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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師兄(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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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thinthecoreofeachofusisthechildweoncewere.thischildconstitutesthefoundationofwhatwehavebecome,whoweare,andwhatwewillbe.

——dr.r.joseph

來昭是我的師兄,我跟他年紀差不太多,我住廟的時候來昭在讀佛學院,最開始的時候我跟他一點都不熟。

幾年前的我不善言辭不懂交際,幼稚青澀又懵懂,在新環境中內向到宛如自閉——我並不認為內向是個貶義詞,何況一個人的性格並不是簡單的兩個字就可以概括的,現在的我已經能清楚地認識到自己並不是害怕交際,只是有些時候會更喜歡獨處而已。但當時的自己內心還經常很糾結,致使跟人的每次對話都彷彿是在強撐著完成一般,聊五分鐘就會開始覺得心力交瘁。並且當時也實在是太過於內向了,為了不產生不必要的對話,我走在路上時看到人類都會遠遠地繞開,以至於其時廟子裡的執事甚至因為我曾在遠處看見他,卻沒跟他打招呼特意找我訓過話,說這樣的行為實在不夠禮貌謙遜和尊敬。

最開始的時候,我對廟子是全然陌生的,對廟子來說我也完全是個可有可無的新人。雖然我住在寺院,但在完全不熟悉的環境中又無法產生任何的歸屬感,彷彿自己平時的一舉一動都不合時宜,日常裡似乎連空氣都變得沉重了許多,幾乎時時刻刻都能感覺到自己的格格不入。

來昭師兄後來總結道:「你的這個感覺啊,就叫作不自在。」

是的,在本應該很自在的廟子裡,我非常地不自在,不自在的感覺像是黏附在皮膚上的黏稠空氣一般揮之不去。

廟子坐落在一個小城鎮上,周邊不算遠就有超市,也有一家規模很小的影院,但真的是一個很小很不起眼的城鎮,在這個意義上說一句偏遠也不為過。

小鎮上,大家都說方言,廟子裡大家也都說方言,甚至很多人只會說方言。當地的方言不像北方很多地方的一樣只是對普通話聲調的簡單變形,客觀地說,對外地人而言,當地的方言聽起來根本就是另外一門語言,甚至有次跟好友打電話時,對方聽到我這頭傳出的嘈雜的背景音,還以為我在日本。融入一個群體的必要條件之一是共同的語言,先不說聊天的話題,不懂方言的我連跟人打招呼都會出現問題,這樣的狀況,經常會讓我在身處鬧市時也覺得自己與世隔絕。語言不通帶來的疏離感,對我這樣一個連自己家鄉方言都不懂並且只會說普通話的外地人來說,實在是很強烈——就像是在賽百味點餐,服務員問你想要什麼,面對三千八百種不同的芝士和五萬四千個不同的配料,你卻一個名字都叫不上來一樣。

來昭師兄在北方讀佛學院,師父也經常不在廟子裡,剛去廟子裡時,黃阿姨是整個寺院裡唯一一個我稱得上熟悉的人。

黃阿姨姓黃,但在當地的方言裡,「黃」「王」「方」都是很接近的發音,其時的我根本無法分辨黃阿姨到底是不是王阿姨,抑或者是方阿姨。

所幸有快遞單上的名字可以幫我確認,第一眼我瞟到上面寫著「黃」,是黃阿姨沒錯了,我想。然後第二眼我就瞥到了「王」。

最後我還是通過來昭師兄的俗名確定了黃阿姨的姓氏。來昭師兄俗名姓黃,隨他媽媽。

黃阿姨的房間裡放著一張來昭小時候的照片,照片被放得很大,裱在半人高的木製相框裡,靠著牆放在桌子上面,由於年歲很久,顯得有些褪色。廟子裡的雜事一般都歸黃阿姨去忙,包括堆雜物的倉庫,所以黃阿姨的桌子上也經常堆滿了廟子裡常見的雜物,比如燭臺、小燈、引磬,還有其他各種用來供奉或者做佛事用的器物。

