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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夢(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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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北是自己出生的地方,行遠想,我是在這裡出生的。

行遠在東北停留的時間很短暫,其實他心裡真的很希望自己能多住哪怕一天,可辦完護照手續後行遠實在是想不出繼續逗留的藉口了,第二天晚上他就坐上火車駛向了南方。長這麼大第一次回到東北,卻連一天都沒有住滿,行遠想,自己的一生會不會也是像這樣,在這個世界上只是借宿,離開的時候再自己收拾好床鋪,不留下任何痕跡,就像是從來都沒有來過一樣。

行遠在文偃寺上了八年佛學院,從養正班開始一直上到預科班畢業,從七歲一直上到十五歲——也可能是從八歲上到十六歲,連行遠自己都覺得實在是太久了。預科班畢業時,行遠給師父打電話,說我想回去你那邊。師父說好,你回來吧。

十五六歲還是太小了,回去後師父又說這麼小還是不能不上學,就又把行遠送去了江蘇的另一所佛學院,名字很好聽,叫作拾得書院,這次沒有養正班了,行遠在那裡從預科班開始讀起。

師父說去上學,行遠也就乖乖去了,一去就又是很久。行遠在書院一路從預科班上到了本科班。

在書院的日子其實很是平淡和無聊,早殿晚殿,上課下課,還是週一放假,寒暑假自然也是有。

「下雨了,忙碌了一上午,好睏。」「今天又下雨了,但不是很冷。」

「上了一天課,很累。」

「今天是我生日,但是不快樂。」

「今天有放生法會,放了好久好久。」「有些想念童年了……我有過童年嗎?」

「淋著雨在路上一直走。」

「要考試了,專心複習吧。」

「長大後總感覺身邊的朋友越來越少了。」

「夜深人靜,但樓下的狗還在吠叫,它怎麼不睡覺。」

「別人問我喜歡吃什麼,我自己也不知道,那就涼皮吧。」

「求而不得,舍而不能,得而不惜。」

這些就是行遠在書院生活時留下的記錄了,很多時候行遠就只是任由著時間掠過,把自己藏在人群中,從來不去想第二天。佛法說安住當下,但對於未來,行遠更多的只是不敢去想而已,行遠覺得自己的安住多半是出於對未來的恐懼。臨近冬夏,同學們都在規劃放假去哪裡玩,或是畢業後要去哪裡,或是以後想要做什麼,但出路這個東西,行遠是沒有的,事實上,不只是出路,行遠他什麼都沒有。不去想第二天,不敢想第二天,就只是這樣待著,能過一天是一天,預科班上完就去本科班,若是書院有研究班,行遠覺得自己一定也會一直順著上下去。

在佛學院住久了有時也會覺得有些壓抑,但行遠還是一直住了下來,並不是因為自己耐得住性子,而是因為自己並沒有其他選擇。

每當臨近假期,行遠都會變得很惶恐,同學們有些會選擇回家裡看看,有些會回到自己的家廟,有些會選擇出去參學和遊玩,而行遠並不知道自己要怎麼辦——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也沒有地方可以回去。

行遠很害怕回到師父那邊,每次回去,行遠就會覺得自己的存在感變得更加薄弱了起來,彷彿要消失掉了一樣。

出於不安,每當書院要放假時,行遠都會提前幾天去小心翼翼地詢問同學們的假期計劃,然後再旁敲側擊地傳達出「能不能帶上我一起」的潛臺詞。

行遠真的很慶幸自己能爭取到來加拿大的機會,這讓他很開心,前往對他來說又是一次逃離的機會,逃離再也不聯絡的親人,逃離家廟,逃離佛學院,逃離整個國家,逃離茫然無措,逃離過去,也逃離自己。

行遠經常覺得,用「隨波逐流」這四個字來概括自己真是再合適不過了。要去哪裡,要怎麼生活,要相信什麼,或是不去相信什麼,遇見誰或是離開誰,這些自己完全無法掌控的事情,行遠把它們稱作緣分。行遠希望未來的日子會藏著一些驚喜給自己,但他也從不敢主動去期待什麼。

還是因為年紀小,被分配去地藏殿沒多久行遠就被調去給大和尚做侍者了。當侍者很累,要跟著大和尚忙前忙後,從給客人泡茶到給大和尚穿鞋,行遠經常連睡覺都得趕著時間。秘書長曾隨口要求過行遠去記錄大和尚的日常講話——就像是起居注一樣。即使秘書長的話可能只是戲言,行遠也還是準備了一個筆記本隨身帶著,但其實他也記不來什麼,經常寫上一句話就忘了下一句,所幸也並不會有人去檢查他的記錄,可能是都知道自己笨吧,行遠想。

當侍者很累,但是行遠覺得累點也挺好,這讓他難得地擁有了些活著的充實感。

行遠從來都不喜歡主動去跟人聯絡,他總是隱隱覺得自己的訊息會給別人帶來麻煩,自己的出現也會引起他人的厭煩,有時候真的很想給什麼人打去個電話,可他不知道要打給誰,也不知道要說什麼才好,說「你好嗎?」那麼然後呢?

