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夏~
世鄉是我的好朋友,或者說,我希望我是他的好朋友。
我跟世鄉見面的次數一隻手就數得過來,雖與我一樣同是北方人,他卻一直住在南方的小廟,只結夏時會跑去一些大廟參學。
結夏安居算是佛教寺院特有的傳統,每逢夏季,農曆四月十五至七月十五,僧眾便聚集於一處精進修習,在此期間不能離開結界,結界這詞雖然聽起來很玄幻,但其實指的就是寺院常住的那塊地而已。安居時僧人不能出大界過夜,話雖如此,但以現在的交通手段,一天的時間開車出省轉一圈,然後在天黑之前回廟也都是來得及的,擱在以前的話一個白天的時間最多也就是去附近的鎮子上溜達一圈就得往回趕了。
簡單來說,結夏安居對出家人的意義即是到了夏天就擱一個地方老實待著不許亂跑。
我就是在結夏的時候結識世鄉的。
那裡也算是一座負有盛名的十方道場,結夏時自然會有不少人慕名前去安居,當然也會有對名聲之類完全不瞭解純粹是懷著好奇心誤打誤撞去的人——比如我。
彼時的我已經基本沒了什麼挑剔的毛病,住在一個上下鋪的八人間,寮房也算得上是乾乾淨淨,自然是沒什麼可抱怨的了。
我一直覺得對著一個人說話要比對著幾百個人演講要困難上許多倍,讀書時經常對著一整個大廳的老師和同學展示論文,甚至演講本身就是課程和作業的一部分,我處理起來都得心應手。但一旦跟一個人面對面交談,情況對我而言就會立刻變得十分棘手,說出第一句話就好似從站在八千米高的峭壁前向外邁步一樣難以做到,而無言的尷尬也會像一個恐高的人站在八千米高的峭壁前一動不動般讓人承受不來,僅僅是說話,卻比拿起劍去屠龍更需要勇氣。可生活從來都充滿了這樣的情景,比如認識新同學,比如認識新朋友,比如跟另外不認識的七個人一起住在一個寮房。
一般來說,如果住在一起,大概用不了幾天同屋的人就會互相變成鐵瓷了,而不善社交,或者說不會社交的我,在安居的整整三個月中,始終沒有跟同寮的幾位僧人變得熟絡,甚至互相連聯絡方式都沒有留下。所幸我經常給自己找活幹,只有在該睡覺時才會回去寮房,也還算能搭得上一兩句話,沒給人留下孤僻的印象。
世鄉住在我隔壁寮房,也是一樣的八人間,也是一樣的上下鋪。
下午藥石後我習慣趁著太陽還沒落山在寮房前面的空地上散步,這個時間大家要麼還在吃晚飯,要麼就已經吃完在寮房休息了,要麼就是精進地在誦經,戶外幾乎不會有什麼人,像以往一樣,我很享受每天這樣頭腦放空漫無目的地在方圓一百來平方米的地帶獨自踱步的時間。
大約是第三天的時候,我看到了世鄉。他坐在自己寮房外面的石階上,在懶腰伸到一半的時候發現了我看向他的目光,看到他也注意到了我,我迅速擺出了一個難看的笑臉當作打招呼,他也僵在了將伸未伸的懶腰上,做出了一個有點不好意思的笑臉算是當作回應。
當時我對世鄉的全部印象是:這人看起來年紀跟我差不多啊。
要知道,除卻佛學院,我在尋常寺院的常住裡碰到同齡人的機率大概就和在南方吃到鹹豆腐腦一般小——不是沒有,但是真的很少見。
打過一次招呼以後,世鄉在我眼裡也就在同樣髮型衣著的人群中變得比其他人稍微顯眼些了。
我每天凌晨起來上早殿時都會感覺頭重腳輕。出家也有些年份了,再加上年紀的增長,我每晚需要的睡眠從以前的睡不夠八小時就會想死變成了就算只有四個小時也無所謂。即使這樣,我也還是沒有辦法完全適應凌晨即起這件事,有時困得狠了甚至會睡眼惺忪般地去隨眾上殿早課,《楞嚴咒》《十小咒》不假思索也能跟大家一起誦出,少有出錯,但腦子裡滿滿的都是好睏啊、下了殿我一定要睡個回籠覺的念頭。那一絲頑強的睏意一直被我緊緊攥在腦海裡,出了殿堂後,連堂也不過,早飯也不吃,直接就一口氣回寮脫海青,然後撲倒在床上才算完。跟我差不多年紀的世鄉,卻幾乎從沒有在早殿上展露過睡意,他的臉色看起來跟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一樣——雖說不上是神采奕奕,但怎麼看也都不像是剛起床的人,甚至比很多老禪和子看起來都要精神許多。