第一次進去阿姨房間是為了幫她遛狗,一進門,我就看到了供桌上放著的褪色的照片,以及擺放在照片前的蠟燭、香爐,還有點亮著的小燈盞,乍看之下像是一座小小的祭壇,我便非常知趣地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閉口不談任何能扯到照片裡的孩子的話題。

照片裡的小孩笑得很開心,但忽明忽暗的燈盞加上照片本身的褪色,讓那笑容顯得宛若來自天堂般疏離和遙遠,一定是一段傷心的往事吧,我想。

直到後來黃阿姨告訴我她兒子也出家了,現在正在北京上佛學院,我才放下心來。

……呼,活著呢。

我自己兒時的照片不多,卻有很多錄影,我有時甚至會分不清自己腦海中關於童年的片段究竟是來自自己的記憶還是攝像機的影像。錄影裡家長抱著妹妹,話還說不利落的我跑著過去想討要一些注意力,卻被訓斥了一通,然後悻悻地走開了,是不是哭了不知道。然後我坐在大我兩歲的姐姐旁邊,姐姐手裡拿著零食,我就呆呆地坐在旁邊看著她吃,看著看著眼淚都快要流出來了,她轉頭看了我一眼,發現我快哭了,又看了看手裡的零食,猶豫了一下,然後狠狠地咬了一口,最後依依不捨地把剩下的零食放到了我手裡。

這麼多年過去了,我還是那個不會表達,只能哭著等別人注意到自己的小孩嗎?還是的。那個小孩還一直留在我的內心裡,被自己營造出來的疏離感隔絕著,哭泣著吶喊著號叫著,說你們看看我啊,我就在這裡啊。可兒時的自己的聲音被長大後的自己隔絕了起來。

在廟子裡幾乎所有人打照面後都是用方言開場,甚至跟我聊天時也是試圖習慣性地說方言——方言是這裡預設的第一語言。真可謂是沒有方言,再好的戲也出不來。起初我在客堂做照客,主要任務也就是在客堂打打下手,迎來送往,待人接物,掛單上牌,簡單來說,廟子開展對外交流的第一步,往往是通過我——不善言辭、不會交際、抗拒社交的我。

再加上幾乎所有人都在說我聽不懂的方言,我身為照客的功能基本上是完全廢掉了。也就是說,對廟子而言,除了張嘴吃飯,我這個人也基本上是完全廢掉了。

對我來說,當地的方言實在是太過難以理解,有時我甚至不得不靠寫字才能跟香客溝通。可是客堂又經常會迎來上了年紀而且不怎麼識字的老奶奶,交流起來對我們彼此都是一場災難。語言不通的情況小小地拖累了客堂的辦事效率。說是小小地拖累,一來是因為除開節日,客堂的事情並不是很多,而能輪到我這個照客去處理的更都是些不重要的雞毛蒜皮,重要的事情都由知客師去做了;二來是因為主管客堂的知客師本身就是個十分不緊不慢的人,做事慢條斯理,在井井有條的同時也十分拖延,平均一件事情大概需要被提醒五次才能想起——遠在佛學院的來昭師兄跟我有限的交流裡有八成是在要我幫忙催促知客師。於是,跟客堂本來就不怎麼高的辦事效率比起來,我的拖累反而沒有那麼顯眼了。

話雖如此,但拖累畢竟還是拖累。你知道,我們當代年輕人一向喜歡高估自己的能力,喜歡看不起別人的同時還會自覺無所不能,在這樣的環境中幹活,除卻給廟子拖後腿帶來的愧疚感和現實的無能帶來的挫敗感之外,還會有自己被大材小用的憋屈感,這些感覺加上初來乍到的疏離和不自在,更是加劇了我原本就強烈的無所適從感。

