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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實(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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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討厭小孩,甚至在我自己還是小孩的時候我就已經開始討厭小孩了。所以,當聽說有一個小孩來這邊住的時候,我的心情立刻就變得沉重。

在剛學會識字,勉強能夠閱讀的時候,我閱讀了人生中的第一部科幻小說《銀河系漫遊指南》,其時我根本無法理解小說中的影射、諷刺以及無處不在的黑色幽默,只是對「一切的終極答案是42」的「梗」有些許印象,這些模糊的印象也讓我在日後跟大齡科幻迷交流時多少能在這個小圈子裡顯得精通中外。

除此之外,書中的機器人馬文也在我的世界觀裡留下了深深的印記。馬文是一個擁有真實人類性格的機器人,而書中的「真實人類性格」並不是愛與希望與正義與永不放棄,而是——馬文它有著嚴重的憂鬱症。

馬文的一切都顯得無比消極,它質疑存在的意義、厭倦一切工作、口頭禪是「反正都是要死的」。受此影響,我經常拙劣地去模仿思考人生的馬文,覺得它消極的態度實在是太好玩了。再後來,小說改編的電影上映,電影中馬文的形象在可愛的同時也變得更加消極了,比插畫上更加令人印象深刻,我也由此認定馬文它簡直就是世界上的另一個我。而當時身邊的小朋友們熱衷的則是《舒克和貝塔》《貓和老鼠》《藍皮鼠和大臉貓》,甚至連喜歡《新世紀福音戰士》的也沒有幾個,如此,我產生了一股沒由來的優越感,覺得身邊同齡的人真是太鬧騰了。

「真是無聊,這一切又有什麼意義呢?」當時身高還不到一米的我如此感嘆道。

於是,出於對兒童的天然不喜愛,還沒有見面,我就對這個即將到達的小孩有不好的印象。被一個剛認識沒幾天的人帶上飛機,離開一個熟悉的環境,要面對一個全新的未知的環境,小孩心情肯定不會太好,心情不好,再加上旅途的勞累,情緒上也必然不會太容易讓人接近,真是光想想就很麻煩。

即便如此,去機場接人的任務還是落在了我的頭上。出發前,想著趕了這麼久路,小孩子肯定會餓,便趁著超市還沒有關門,提前去買了好些麵包回來。臨出門的時候我又腦補了一下飢餓的熊孩子的戰鬥力,就往包裡又塞了幾瓶飲料。

小孩叫秋實,十一歲,北方人。

跟我預想中羞澀膽怯和苦悶的小孩子不同,從航站樓出來的小孩不僅看起來很開心,還顯得十分精神高昂,似乎對一切的未知都懷著天真的興奮和欣喜,與此相對,他也十分好相處,見面後只用了五分鐘,秋實便操著一口東北腔跟包括我、司機、一起來接機的居士和另一位法師在內的所有人迅速熟絡了起來。

跟秋實一起乘坐飛機的居士出來後哈哈笑著跟我們說,秋實好像是第一次坐飛機,不熟悉「著陸」這個詞,在空中的時候他一直在興奮地問:「我們什麼時候墜毀啊?」引得人皆側目。

「但是我很懂汽車!」見我們都在笑,秋實試圖挽回面子地搶說道。

然後在回去的路上,秋實坐在後排,扒著後窗聚精會神地看著這個新城市裡來往的車輛,不停地喊出它們的型號,並且還在間隙向我們描述了自己理想中的豪車,擁有阿童木的十萬馬力什麼的。

見他如此滔滔不絕,我從包裡掏出了飲料,問他說了這麼多渴不渴。

秋實認真地觀察了一下我手中的瓶子,然後搖了搖頭拒絕了我:「不要,我不愛喝這個。」

……嘖,這小孩居然還很挑剔。

畢竟只是個小孩子,新城市的新奇感沒有贏過旅途的疲憊,秋實只精神了不到二十分鐘就在車裡靠著我睡著了,路邊昏黃的路燈一個個地閃過,把靠在我肩膀上的秋實映襯得特別安靜,看起來一點煩人的樣子也沒有。

我自己小的時候,家長工作很忙,只能把我放在幼兒園。而我自己,則對上幼兒園這件事表現出了十分的抗拒。大概第一週就開始逃學,不是我自誇,我們幼兒園的那道大鐵門,就是因為我才裝上的。由我創下的我市最年輕的逃學紀錄至今應該也沒有人能打破——三歲,虛歲。

幼兒園的教室在三樓。我的座位在窗邊。因為貪玩,即使是上拼音課的時候,我的注意力還一直停留在在樓下公園裡遊玩的小朋友身上,也沒專心聽課,就一個勁地望著窗外。老師在生氣地朝我丟了兩次粉筆後終於忍無可忍,衝過來開啟窗戶,然後一把把我拎到窗外,讓我懸在三層樓高的半空中,吼道:你這麼喜歡外面你怎麼不跳下去啊。當然她沒有真的放手讓我掉下去,我也沒有真的自己跳下去,吼完了,她就又把我拎回座位上繼續上課了。我當時的表達能力還十分有限,回家後只是跟家長說:「幼兒園的老師特別厲害,你不聽話她會殺了你。」

我媽說:「哈哈哈,老師嘛,都很兇的。」

幼兒園對我來說實在是太可怕了,有學習拼音的無聊課程,有可怕又高大的老師,有數不清的不認識的其他小朋友,有難吃卻必須要吃完的食物——他們甚至要我吃黃豆!味道奇怪口感還很乾澀的黃豆!