出國在很多人眼裡看來都是件既厲害又有面子的事情,更何況行遠去的還是資本主義的發達國家加拿大。出乎意料地,得知行遠到了北美后,姑姑給行遠打來了電話,電話裡姑姑說你可能不懂,但你小時候我們都是為了你好,行遠說哦。

就只是「哦」。

行遠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討厭他們,畢竟很多事情都已經想不起來了,就算是去討厭,就算是去恨,他也不知道要去針對什麼才好。行遠覺得自己這樣對親人有些無情,從一開始就是自己一個人過活的行遠連體會和接受那些感情的機會都不曾有過,自己又該怎麼才對別人生出親情呢?無情是行遠的利劍和盾,他只能也必須要熟悉它,行遠沒有別的選擇,無情讓他能抵禦這個世界,讓他可以長大。

行遠從來都是自己一人,人生從一開始就連父母都失去了,奶奶送他出家後也再沒有管過他,自己是完完全全只剩一個人了,行遠想。每念及此,他就會感覺胸口好像有一個空洞在迅速地擴大起來,把空虛充滿了自己的全身,自己從一出生開始就是一個人了,可是他多希望自己不是啊。

小時候很想去上學,很想很想。

小時候很希望有人能試著跟自己聊聊天,希望自己可以被別人瞭解。

希望快樂的比例可以大一些,希望買一輛腳踏車然後繞著湖邊暢快地騎行,希望可以在海邊用沙子堆一個城堡,希望在雨水裡打滾然後被罵不愛惜身體,希望大聲唱著跑調的歌,希望養一隻貓然後用心愛護它,希望可以放肆地笑,希望摔倒後可以肆意地流淚,希望有很多很多的朋友,希望在外面玩到很晚回家後被責罵,希望惹出麻煩然後被原諒,希望誤入歧途然後被糾正,希望變成一個無所畏懼的人,希望被擁抱,希望被噩夢嚇醒後發現自己是安全的,希望可以做甜美的夢,希望和別人一樣也希望可以與眾不同,希望和現在不一樣,希望可以有一個被自己叫作家的地方,希望可以回去,希望不會害怕,希望爸爸和媽媽都在,希望自己會被他們愛著。

行遠把這些小小的願望都埋在了心底,越埋越深,直到它們全部消失不見,變成了某種空空的東西,然後那些空空的不可名狀充滿了現在的自己。

加拿大的生活也並不都是一帆風順,縱然跟中國隔了半個地球和十二個小時的時差,過年的時候廟子裡也還是很忙碌,法會不停佛事不斷。不過伴隨著新年祝福行遠也收到了很多紅包,他很開心自己能在節日的時候被人想起,這讓他覺得自己終於有了些價值。行遠把微信收到的紅包都截圖曬了出來,發在了朋友圈。他的朋友圈也看起來很開心,截圖裡都是幾十塊和一兩百的紅包,紅紅的一片,洋溢著節日的喜氣。

可行遠的朋友圈比行遠本人要開心太多了,看著自己朋友圈裡那個充實又幸福的人,行遠竟隱隱地有些嫉妒了起來。

過完年,最繁忙的時間暫時也就過去了,廟子裡的大家開始輪流放假回國探親。之所以輪流放假是因為廟子裡的常住數量還是太少了,哪怕只是同時走開兩個都會立刻顯得空曠起來。

看著朋友們一個個興高采烈地開始去遊山玩水,行遠自己也開始想要放假了。但他膽怯於當面向大和尚提出要求,只能在幹活的時候旁敲側擊地傳達出自己的願望,大和尚沒有反應,一旁的理事卻聽出了行遠的弦外之音,嗆聲道:「你無父無母的,放假回國了能去哪裡呢?不如好好地在這裡待著吧!」

行遠默然,埋下頭一聲不響地把房間仔仔細細地收拾了一遍就離開了。

他知道理事說得沒錯,即使那句話像是長了刺一般扎得人生疼,他卻連反駁的立場都沒有;他知道加拿大廟子裡很缺人手,尤其是出家人,所以越少人離開越好;他也知道自己沒有地方可以回去,自己從出生開始就一直在逃離,這個世界這麼大,能去到的地方那麼多,卻沒有他能夠回去的地方。