因為室內沒有暖氣,南方的冬天事實上比北方要難捱很多。廟子所處的位置屬於南方的北方,不僅沒有暖氣,在冬天的時候還會下很大的雪,風呼呼地颳著,室內外的溫度幾乎是一致的。我去廟子時,那裡剛剛開始入冬,天氣一天涼過一天,然後越來越冷。我住在唸佛堂的地下一層,寮房的窗戶關得不是很牢,木門也有些漏風,到了晚上氣溫經常低到我要用屋裡的白熾燈來暖手的程度。把暖黃的燈泡包在雙手中間,黃色的燈光毛茸茸的,讓人莫名覺得溫暖起來。

其實我一直很怕黑,雖然不至於像小時候一樣燈一關就會哭出來,但漆黑的環境總還是會讓人不安。

兩三歲的時候我特別愛哭,聲音洪亮,又淒厲宛如殺豬,低迴婉轉,技驚四座。不只我全家,整個大院都為之困擾。經常會有鄰居在半夜的時候來敲門,藉著詢問家裡是不是出了什麼事委婉地表達希望孩子能安靜點的願望。父母無奈,只得動用強力壓制,卻沒想到越是打罵,我反而哭得越狠。辦法用盡,最後他們乾脆選擇把我扔出門外。那時的大院連路燈都沒有,家裡大門一關,便隔絕了一切光源,我站在外面,漆黑一片什麼都看不真切,總覺得暗影湧動,想象力也信馬由韁,讓我相信隨時都會有鬼怪撲上來,便嚇得哭也顧不上哭,只是一邊打嗝一邊低聲地抽泣著。可算是安靜了下來。但周圍原本細小的聲音卻變得真切起來,有風吹的聲音,有動物竄過時草石窸窣的響聲,有時隱時現的蟲鳴,月亮躲在雲層後面不再出現,星光也停止了閃爍,這一切只能在我幼時的腦海中喚起更多關於怪物的想象。

我只得通過從門縫裡透出的家裡的光勉強冷靜下來,細微的光線彷彿是唯一的生路一般,我努力拍打著家裡的門,卻沒有回應。後來被嚇得狠了,我不知道從哪裡撿起了一塊磚,用雙手握著開始猛烈地砸門,只為了能衝進家門,為了能看見光。

砸門的聲音自然也是猛烈無比,門開了,我被我爸拎了回去。接著又是一通教訓。

「還哭不哭了?」他問。

「不……不哭了。」我用手抹著眼淚一邊抽泣一邊斷斷續續地回答。

我對自己童年的記憶只餘寥寥,但在月黑風高之時拿板磚猛拍自家大門的一幕卻每每忘懷不了。

在廟子裡,雖然晚上睡覺經常開著燈,但對漏風的房間來說,即使加厚的被褥也還是會顯得太過單薄,隨著天氣越來越冷,睡覺時我經常連鞋子都不脫就直接蒙在被子裡縮成一團等待天亮。

其實樓上有很多稍微暖和一些的寮房都是空的,有些甚至還配有可制熱的空調,但當時的我性格實在是太過彆扭,即使冷到晚上無法入眠,也不願去向旁人尋求幫助,甚至是連「我很冷」的意思都不願表達出來——話說回來,我又能去向誰求助呢?只能對著手機用微信跟遠在北方佛學院的來昭師兄抱怨抱怨罷了。反正他離我有一千多千米之遠,稍微矯情一下應該也無所謂吧。

「太冷了,實在是太冷了。冷到呼吸的時候七竅全部都往外冒著白氣,早上起來手機螢幕上都會結上露珠。」我說,「感覺自己好似住進了魔仙堡。」

從來沒有看過《巴啦啦小魔仙》,其實我也不知道魔仙堡是不是冷的。

對師兄抱怨完,只過了一會兒,黃阿姨就抱著一摞厚毯子來敲門了。不用說,一定是來昭師兄在瞭解我的狀況後通報給了自己的媽媽——也就是黃阿姨。其時我有一種被人告了密、弱點突然被展現在人前的手足無措感,同時,多多少少地也湧起了一些細微的感動。

