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阿姨通常都在客堂對面的另一邊的地藏殿——或者是別的什麼殿看殿,時間過去這麼久,我實在記不太清了,順便在殿前擺個小攤位賣些自制的小餅乾和飲料來補貼生活,攤位又小又簡易,無非是在殿堂的大門前放一張桌子,桌子上再放些商品,這樣,就算是一個廟子裡的小賣部了。我偶爾會過去幫她看看殿或者照顧下攤位,所做的工作就是找個地方坐下,然後一動不動,真的是很簡單。可能是廟小人手不足,可以幫忙的人很少,再加上兒子又不在身邊的緣故,即使是看殿顧攤這樣微不足道的舉手之勞,黃阿姨也會對我表示出過分的感激,硬是要我白喝了很多可樂果汁,也白吃了許多餅乾,淳樸的熱情經常讓我都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像黃阿姨一樣,廟子裡的很多人其實也都很熱情友善,現在回想起來,也還是能從不長的回憶裡提取出很多善意的,只是礙於當時全然陌生的環境給我帶來的疏離感和我自己莫名其妙樹立起來的敵意,再加上多多少少的語言不通,這些善意並沒有很快地傳達到。
有人會在我睡不醒時來敲門叫我去上早殿;有人會試圖教我去敲法器,我最先學會的是引磬;有人會在殿堂裡教我各種儀軌,在上殿時糾正我的動作。
有人試圖教我放蒙山,被我斷然拒絕了,身為廟子裡不論年齡還是輩分都最小的人,若是學會了施食,每天晚殿的蒙山自然就輪不到別人了。
有人——也可能沒人,很多時候就是我自己一個人——會帶我去周邊尋覓很多奇怪的當地零食,街轉角處的毛豆每每都能辣哭我,但是真的很好吃。
我很喜歡看電影,長這麼大,我的人生中堅持下來的跟學習無關的愛好就只有遊戲和電影了,廟子裡規矩還算是比較嚴格,我們經常連使用wi-fi都要偷偷摸摸的,看電影根本就是罪不容誅了。奈何我又實在是很喜歡去影院,遊戲沒有條件打,看電影這種我人生僅剩的業餘愛好,是無論如何也放不下的。廟子不遠處的商場內有一家小電影院,上映準時,價格公道,在有想看的電影上映,廟子裡又沒有佛事的時候,我便經常會在中午過堂後到下午晚殿前,或是在下午晚殿後到晚上山門關閉前的這段時間爭分奪秒地溜出廟子、溜進電影院,心滿意足地看上一場。我甚至都完全感受不到一個人看電影的孤獨,只要有電影看就夠了。有時電影結束得很晚,經常回來時山門已經關掉了,牆太高,翻是翻不過去的,便只好隔空呼喊看門的大爺來開,語言不通,我便只好希望自己喊話的語調可以包含足夠的資訊量。
大爺會披上外套一臉不情願地出來開門,經常也會數落我兩句——我聽不懂,只能從他說話的語氣裡感覺到那絕不是誇讚,只能唯唯諾諾地點著頭,表示下次絕對不會這麼晚了。月光冷冷清清的,感覺更加疏離了起來。
那之後我便幾乎再沒有去看過電影,自娛自樂的方式愈發少了,周遭的空氣似乎也一天比一天更加黏稠。
晚歸這件事只有知客師是例外,師兄告訴我,知客師是廟子裡的中老年之友,居士們都喜歡見他。跟給因私事晚歸的我開門時的不情願不同,晚上回來的若是知客師,那可是激動人心的大事情,連開門都洋溢著一股喜氣,師父回來了!