心裡難受得狠了,行遠便會一個人跑去坐在地藏殿門口,然後默默地開始哭泣,空曠的殿堂裡燭光忽明忽暗,夜幕上的星辰也在遙相呼應一般開始閃爍。行遠不知道要跟誰去說話才好,沒有人會聽到,也不會有人願意去聽吧,那些翻湧的心緒咕嚕嚕地沸騰著,把自己蒸發到了虛空裡。

浮生若夢。

行遠記得自己在廟子的某處看到過這四個大字,看起來蒼勁有力。若夢,像是夢一樣。但也只是很像而已,很像,行遠沒有辦法在生活變成噩夢的時候隨時醒來然後大鬆一口氣,這不是夢,他沒有辦法醒來。

夾著很多照片的相簿也被行遠塞在書包裡隨身帶來了加拿大。行遠很珍惜它們,自己已經沒有親人了,那些照片是他僅剩的東西,即使對照片裡的人早就沒了印象,行遠還是會不時地把照片翻出來看一看,可照片太單薄了,它們填不滿行遠十幾年獨自一人的生活。

行遠有時候會忍不住去想,若是選擇不儲存這些照片自己會不會變得更開心一些,每次看到它們,每次看到他們,都像是對自己已經失去的東西的又一次提醒。

照片裡記錄的人和事行遠自己其實也想不太起來了,只有一點淺淺的印象。那些在記憶深處閃過的模糊的影子,是自己的過去,是過早的離別,是自己抓不住的東西,是自己一直想要的溫暖,是自己一直想對著傾訴的物件。

上小學前經常被姑姑通宵關在地下室,地下室沒有床,行遠就直接窩在地上睡,早上的時候大人會給他扔個饅頭下來,行遠不會去吃那個饅頭,並不是在賭氣,而是要等到饅頭變硬的時候,拿著它去砸地下室的玻璃門。

「我想逃出去。」手裡緊握著變硬的饅頭,行遠記得自己是這樣想的。

可是砸不開,那扇關住自己的門在饅頭的撞擊下紋絲不動。世界這麼大,可即使只是一間小小的地下室也讓行遠無能為力。

想逃出去。

在姑姑家捱打的時候想逃出去,被關在地下室的時候想逃出去,被奶奶丟下的時候想逃出去,在廟子裡離師父遠遠的時候想逃出去,在佛學院無所事事的時候想逃出去。

想逃出去。

從一個地方逃到另一個地方去,然後繼續逃。

可是行遠經常覺得,面對越來越大的世界,自己手裡拿著的,一直都只是一塊放硬的饅頭而已。

後記~

除了大和尚之外,行遠就是加拿大的廟子裡出家時間最長的人了,但因為他的年紀最小,我還是喜歡叫他小行遠。

行遠的存在感很薄弱,在國內時他曾跟我在同一個寺院住了有將近一年的時間——就住在我隔壁,我卻從來都沒有見到過他。

事實上甚至剛到加拿大遇到行遠時,我都沒有分出太多的注意力給他。一下飛機,我就被國師拉去三號——他們把大和尚住的地方叫作三號——給大和尚打招呼了,連續二十多個小時的經濟艙坐起來如渡天劫,大和尚還留我在三號吃了頓消夜才放我去睡覺,行遠是大和尚的侍者,自然也是在一起吃的——事實上,消夜的材料都是行遠準備的,聊天時喝的茶也是行遠泡的。

行遠很安靜,一直默默地站在一邊幹活,或是坐在一邊吃飯,我甚至不記得那天晚上我是否有跟他說過話,很可能連眼神接觸都沒有過——長時的飛行加上十二個小時的時差,我實在是太累了,而行遠又實在是太安靜了。

行遠這個名字聽起來很老成,像是一個大和尚,還有些老謀深算的感覺,所以初見行遠時我有些驚訝,行遠他看起來年紀小小的,只是一個大孩子而已。

雖然沒有交流,但那晚開始我總算對行遠這個人有了些印象。

「原來行遠這麼年輕啊。」我想。

世界這麼大,世界又這麼小。在加拿大期間行遠就住在我對門的房間,在國內從來沒有見過面的我們在加拿大遇到了。

印象中第一次跟行遠說話是在我住下的幾天以後了。還在倒時差的我無所事事,每天就是隨時睡覺然後隨時醒來,吃飯和去樓下的冰箱找消夜,發呆或是戴著耳機發呆,看夜空和感嘆加拿大夏天裡的白天可真長啊。