雖然感覺有些不好意思的窘迫,但天氣實在是太冷了,我還是一邊說著謝謝一邊接下了那些毯子。

類似的情況後來也一直在發生,來昭師兄是這裡的土著,我抱怨食物吃不慣時,他會託本地的朋友做些符合北方人胃口的飯菜裝在保鮮盒裡給我送來廟子裡;我說一直窩在廟子裡有點悶,師兄會讓本地親戚帶我去遛彎;我打趣說廟子附近真是好荒蕪,師兄會給我推薦附近的景點和小吃,順便還會託人帶我去。

廟子裡的齋堂,該怎麼形容呢,並不是不好吃,只是我真的吃不慣而已。那裡人的口味偏辣,很偏,跟著指南針向北一直走到看見企鵝的那種偏。加上齋堂的大眾飯菜一向以「湊合著能吃得了」為準則,並不想貶損自家廟子的齋堂,但……主觀上我並不會去期待「今天要吃什麼」就是了。

廟子裡把午齋叫作過堂,但也有行堂和過堂之分,規矩不算複雜,但細說起來也是有一套的。簡單來講,過堂就是坐在桌子後等待別人打來飯菜,行堂就是把飯菜打給坐在桌子後的人。年輕人、小和尚初在寺廟,是一定要發心的,發心的表現之一就是行堂。

我窩在廟子裡的時間雖然不長,也說不上很短,卻從來沒有過過堂。

初時不是很懂規矩,就算是行堂也會笨手笨腳到被教育,說來都是一些笑一笑就可以的無關大礙的小事,比如什麼時候去大寮(也就是廚房)拿飯,比如什麼時候自己可以開始吃,比如去哪裡洗碗。初來乍到,我便經常被廟子裡的老居士批評教育,問題是……我根本聽不懂他們的方言,只是直覺告訴我,自己一定是又做錯了什麼,便只能靠察言觀色來體會那尷尬卻又疏離的氛圍,感覺像是灶臺油煙氣和汗水混在一起黏著在皮膚上,讓人發膩。

拋開這些小抱怨,事實上我非常喜歡行堂,行堂不用像過堂誦偈子,不用坐在原地一動不動,也不用等著大家一起吃完結齋,更不用在結齋後迴向。跟過堂比起來,行堂是一件相當自由的事情,只在開始的時候抱著飯桶——或者是菜盆——繞著齋堂走上一兩圈,就可以抱著自己的碗去一邊自己吃自己的了。

就連過得如魚得水的來昭師兄,這些年在廟子裡住的時候也從來沒有去過過堂。

平時在廟子裡,我會盛上半碗米飯,然後再去大寮找到放花生的罐子,一口氣倒出半碗——我真的很喜歡吃花生——拌上一拌,就是一頓飯了。有時找不到花生,我就去倒上半碗熱水喝,也能扛半天。

後來來昭師兄託人送來的兩盒小菜雖說口味依然偏辣,但跟齋堂的飯菜比起來卻顯得精緻又家常,十分可口。放在保鮮盒裡,我把它們塞在客堂的櫃子裡,過完堂我都會端著半碗飯來就著吃,連著吃了很多天,吃得很飽,就充滿了幸福感,人也精神,感覺生活水平整個提升了一檔。

你知道,長大後,獨自在外,要是有人能稍微費心去問一下你吃不吃得慣,那基本上就可以叫一聲媽了。

我在廟子裡的時候來昭師兄正在北方讀佛學院。

多多少少,我心裡對他都是帶著些感激的,但直到把兩個保鮮盒吃空都沒有說出來過。

後來我北上去玩,來昭師兄特意翹了課打車帶我去了一家菜館,主打辣椒,他特別喜歡。直到點的菜全部上齊後,他才恍然大悟地想起來我並不喜歡吃辣,急忙又補點了幾個看起來不是很辣的菜。