「挺好玩的。」師兄說。
來昭師兄自己其實也很厲害。所上的佛學院是名義上的漢傳佛教最高學府,光是聽名號就讓人覺得真是洋氣神秘又高階,除此之外那裡還有著佛學院中駭人聽聞的低於百分之五十的錄取率。年紀不大就北上去佛學院深造的來昭法師是廟子裡大家交口稱讚的年輕有為的法師。
廟子裡還提前安排好了來昭師兄的假期時間,設立好了會場,等他回來講經。定製了一塊很大的告示板,早早地擺在廟子外面,上面列出了來昭的生平簡介,某某年考上某大學,某某年出家,某某年受戒,某某年又考上了漢傳佛教最高學府,茲定於某月某日向大眾宣講某經,看起來真是高階又高階,具體內容我已經記不清了,但站在比我還要高的公告板前面的時候,有一種我這個素未謀面的師兄可能才剛剛「下凡」不到五分鐘的震撼。
我在廟子裡的時候來昭師兄已經去北方上佛學院了,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我們都沒有見過面,我只是通過黃阿姨自豪中摻雜著寂寥的描述,廟子裡其他人帶著欽羨的偶爾提及,和巨大的告示板上的簡介瞭解了他。
他住在廟子裡的時候一定很自在吧,真的是個很厲害的人啊,我想。
後來去北方,閒聊之餘向來昭師兄詢問了他最近的學習情況。
「掛了三科。」師兄說,「那幾門我根本就沒去考。」
「破罐子破摔了。」他又補充道。
來昭是我的師兄,跟照片上看起來不一樣,他瘦瘦高高的;他跟黃阿姨口中描述的那個正經的兒子不一樣,經常會很脫線;跟廟子裡其他人對我提及的年輕有為的法師不一樣,他並非不食人間煙火;他跟告示板上那個剛「下凡」五分鐘的仙也不一樣,他「下凡」很久了。
他可能跟我眼中的來昭師兄也不一樣。
那時的北方是冬天,我穿著春天的單衣,背包裡也沒有像樣的冬裝——冬天的衣服太厚太大,而我的書包只是小小的一個。這些年我不論去哪裡都只是背一個書包,裡面裝著所有的行李,住的時間稍微長一些也不會想著要添置什麼,總有不安在心裡跳動著,讓我覺得遲早有一天自己會再次踏上旅途,添置的東西遲早都會變成累贅。
我的行李最多的地方是墨爾本,雖然是在離學校不遠的地方租住的房子,但心想反正學習需要很多時間,也一定會住很久,便添置了很多東西。用七十刀(dollar)買了個簡易沙發,用五十刀買了臺三手洗衣機,去宜家買了個大餐桌和很多水杯,亂七八糟林林總總,拼起來居然也有了家的樣子,平時看到有趣的小玩意兒也會買回來放在家裡,像是好看的畫冊或是樣式奇怪的掛鐘,加上朋友送的袋鼠布偶,裝點起來其實也很溫馨。
就這樣,去北方找來昭師兄玩的時候我也依然是輕裝簡行,結果第二天就大風降溫,緊接著我就罹患了感冒,嗓音沙啞、嘴唇慘白、咳嗽不停、鼻涕不斷,情形相當慘烈。
柳暗花明,碰頭時來昭師兄拿著感冒藥出現在了馬路對面。
「哎呀,我本來打算拿個甘露丸出來嚇唬你的,就神神道道地說是某某上師給我的秘藥什麼的。」他用遺憾滿滿的口氣說,「結果出門的時候給忘了!」
……感冒藥很有效,只兩滴就嗆通了我的鼻腔。
在廟子裡的時候怕感冒只能穿著衣服窩在被子裡默默地扛,希望自己不要因為生病幹不了活而被別人嫌棄。在墨爾本的時候感冒了,我會把房間空調開到最大,然後蒙在被子裡希望一晚上就可以好起來——論文的死線一個接著一個,錯過任何一個都會有災難性的後果,我不能讓身體狀況影響自己的作業質量。
所以當來昭師兄遞給我感冒藥的時候,我甚至產生了一種新奇的感覺,大概是太久沒有感受過這樣質樸的關心了。原來有師兄是這樣的啊,我想,雖然孤身在外,卻突然有了種可以放下心來的安全感。
照顧我的病情,又想帶我遊覽一下這個城市,師兄最後選擇了拉著我一起去坐公交,是一個遊覽路線,公交車也是雙層的,我們坐在第二層的第一排,面前巨大的玻璃就是我們的觀景口。師兄告訴我,他自己經常這樣坐,到了終點站再原路坐回來,然後打發掉一天。雖然方法簡陋,但事實上我自己也很喜歡這樣漫無目的地乘坐公共交通工具,看著不相關的人上車下車,看著陌生的風景從眼前掠過,愜意的同時也給了我莫名的安全感,何況自己坐著不用動這件事實在是輕鬆又省力。