然後就到了每月大和尚召集廟子裡常住開會的時候。加拿大廟子裡的僧人數量兩隻手就數得過來,說是開會,其實更像是幾個人坐在一起聊天。雖然我自覺至多也就能算是個趁著學校放寒假來廟參學遊玩的客人,但也還是擔心要是開會不出現的話會不會顯得有些不給大和尚面子,便跟著朋友一起去出席了。

會上小行遠就坐在我旁邊。

我看著他笑了笑,他也看著我笑了下,然後行遠卸下了在臺灣參加法會時的紀念品黃色塑膠手環——看起來像是一個普通的運動手環——遞到了我手上,他調皮地「嘿嘿」笑了一下。

「結個緣,這樣你就能記住我了。」他笑著說,笑起來就和任何一個普通的少年一樣。

然後我就記住了他。

畢竟曾經一起在同一個廟子住過一段時間,就算彼此沒見過面,共同話題也還是有很多,在加拿大的時間一久,我跟行遠也就漸漸熟絡了起來。

知道行遠從小就出家還是因為看到了他小時候的照片。行遠小時候特別可愛,是那種讓人想捂著胸口在地上嗷嗷打滾的可愛,並不是說現在的行遠不可愛,如果可愛的滿分是十分的話,長大後的行遠可以到九分,而小時候的行遠,大概就有9.8532875721分。

水陸結束後,在大家一起出去玩的時候,行遠隨身帶著的相簿被同行的居士翻了出來,行遠看著上面寫著爸爸媽媽名字的照片,說我不知道他們是誰。

他說話的時候我站在圍住他的人群外,遠遠地聽到了。似乎是不知道該望向哪裡比較好,行遠的目光游離了一下,一觸到照片就迅速地轉開了眼睛,如此反覆了幾次後他乾脆側過頭盯著旁邊的地面。

「我不認識他們。」行遠說。

你見過小孩子賭氣嗎?因為喜歡的玩具被家長送給了別的小朋友所以很不開心,但是大人們絲毫沒有察覺到他的心情,只是笑嘻嘻地像往常一樣逗他玩,但是他不笑了,可是大人們還是沒有注意到他在生氣,於是他就乾脆連晚飯也不吃了,家長問他為什麼不吃,是不是不高興?

「不是,我不餓。」生悶氣的小孩子這樣回答。

其實他很不高興,其實不吃飯很餓,其實他很想把玩具要回來,他這樣說是在賭氣,他很希望大人們能夠察覺到他的心情,但是又很賭氣地不想直接說出來,於是大人們也就真的沒有深究他不吃飯的原因。小孩子丟掉了玩具,還沒有吃晚飯,變得更加難過了。

行遠說「我不認識他們」的時候的語氣,聽起來就像是這樣。

我離行遠有些遠,但不知為何,遠遠地看著被人群圍住的行遠,我竟隱隱覺得難過了起來。但我也不知道自己該去做什麼,或者說什麼,就只是遠遠地看著。「真可愛呀」的驚歎不時地從翻著相簿的人群中傳出,我不知道那時在人群中間的行遠懷著的到底是怎樣的心情,也許是孤獨,也許是憤怒,也許是悲傷,也許恐懼、憤怒、平靜、疏離,又或許這些都有,我甚至覺得連像這樣揣測他的心境都是一種不禮貌。

我就只是遠遠地站著,然後走開了。

行遠很不引人注目,很安靜,存在感不強,卻又很活潑,愛笑,笑起來像是個少年,很可愛,有時候還有些黏人,有時候卻也會變得很悶,離所有人都遠遠的。

感冒的時候他一個人在房間蒙著被子不出來,我進去看他,摸了下他的額頭,說你腦袋好燙。行遠有些沒好氣地回道那是因為你的手太涼了,然後頓了下,語氣緩和了下來,補充說別把你也傳染了,就又把腦袋蒙回了被子裡不說話了。

因為是客人,我在加拿大的廟子裡很自由,早殿就只因為實在是太不好意思了去參加過一次。跟我不同,行遠他們作為常住,早晚殿幾乎是堂堂都要參加的。

因為在外面上學,太久沒上過殿的我連早晚功課都已經遺忘得差不多了,甚至連《楞嚴咒》都已經完全背不通順了。

行遠聞言,略帶苦澀地笑了下,說那個忘掉也無所謂的。可能對行遠來說,自己的生日、父母的樣子、家鄉的位置,這些才是忘掉了有所謂的事情吧,可是他已經想不起來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從小就在寺院裡長大,行遠跟其他人很不一樣——即使是跟其他僧人比起來也很不一樣。他用來表達感嘆和驚訝的詞就真的是「阿彌陀佛」這四個字,被人突然從後面拍了下肩膀他會條件反射般地大叫一聲「阿彌陀佛」,看到攝人心魄的景色他會望著遠方不由得感慨一句「阿彌陀佛」,嘆氣的時候會順口講一句「阿彌陀佛」,不知道該說什麼好的時候出口的也總是那四個字——阿彌陀佛。