即使不餓,我依然把所有菜都吃了一遍,微微有了些「原來辣椒也可以很好吃」的錯愕感。

我們廟子雖稱不上是大廟,但佛事很頻繁,普佛幾乎天天有,其他佛事諸如誦經、三時繫念、瑜伽焰口更是家常便飯。再加上每天的早晚殿,一天經常從凌晨四點開始,然後在接近午夜的時候才結束,經常搞得人精疲力竭。

知道我喜愛吃麵後,師兄的媽媽,也就是黃阿姨,會經常煮麵給我吃。於是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一天結束後我總是會去她那裡蹭上幾碗掛麵。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自己是土生土長的北方人,我對面條有著很深的執念,主食沒有面的話即使吃再多我也很難獲得飽腹感,而南方的主食幾乎都是米飯——在這裡他們直接就把米飯稱作「飯」了,雖然米飯我也一樣很喜歡吃,但吃多了總不免會想念起麵食來。黃阿姨在知道這些後便經常去附近超市特意買些簡單的速食掛麵回來,在晚上藥石時間煮了,喊我去吃。

廟子裡的早飯和午飯都有一套固定的儀軌,屬於功課的一種。但晚飯就不一樣了,有著「過午不食」的傳統,雖然有很多僧人會遵照字面意義在中午之後便不再攝取任何食物,但仍然會有不少人很難改掉一日三餐的習慣,比如每天活動量很大一頓不吃就餓得慌的僧人(也就是我),比如身體欠佳的常住師父,再比如廟子裡的居士,都是需要晚飯的。因此,為了規避開字面意義上「過午不食」的規則,晚飯便被稱為「藥石」,取治療「飢餓」這個「疾病」的「良藥」之意。晚飯相應也就沒有了早午飯過堂時種種的儀軌,大寮做好飯後就放在齋堂,想吃的人來隨意取用就好,形式上很是隨意。如此,我便經常把晚殿後藥石的地點改成黃阿姨處的小灶。

黃阿姨煮麵的材料其實很是隨意,炊具是很老式的電熱爐,陶製的底座上盤扎著一通電就會燒得通紅的金屬絲——老式到我連它的學名叫什麼都想不起來了,也許就叫老式電磁爐?不太可能,就算現在看起來再老,很多年前它也一定曾是新穎的時髦物吧。煮麵的材料是超市買來的速食掛麵,配上從廟子的菜地裡現摘的青菜葉子——菜地平時都是老耀易師在看管,我去蹭面的時候路過菜地就會順手摘兩片葉子下來,出鍋後再撒上些自制的小鹹菜,就齊活了。

真的是很樸素的一碗麵,但我也真的很喜歡吃,一得空就會去黃阿姨那裡蹭,而她也樂得煮給我吃。黃阿姨的普通話很棒,算是廟子裡少數幾個可以和我無障礙交流的人,我經常就捧著碗麵坐在寮房外面的露臺上,一邊吃一邊跟她聊天,家長裡短,天南海北。

黃阿姨曾經是個生意人,也算得上是左右逢源,生活裡特別活潑,外表看起來也比實際年齡要年輕很多,根本不像是一個平時會幹很多雜活的人。但事實上,因為廟子裡的居士不多,其中大多數又都是上了年紀的老奶奶,所以很多活計就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黃阿姨的身上,從收拾客房到看殿,甚至在我出現之前的一些廟子工地上的工作,黃阿姨都有參與。除開幹活,煮起面來黃阿姨也是十分熟稔,她自己很少吃,經常就只煮給我一個人。我下殿後出現在她的門口時她就開始做飯,從迅速地搭起簡易灶臺到一碗麵出鍋,大概只需要十多分鐘——但是真的十分好吃,我每頓都吃得特別香。

我初來乍到,在很多地方都受了黃阿姨的不少照顧,而她的兒子——也就是和我年紀相仿的我的師兄來昭——在一千多千米外的北方上著佛學院,佛學院規矩不算松,他經常要很久很久才能回來一次。