你知道,學習並不等於考試,來昭師兄實際上真的是一個很厲害的人,閒聊時丟擲的佛經偈子梗很多我都接不上,平時的引用也是高階又高階,像是「功勳富貴原餘事,濟世利他重實行」,又或是「獨棹小舟歸去,任煙波飄兀」,講經之類的大概也是能順手拈來的,雖然經常看不懂,但就是讓我覺得很厲害。而我自己平時的感慨大概就是「ohmy」或者「itisauniversallyacknowledgedtruththatuniversitysucks」的水平,最高階也不過引用一句「fairytalesdonottellchildrenthatdragonsexist.childrenalreadyknowthatdragonsexist.fairytalestellchildrenthatdragonscanbekilled」之類的話,若是演講的話,超過十五分鐘我的嗓子就會啞了,真是低端又低端。
來昭師兄還是個黑帶——雖然我不知道是什麼黑帶,不管是柔道、跆拳道或者是什麼別的武術,單是黑帶這兩個字聽起來就已經很能打了。除此之外,他寫字也十分好看,軟筆硬筆都驚為天人,師兄本人可能已經「下凡」很多年了,但他的字看起來就絕對不會是「下凡」超過五分鐘的型別。我自己的話……小時候沒少因為寫字難看這事捱打就是了。
「我爸就想要你這樣的兒子。」我說。
「我沒有爸。」師兄立刻就接了話。
見氣氛有些尷尬,頓了頓,他自己接了自己的話:「我是不是又把天聊死了?」
那天天氣很好,車窗外能看到巨大的月球,月亮好圓像個餅。
「月亮真好啊。」師兄說。
「是啊。」我回道。
臨別時師兄一邊感慨說早幾天就該這麼幹了,一邊強行給我塞了一身厚衣服,還有很多零散的小物件,甚至把他自己穿起來的寶貝無患子佛珠也套在了我手上,書包裡實在是裝不下了,我甚至得把衣服掛在揹帶上才行。
師兄的衣服很暖和,大小也合適,原來在冬天真的是需要穿厚衣服才行的。
廟子在南方,多雨。在客堂當值時,下雨的時候我經常走出來站在客堂門口,看著雨水嘩啦嘩啦地打在殿堂的屋頂上,從屋簷上落下來、從樹葉上掉下來、從臺階上流下來。下雨時很少會有人來,就算是不停歇的雨聲也阻絕不住客堂裡的安靜和冷清,嘩啦嘩啦,嘩啦嘩啦,雨似乎要一直這樣下下去,雨要是能一直這樣下下去就好了。
冷暖都是人情啊。
在小廟裡,日子會在不知不覺間就悄悄地過去很久。上殿下殿,行堂過堂,偶爾偷偷懶,小心翼翼地翹著殿,期盼著會在晚上隨機出現的麵條加餐,順便逗逗狗,有人路過時會笑著打招呼,有人不會普通話,聽不懂方言的我經常就靠肢體語言來溝通。偶爾廟子裡的大家湊在一起喝茶聊天,我幾乎什麼都聽不懂,也插不上話,能做的就只是其他人笑的時候為了顯得合群我也跟著一起傻笑。即使如此,也經常覺得氣氛很是祥和了,但如影隨形的疏離感卻總也揮之不散,讓我想要逃開。
後來黃阿姨也離開了寺院,走之前叫我一起幫她給來昭師兄佈置一下房間,好讓他回來也住得舒服。話雖如此,我所能做的無非也就是幫忙搬搬東西而已,寮房早已經被黃阿姨佈置得井井有條了。有新做的床,有嶄新的書架,牆上掛好了字畫,衣櫃裡也塞滿了過冬的厚衣物,陽光照進來,一切看起來都暖洋洋的——來昭師兄後來甚至還給自己的房間裝上了wi-fi。其時連給自己略顯昏暗的寮房找張桌子都無從下手,又怕自己去搬會被人指點,最後只得作罷的我羨慕得都快要哭出來了,真好啊,我想,這樣的話師兄就可以把廟子當作家一樣來住了,一定會很自在,也不會像我這般疏離吧,真好啊。
黃阿姨走的時候也帶走了來昭師兄的那條名字很土的金毛。其實在廟子裡,跟我說話最多的應該就是那條金毛了,雖然主要都是我在說,它也就偶爾叫喚一聲而已。
我(伸出手臂在空中畫了一個巨大的圓):「你的名字,大概有這——麼——土。」
狗:「汪!」
黃阿姨和金毛都離開了寺院,我便失去了平日裡所有的聊天物件,能跟誰說話呢?雨滴嗎?它們也不常來的。