像我跟世鄉這種剛進單的人,發心自然是免不了的,比如每天的行堂,也就是負責打飯的活,自然就不會落在別人身上。我自認不是個懶惰的人,但也清楚自己缺乏鍛鍊的體魄並不強健,所以行堂時並不會去挑大桶的米飯和滿溢的粥來打,臉盆那麼大的菜盆子大概就是我能端動的極限了,畢竟一手端著,另一隻手還要騰出來用勺子舀進別人碗裡,而我又實在不懂得什麼技巧。當然,偶爾我也會偷個懶,比如行堂行到一半就拿著西瓜跑出去啃,比如行堂剛開始就拿著哈密瓜出去啃,又比如有時乾脆就不去行堂——都是些尋常和尚會做的尋常事。至於世鄉,他平時也不太愛說話,是個相當安靜的人,少年老成這個詞放在他身上實在有些不合適,但他在很多時候又表現得十分老成,行堂時通常都是提著最重的飯桶,從來不偷懶,從來不遲到,也從來不開溜,行堂的隊伍裡永遠都能看得到他。有心的人會覺得世鄉真是惜福發心,有壞心的人會覺得世鄉這人實在是太愛表現。他行堂時會把掉在地上的米粒悄悄撿起來自己吃掉,我覺得世鄉真是個有趣的人。
安居期間最主要的活動就是誦經了,厚厚的一卷《華嚴經》,為了保證在安居結束前能誦完,每天上午和下午自然少不了常住安排的誦唸,新來的和尚自然不會有放假的特權,這也就意味著我每天的回籠覺要被剝奪了……誦經這活動就連世鄉偶爾也會翹掉,理由也是簡單又直白。
「累了,不想去。」他說。
當然,世鄉不去誦經的次數也是屈指可數,大概和我心甘情願去誦經的次數一樣多。
對回籠覺的嚮往再加上心裡的懶散,每次誦經和跪拜時我多少都有些跟不上節奏。世鄉的位置離我很近,他一直都直挺挺的,看起來彷彿有著自己的節奏,只是那節奏恰好同別人一樣罷了。
他大概是比我和其他人都要更虔誠吧,有時我會不由得這麼想。
我跟世鄉並沒有促膝長談過,只是偶爾遇到了才會說上幾句話,但以他平時跟人說話的頻率推斷,在整個安居期間我應該就算得上是跟他交談最多的人了。
寺院中有個不成文的習俗,就像在西方國家詢問他人具體年齡和收入是一種不禮貌一樣,在廟子裡如果見面就直接去問某個僧人為何出家也會讓你顯得十分唐突。關於為什麼要出家,世鄉他自己雖不避諱提及,我卻也從沒問過。我從沒詢問過世鄉關於他的想法、他的願望、他的立場。像我說的,我們從沒有促膝長談過,只是偶爾會聊聊閒天而已。
世鄉和我一樣是北方人,說話卻多多少少帶了些南方口音,而事實上他住在南方廟子裡的時間也確實長過待在北方家中的時間。
「一個生在北方的南方人。」我如此評價道。
「我是北方人啊。」世鄉說,「這種事情難道不是一輩子的嗎?」
他這麼說著,然後把手裡把玩的樹枝用力向遠處拋了出去。雖然被扔出去的枝丫只落在了他面前兩步遠的地方,但他所說的話好像不止於南北。
世鄉是個很虔誠的人嗎?我不知道。雖然幾乎從不缺席,但他也很不喜歡每天的早晚殿,他經常也會顯得很跳脫。他像我一樣把常見的切口用在反諷上,但不會像我一樣擺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
結夏安居結束那天叫作解夏,也是盂蘭盆節,還叫僧自恣日,亦是佛歡喜日。聚集在一起的僧人到這個時候基本都會再次散開,雲水的繼續雲水,他方來的依然回到自己的小廟。而在一個地方長住幾個月後,大家或多或少都會有些新囤積起來的新物件,於是,為了能輕裝上路,去郵局把暫時用不到的行李寄走就成了一個不錯的選擇。
也就是說,在解夏的前後幾日,在中國郵政看到和尚的機率會比以往高出許多。
和世鄉結伴去了山下的郵局我才發現他這人居然連跟工作人員對話都會臉紅,他自己辯解說,會這樣是因為一直住在廟子裡很少跟外界打交道,我則一邊揶揄他一邊幫他把東西寄了出去。
然後我們就互相道別了。
唯一留下的就是彼此的qq號。是的,qq號,世鄉沒有微信,我又性格彆扭地從沒有主動去要其他的聯絡方式,其結果就是安居結束後,騰訊qq成了我跟世鄉之間聯絡的唯一紐帶。
(二)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