我在露臺上一邊逗狗一邊等黃阿姨的面出鍋,晚上的時候夕陽正好斜斜地照在露臺上,山間都是蔥鬱的植被,風一吹就跟著沙沙地響,不時有成群的鳥兒從中飛進飛出,對我來說,這是每天在遠離人間煙火的廟子裡,生活氣息最濃郁的一刻。伴著樹葉的聲響和廚具的碰撞,我聽到黃阿姨說:「要是在那邊有人也能照顧照顧我兒子就好了。」

那個時候我才突然意識到,其實黃阿姨的年紀已經很大了。

只要她在這裡幫助了別人,應該就會有人在遠方對她的兒子做同樣的事情,這就是她簡單又樸素的宗教觀,只要做了善事就一定會有回報——當然,她所求的回報物件並不是她自己。

黃阿姨之前是個生意人,後來發生了什麼我不知道,也從沒去問過,只知道來昭師兄出家後,用不多的錢幫她在市區租了間堪住的房子。說是市區,但是在小城鎮裡,除了主幹道,其他地方都可以算是城郊了,算起來,房租其實也很低廉。

話雖如此,但廟子裡的單資也實在是稱不上高。單資,或者說單金,可以看作是寺院發給僧人的生活補助,經常被我戲稱為「發工資」,這裡的「單」取「衣單」之意,即僧人的衣服袈裟和度牒。出家人在一處寺院小住被稱為「掛單」,專為常住時被稱作「進單」,如此,所發放的「工資」也被稱為「單金」。除此之外,做佛事也算是一項收入來源,叫作「襯錢」。廟子小,單資微薄,雖然佛事多,但小和尚能拿上的襯錢也寥寥無幾。

住在廟子裡聽起來是一件不用花錢就可以衣食無憂的事情,每天喝喝茶聊聊天看看報坐坐禪,生活好似退休老幹部,最美不過夕陽紅,溫馨又從容。但事實上,即使是退休老幹部也是需要退休金才能活下去的。刨去廟子本身的維護和開支不談——畢竟清眾如我對這個也不是很懂,細究起來,事實上出家人在生活中需要用到錢的地方比想象中要多上很多。從簡單的生活用品比如牙刷和牙膏,到出門乘坐公共交通的票錢,到每月的電話賬單,再到生病時的醫藥費,除卻生存必須,試圖稍微提高生活質量的行為,比如買一本喜歡的書或是囤積些想吃的零食,甚至買身暖和點的衣服,都是需要用到錢的地方。

小廟子裡單金微薄,襯錢也不多,他們告訴我來昭師兄去就讀佛學院之前,在廟子裡有段時間只要有佛事就會去參加,經常都是每天從早忙到晚,如此,就算襯錢再微薄,積少成多,每月下來也有不少了,頗有些為了錢不顧一切的架勢——雖然用錢的並不是他自己。

聽說他把這些錢都拿去支援了家裡的經濟,比如去給黃阿姨租了房子。

後來黃阿姨乾脆搬來廟子裡做了義工,也住在唸佛堂下面,只偶爾才回去一趟,來昭師兄租的房子在大部分時間都成了倉庫。再後來來昭師兄去了佛學院,那所佛學院在教內也算享有盛名,好像從那時起來昭師兄自己的生活狀況也改善了不少。

那所佛學院並不是特別容易就能考上,佛學院在北方,廟子在南方,在來昭考上佛學院的時候,黃阿姨很高興,給他買了部新手機。

來昭師兄告訴我,他當初考上大學的時候媽媽也是特別高興,雖然不是什麼名校,但光是兒子有學上了這點,就讓黃阿姨高興壞了。

「可真是把我媽高興壞了。」來昭師兄忍俊不禁地說道。

這讓我有些羨慕了起來。

我父母的學歷不算低。不像現在「博士多如狗,碩士遍地走」,他們那個年代,只要是大學生就能稱得上是天之驕子了。對我自然也是有些期望的,結果之一就是跟同齡的孩子比起來,我很早就上起了學。初學時懵懵懂懂,覺得一切都很新鮮,老師教給我英文字母,我覺得很好玩,就一直重複地寫,寫了滿滿的一本子,覺得自己特別努力,心想這麼努力的話,父母一定會稱讚我吧。