更可怕的是,在幼兒園裡還有強制的午睡。午睡和打針,以及加了醋的黃豆一起並列為我兒時最討厭的東西,我聞名全街坊的代號「虛歲為三,體型小巧,鑽欄杆輕而易舉」的逃學行動,就是趁幼兒園的老師和其他小朋友都睡著時實施的。

不管怎麼說,孩子丟了可不是件小事。當時幾乎動用了全校加全家所有的力量全城搜尋才把我找了回來——而我其實一直躲在幼兒園隔壁的小賣鋪裡,並沒有走遠。

雖然形式有點過火,但我不喜歡幼兒園的想法總算是被表達了出來,激烈的意見終於受到了重視。見我如此執拗,父母也沒有辦法,兒子和幼兒園不能兩全,看孩子和工作也不能兩全,便只好在上班期間都把我一個人扔在家裡。

等我們一行人回到廟裡的時候已是深夜,地面的石磚上覆著一層寒氣,鈴鐺在屋簷下空寂地迴響著,讓睏意剛起的我打了個激靈。

一下車眾人就紛紛打著哈欠各自回屋睡去了,我看了眼還站在我身邊的小孩,剛睡醒的他一臉茫然,甚至終於露出了一些不知所措。雖然一路上都很興奮,但這畢竟是秋實第一次來到這裡,這是一座對他而言完全陌生的寺院——他不知道接下來該往哪裡去了。

秋實看起來像是一個迷路的小孩。

雖說我現在的路痴程度經常被朋友評價為「已經達到了人類迷路能達到的極限」,但跟兒時比起來,我還是取得了不少進步的。

小時候的我,只要一邁出家門就會即刻迷失。大院裡的一天結束時,其他小朋友玩累了或者餓了的時候,都會在家長的召喚下紛紛跑回家去吃晚飯洗漱睡覺,只剩我一個人因為找不到家門在哪兒只能站在大院門口的梧桐樹下,經常要等到父母下班回來看到那個孤零零的小屁孩後,才能被拎回家去。

現在,起碼我能記住自己住哪裡了。

看著身邊比當年的我還要茫然的秋實,我還是違背了自己「跟所有小孩保持距離」的原則。

得,正好我寮房有一個多餘的空床,雖然平時都被用來堆放雜物了,但你就先湊合著跟我住下吧。

回屋開啟燈,秋實脫下了穿在最外面的大褂,我去把衣服掛了起來,一回頭才注意到他身上衣服罩不到的地方佈滿了蚊蟲叮咬的痕跡。

「你之前的寺院那邊不讓你們用蚊香的嗎?」我問。

「我們都用蚊帳。」

「那你的蚊帳是不是破洞了,被叮成這樣。」

「不是,我沒蚊帳。」

「啊?」

「我買不起呀。」他一邊打量著屋子的環境,一邊漫不經心地操著東北腔答道。

秋實回答得相當漫不經心,就好像是我回答今天中午吃了什麼一般漫不經心,就好像這對他來說是最平常和司空見慣的事情一樣。

趁燒好熱水逼著秋實去洗漱的空當,我翻出了幾條毯子和還沒用過的新被子,粗略地給他鋪好了床,我自己就也去洗漱了,結果從衛生間一出來就看見他正坐在床上咔嚓咔嚓地啃著我給自己囤積的薯片,一邊吃一邊還毫不自知地跟我打招呼。

「你到底有沒有身為客人的自覺啊!都這麼晚了快滾去睡啊,不要影響明早還要上殿的我啊!」

就這樣,代替了理想中會做飯的溫柔的大姐姐,不會做飯只會蹭飯還一點也不溫柔的熊孩子住進了我的寮房。

我跟秋實的年紀差不到十歲,雖然在我的眼裡秋實就只是個還不懂事的小孩子,但我在他眼裡可完全不是什麼大人——在其他人基本都是三十歲往上的大叔的環境裡,他自然而然地把我當作了同齡玩伴。

小時候,因為經常出門就丟,到後來我就乾脆連門都懶得出了,不過以當時的年紀,即便是在白天,我一個人待在家裡也還是會覺得害怕,怕門外可能存在的壞人,怕床底衣櫥裡的怪物,怕一個人在空蕩蕩的客廳裡走動發出的迴音,就連看著窗簾我都會不由自主地腦補出它的後面有什麼嚇人的東西,為了轉移注意力好停止胡思亂想,以免自己嚇唬自己,我便開始了畫畫,其時手頭只有鳥山明老師的《龍珠》——那段時間我臨摹完了第十八卷整本。雖然畫技有了很大長進,併為未來的繼續發展打下了基礎,但也從此讓我的筆鋒裡攜帶了揮之不去的龍珠風,所畫人物個個都劍眉星目肌肉盤虯,導致後來我送給好友路西法(化名)的圖裡既有如貝吉塔般壯碩的夏目貴志,也有如天津飯般俊美的百里屠蘇。幾乎令人一望便知這作者是看《龍珠》長大的,並且很可能這輩子都沒看過其他漫畫。

這樣一個人安靜久了,我也就習慣了自己跟自己相處,屋裡從來不會缺少打發時間的東西,比如一整個書架的漫畫書,比如一整箱的遊戲,比如滿抽屜的電影光碟,保證了我一個人悶在家裡過一年也不會覺得無聊。

不同於剛來的秋實,除了早晚殿我還得去照看客堂,平時也有不少其他的活計。即使在廟子裡,我的寮房裡還是有不少漫畫書,量不多,但足夠打發小孩子了,我心想留秋實一個人在屋子裡應該也不會讓他太閒。

但我錯了。

第一天,秋實在我上殿的時候一個人在寮房裡拿著我的手機看完了時長兩小時的《冰雪奇緣》……用流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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