日子也還是慢慢地過著,但也並沒有過去很久。又一次入冬前,執事中午去客堂沒有看到人——平日裡客堂做事基本都在下午和晚上,我中午的時候也就經常偷個懶不去了——我偷懶被逮了個正著。
「你為什麼不去客堂上班呢?」
執事當時訓了很多話,我現在能回想起來的也就只有這一句了。上班?我心想這個詞還真是彆扭,上班的話起碼還要發工資的吧?當然,這句話我也沒有說出口,只是一邊走神一邊接受著教育,唯唯諾諾的同時也在翻湧著少年意氣。
後來我也離開了廟子,只背了一個書包。要去哪兒呢?不知道。
去了很多地方。
我自覺也算是一個很疏離的人,一個人來到墨爾本的時間裡,從沒想過家,也沒有懷念過其他地方,更沒有過度思念過任何人——就像我覺得也不會有人會過度思念我一樣。一個人一邊上學一邊生活,覺得自己真是獨立又灑脫,甚至還有些帥氣。有時刷帖子看到有人因為在異國留學打不到計程車就心頭酸澀上網號哭,便自滿地覺得這些人都是溫室裡的矯情「弱雞」,要知道,為了省錢,「打計程車」這個念頭甚至從來就沒有在我的腦海中浮現過。
直到在晚上一個人窩在出租屋的書房裡趕論文的時候,手機上突然蹦出了來昭師兄的影片邀請。
在墨爾本的時候我跟師兄的聯絡並不是很頻繁,幾乎都只是三言兩語便作罷,比如我聽他講佛學院換了新領導,新官上任三把火,改革後夏天結夏冬天禪七從此沒有了寒暑假。比如他聽我吐槽留學生的待遇,有些獎學金居然只對本國人開放,作為外國人真的是要活不下去了。以及師兄偶爾會說些要我有空回廟子去看看,畢竟也算是個根了之類的話。又或是他最近參加了佛學院之間的辯論賽,我會用綿薄的知識來幫他稍微出出主意——當然,我的作用主要也就是創造點笑話,再拋些段子、抖些包袱——後來他們拿到了冠軍,也不知道我的段子有沒有出些力,很可能沒有,畢竟辯論賽應該還是要嚴肅些的。
接下影片請求,手機螢幕上就出現了熟悉的畫面,廟子裡的大家正坐在一起喝茶聊天,來昭師兄在,黃阿姨也在,大家都對著攝像頭跟我熱情地打招呼,就像是我也坐在那裡一樣。聽到熟悉的聲音,又看著熟悉的畫面,我突然發現自己有點想哭,彷彿來到墨爾本這麼久,直到此刻我才終於感覺到了那橫亙在我跟他們間的距離。
真的是隔了很遠啊,不在同一個半球,不在同一個時區,連地轉偏向力的方向都不一樣。
但是對性格彆扭的我而言,直接說出「想念你們」這種話實在是太肉麻了,於是我把攝像頭切到了後置,對準了自己論文的草稿,然後又晃到了一旁的電暖氣上,我沒敢讓他們看到我的表情。
用攝像頭指著一旁的電暖氣,我說這裡入冬後每天都在刮妖風,窗外都在呼呼地響,最近墨爾本真是好冷,我都是在靠二手電暖氣給自己續命了。
師兄笑了笑,說苦著苦著就習慣了。
其他人也你一言我一語地來交談,但是當地的方言對我來說依然是一門全然陌生的外語,時隔這麼久,就連當時好不容易才學會的寥寥幾個發音也都忘得一乾二淨了,不知道該用什麼話來答覆的我,只好裝作網路延遲沒有聽清來避免尷尬,像過去一樣,我只是隨著大家一起哈哈地笑著,也許他們在講我聽不懂的笑話,也許是因為大家好久沒聚在一起特別開心,也許就是單純地在笑。
這個是以前跟我同在客堂的一位法師,寫字特別好看,印表機壞掉時所有的牌位都會交由他來書寫,但是他的名字我想不起來了。
那個是教我法器的法師,這麼久過去,本就不太精通的敲打唱唸我也已經忘記得差不多了。
照顧菜地的耀易師也在,以前每次準備煮麵都會順路從他的地裡順一兩片菜葉子,也不知道他發現了沒有——師兄後來告訴我耀易師剛剛做了心臟手術,現在已經不能下地了。
當初那條名字很土的金毛,現在也準備當狗媽媽了。
這麼久過去,有些事情我還記得,剩下的全部都想不起來了。
小時候的我很喜歡數字,經常自己琢磨數學,每天睡前都會在腦子裡想一些奇奇怪怪的數字演算法,以至於在開始學習公式前我就掌握了很多自己總結出來的規律——雖然不一定都是對的。到了初一,在第一節數學課的時候,充滿興奮地大聲喊出了老師寫在黑板上的題目的答案,遂被老師點名叫起來解釋答題思路,我便按照自己的想法說了起來,兩句話後老師才驚覺我的思路居然和書上寫的不太一樣,遂毫不猶豫地打斷了我,緊接著便把我罰站出了教室,那節課剛剛開始,剩下的四十分鐘我都是在教室外面的走廊裡度過的,路過的班主任看了我一眼,嘆了口氣,也沒說什麼就走開了。