他們看到被我寫滿的筆記本,忍不住笑了。

「你寫這麼多有什麼用呢?」他們笑著說。

學校第一次考試時我六歲,我對考試並沒有什麼概念,也不知道分數到底意味著什麼,更不知道該如何規範地作答,只是覺得好玩,即使試卷上有很多老師講過的原話,我也會忍不住去把自己的答案寫上去。考試真好玩,六歲的我這麼覺得。

結果就是當我手中揮舞著78分的卷子一蹦一跳地走出校門時,在來接我的媽媽眼裡看到了濃重的失望。

那時我才意識到,原來分數是這麼重要的東西啊。

雖然經常被教訓說我學習是為了我自己,但其實不是的,小時候的自己並不知道學習的意義,也不知道什麼是教育,更不知道自己想成為什麼樣的人,只是隱隱感覺到自己的格格不入。我努力學習,努力在考試的時候拿上一個說得過去的分數,無非是為了不讓父母失望而已。

到了小學,父母說如果我能考到班級第一,就給我買一臺遊戲機。

我很喜歡打遊戲,非常喜歡,即使是8位元的遊戲我也能沉迷一整天,那個時候的我,要是能有一臺自己的遊戲機,真是做夢都能笑出來。後來我果然考到了班級第一,父母又說這樣是不夠的,我必須把三門課都考到滿分才行。於是在接下來的考試裡我又拼命考到了全部滿分。當然還是不夠的,他們把我的試卷拿來細細分析,指出應該扣分老師卻沒扣的地方,最後推匯出我的全部滿分名不副實的結論,遊戲機這種會影響學習的東西自然也就沒有了。

那之後的很多年裡,我的成績雖說不上是拔尖,但也從來沒有差過,在有排名的時候他們總是能在第一、二名的位置找到我的名字。但這似乎總也換不來自己想要的結果,甚至連一句「這樣就可以了」都沒有,總是不夠,總是差一點。學習是為了什麼呢?我不知道,可能是為了空頭許諾的遊戲機,可能是為了讓父母開心起來,可能是產生了只要學習好就會被人喜歡的錯覺,也可能只是因為慣性吧。

直到高中的時候,我才靠攢下來的晚飯錢和自己微薄的稿費買了一臺playstation(ps遊戲機),很興奮,買回家的時候藏在自己的床下面,不敢讓父母發現。

對黃阿姨來說,來昭考上那所久負盛名的佛學院,可能是一件比考上大學還要值得高興的事情,每每說起,她的表情就不可抑制地自豪了起來。

「他去上學的時候我給他換了部新手機!」黃阿姨說。

來昭師兄在去佛學院之前養了一條金毛,然後給它取了一個很土的名字,真的非常土,土到我叫它名字的時候都會覺得自己的聲音裡黃沙漫天,土到別人一提到它的名字,我腦海中就會出現黃土高原水土流失時滾滾的泥沙和壺口瀑布裡噴湧的泥漿。

來昭出發去北方後,狗就被留在了廟子裡,於是這隻名義上屬於來昭的金毛,實際上都是黃阿姨在養著了。廟子裡條件並不奢華,它也吃不到什麼上好的狗糧,黃阿姨平時都餵它吃齋堂的剩飯,有時我在齋堂吃完飯後也會順手給它帶去一些。齋堂裡這麼素還經常很沒有味道的食物,狗自然是不會喜歡的。不喜歡的食物,為了活下去我多少都會吃到不餓,但是狗不行,不喜歡的話它最多也就聞一聞,然後把食物完全晾在一邊。於是我給狗帶的飯它每次都會剩下很多,時間長了,不知道是不是營養不良,連它的毛色也變得很灰暗。

