再也見不到了。
他們告訴我青山師火化後被供在了廟子的地藏殿裡。
以前跟小白聊天的時候,小白經常揶揄我,說我這樣既放逸又不上進,死後都入不了高階塔,只能埋骨深山無名荒冢。
青山師現在在地藏殿裡,地藏殿不僅比無名荒冢高階,也比高階塔還要高階。
多年前那天,我在殿前豪飲可樂的時候,青山師的手一直指著月亮,我就一直盯著他的手看。
他的手一點也不好看,掌紋又粗又深,手指上還有好多幹粗活磨出的繭子。
一點都不好看。
他見我一直盯著他的手,又哈哈地笑了,正色說道:「因指見月,見月亡指。」
「你既然知道我指的方向是月亮,那順著方向看到光以後,就再用不著這手啦。」
然後可能是因為放著蠟燭的玻璃罐子受不了不均衡的熱,砰一下爆裂了開來,星星點點的光芒灑了一地。
這突如其來的聲音把我和青山師都嚇了一跳,我們對視了一下,看了看對方被嚇到愣住的樣子,就都哈哈哈哈地大聲笑了起來。
原來這人這麼好玩啊,我想。
禪
佛學院的法師問我什麼是禪
我說
不知道
法師說
答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