錯在哪裡了呢?答案是對的,方法應該也沒問題,但既然被罰站了,那一定是有錯的,也許是錯在跟別人不一樣吧。但是這樣就算是錯了嗎?我很憤懣。
賭氣的我三年都沒有認真聽過那人的數學課,老師也很配合地在接下來的三年裡完全忽略了坐在教室裡的我——有時候也會直接把我趕出去。雖然靠著自學我的數學成績也一直還說得過去,加上中考前又惡補了一個月,最後還是考去了重點高中,但對數學的興趣大概從那時起也就消失殆盡了。
我記得那天放學後我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已經很晚了,即使是幹道上也只有自己一個人在走。我突然就很想對著空曠的城市大喊些什麼,但終究是什麼都沒能喊出來,那喊聲留在了身體裡,融進了血液,成為我的一部分,成為我。
在墨爾本,我經常會一個人出門走上三千米跳上火車,然後一路坐到終點站。車站對面不遠就是海邊,沒什麼人,很空曠很寂寥,我就一個人戴著耳機,偶爾構思一下論文,有時也會在腦子裡想一些不切實際、不著邊際的學術問題,更多的時候就只是發呆,一直待到日落再起身坐上末班車回去。在海邊的時候我離家很遠,離廟子很遠,離師兄很遠,離朋友很遠,離下雨時的客堂很遠,離那個哭泣的小孩很遠,北半球落葉的時候我這邊是盛夏,我離那片落下的楓葉也很遠。
佛法大概是可以讓人沉下心的吧,所謂不悲過去,不貪未來,心繫當下,如此安詳。我經常會很羨慕師兄,彷彿他的每一步都可以走得很堅定。
我笑說師兄當時你要是也在廟子裡的話,說不定我也不會走了。
師兄回說這也算因禍得福嘛,天南海北走走,在國外讀讀書,也挺好的。
我所在的教育系取消了考試,成績都靠雜七雜八的小任務來界定,當然,最主要還是要靠論文,而每個人的分數也都是自己的隱私。我開始試著不那麼關心分數,而是把自己想說的話說出來,去學習自己想要了解的領域。
去探索自己,然後再去了解這個世界。
來昭師兄說他經常會被別人眼中的自己束縛住,而我大概也一直在被自己束縛著吧。
並沒有意識到過去對自己的影響,只是被它們簇擁著一路踉蹌向前,回望時才驚覺曲曲折折,但好歹是一直在向前吧。
我已經不再是兩歲時哭著砸門的那個孩童了,也不是那個只會茫然地學習和考試的小學生,不是那個無法吶喊的中學生,也不再是廟子裡那個羨慕著別人,自己卻又無限疏離的小和尚。
我不再是他們了,但他們一直都是我。
墨爾本的冬天要比廟子裡的冬天暖和上許多,儘管如此,冬天也畢竟是冬天,還是很冷,風吹得窗外的月亮也若隱若現。
以前住在廟子裡時,因為幾乎只有晚上才能享受些沒有佛事和雜活的自主時間,我便經常會熬到很晚才睡,即使什麼也不做就是盯著燈發呆。後來聽別人說,那個時候,師父經常會從方丈室走出來,在廣場上默默盯著我寮房的方向看,要等到確定我也關燈睡著後才回去。
這當然不可能是真的。
一來,在丈室的方向是看不到我的寮房的,何況在當時的廟子裡有人會如此關心我這件事本身就已經很離奇了;二來,我那時候睡覺根本就不關燈。
但是,倘若它是真的,不知道師父看著我寮房的燈光時是懷著怎樣的心情。
即便是回憶裡虛假的燈盞,暖黃的光亮起來的時候,還是會讓我莫名地心安。
關心
我的師兄
非常關心我
在我起不來床的時候
還會哐哐哐地猛烈敲門
來叫我去上殿
這種關心
我並不想要
withinthecoreofeachofusisthechildweoncewere.thischildconstitutesthefoundationofwhatwehavebecome,whoweare,andwhatwewillbe.
——dr.r.joseph
我們每個人的內心深處都是曾經的那個孩子。這個孩子造就了我們的過去、現在,以及未來。
——郎恩·喬瑟夫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