來昭師兄很關心那條金毛,可是佛學院假期不多,他能為自己的狗做的就只是買些寵物用的營養粉寄回來,囑咐黃阿姨摻在狗的食盆裡和飯一起喂下去。於是黃阿姨每頓都會拌得很認真,也囑咐我餵狗的時候記得拌,生怕照顧不好狗的話,來昭回來後看到會生氣。

黃阿姨不在廟子裡住的時候,那條名字很土的金毛就會交由我來照顧,晚上它就睡在我的寮房,有時趴在另一張空床上,有時睡在我床邊。突然換了房間,狗也會變得有些不安起來,經常會起來四處走走或是撓撓門,都是些輕微的響動,即使我睡眠很淺,這些窸窣聲也並不是特別煩人。

狗在夜裡放聲大吠的情況只發生過一次。睡覺時我留著屋裡的小白熾燈沒關,暖黃的燈光下我和狗都睡得很熟,充滿了安然的氣氛——直到我被身旁的狂吠驚醒。狗的叫聲非常大,一聲聲在空曠的屋子裡迴響著,也在入夜後寂靜的廟子裡迴響著。我矇矓地睜開眼睛,看到它正在床邊不安地來回踱步,一邊左右騰挪,一邊對著窗簾的方向狂吠。你知道,對凌晨就要開始早殿的出家人來說,午夜的睡覺實在是非常重要,生怕狗子的叫聲吵醒廟子裡的其他人,也怕會惹來抱怨,我一邊輕聲叫著它的名字,一邊拍它的背試圖安撫它,但是並沒有什麼效果,它還是朝著窗簾的方向一直狂吠。窗簾拉得很嚴實,睡前我也確實關好了窗戶。然後伴著土狗的狂吠,我看到窗簾動了一下。以為是眼花看錯,為了確認,我開始目不轉睛地看著窗簾的方向,窗簾靜止的時候,一旁的土狗也安靜了下來。然後,在凌晨的寺院裡,伴隨著再起的狗吠,窗簾又開始無風自動地搖擺了起來。

這下我徹底精神了。

心臟在胸腔裡突突地跳著,彷彿也受到了驚嚇。每次窗簾一有動靜,身旁的土狗就會不安地嚎叫,此時屋內無風,窗外無聲。正是凌晨,對面前無風自動的窗簾的恐懼漸漸壓過了我對狗吠會吵醒廟子裡其他人的擔憂。我不知道除了一動不動地盯著窗簾看之外,自己還能做什麼,窗簾每動一下我的心口就感覺更緊一點,凌晨被吵醒的副作用除了朦朧的睡意之外,還有不受束縛的想象力,被窗簾遮住的地方對我來說就好似一個充滿未知的黑暗森林。

然後隨著窗簾一陣窸窸窣窣的抖動,一隻老鼠從裡面爬了出來,然後迅速地順著管道跑走消失了,土狗也徹底安靜了下來,臥下來迅速地進入了睡眠。

只剩下徒然經歷過一場心悸感覺有些茫然的我,覺得自己為了這樣的事情緊張地樹起了恐懼和敵意實在是有些好笑,還好除了那隻土狗之外並沒有其他的見證者存在,念及此,我便訕訕地躺回床上蒙著頭繼續睡了。

當時只覺被老鼠嚇到的自己非常可笑,卻沒有意識到,在廟子裡,無處不在的格格不入也讓整個廟子在我眼裡變得有些嚇人了起來,我也在不知不覺中樹起了自己都察覺不到的敵意。對著誰呢?不知道。

廟子經常會變得很繁忙,尤其是節假日,遊人和香客的數量都會激增,活計多的時候黃阿姨自然也會跟著特別忙,由於我跟黃阿姨的繁忙時間經常是錯開的,在她實在忙不開的時候,我便會去順手幫幫忙,真的是很順便的事情,不用動腦,也不需要付出什麼體力,甚至連「麻煩」都算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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