屋子樓下門口的佛像處經常會有人擺放一些水果和零食,行遠路過時偶爾會抓起一顆糖,見我看著他,佯裝閉了下眼睛,再睜開時嘻嘻笑著說菩薩同意了!喊一句「阿彌陀佛」,然後剝開糖果一口吃掉。

在加拿大打完水陸後,趁著下午沒事,我經常會拉著國師一起去看場電影——幾乎每次也都會叫上小行遠。

我出門總是喜歡背上書包,經常什麼也不裝,但就是習慣性地背上。去看電影的時候我自然也是揹著的,但彷彿是怕羸弱的我被空書包的重量壓垮,只要一走出廟門,行遠就會搶過我的書包默默地自己背上,搶都搶不回來。

這總讓我感覺行遠他覺得自己不重要。

跟著大和尚外出去灑淨的時候,我和行遠一起在門外尋找適合做法事用的樹枝,我不知道松樹枝上原來是有刺的,把手握上去一使勁,雖然成功地折了一枝形狀合適的下來,手指卻也被戳破了,所幸都是小刺,倒也不是很疼。行遠見狀,拿過樹枝,也顧不上扎手,細心地把上面的小刺都剝了下來,一邊剝一邊用稀鬆平常的語氣說扎扎我們這些小和尚就好了,可別扎到大和尚。

行遠說起自己師父的名字的時候一定會加上「上下」二字,即使是私下閒聊也不例外。佛教裡為了表達對某僧人的尊敬,會在名字前加上「上下」,像是「上某下某」這樣,詢問對方姓名的時候也會用「請問法師上下怎麼稱呼」這樣的句式。但一般來說都是當面或者書寫或是在公共的正式場合才會使用,像是一種古老的禮節。我不知道大部分人在私下裡會不會使用這個句式——我的朋友並不是很多,我個人是不大愛用的,畢竟這樣的禮貌往往會讓人生出些距離感。但是行遠會用,即使只有我在跟他聊天,一邊聊天一邊吃零食,他還是會用「上下」,顯得跟被提到名字的那個人遠遠的。

行遠經常來房間找我和國師玩,有時候是聊聊天,有時候就只是單純地在屋裡坐著而已,畢竟人一多就顯得熱鬧些。而我每次拉行遠出去找吃的、散步、看電影或者做其他什麼活動的時候,他總是說隨時奉陪,彷彿自己永遠有空一樣,有時回應得晚了還會生怕自己被甩掉一樣地飛速奔來,看我們還在,然後如釋重負地開始氣喘吁吁地笑。

在街上的時候行遠總是有著掩蓋不住的好奇心,在炎熱的夏天看到西裝革履的上班族外國人,他都會驚奇地說,我以前一直以為這樣的人只有在廣告裡才能看到。

在外面餐館吃飯點菜時行遠也總是順著別人,很少說話,只有很偶爾的時候才會直白地表達自己想吃什麼。

我一個人去社群圖書館的時候會想著回去順道給行遠帶些吃的——我記得他很喜歡吃隔壁中餐館的酸豆角。在得知我準備去買飯之後,行遠並沒有給我把食物帶回去的機會——他自己跑過來了。

國外的電影自然都是沒有字幕的,我是無所謂,但小行遠是聽不太懂的,縱然如此,出去看電影時他依然是隨叫隨到。我的英語水平也還做不到在不影響影院其他人的情況下全程做精準的同聲傳譯,便只好盡力階段性地總結關鍵劇情和對話,然後小聲翻譯給他聽。

也不知道行遠看得開心不開心,我希望他能看得開心些。

行遠平時坐起來的時候很喜歡盤腿,像是一個老禪和子,但我一直都沒注意過,直到一起去看電影時——我真的很喜歡看電影——才發現他在影院的座位上也是盤著腿坐的。

文偃寺除了耕種,另一個很重要的傳統就是坐香,也就是打坐,禪堂裡的常住師父們即使在平時都是一天坐六支香,學僧的話每天是早中晚各一支香。一天三支香,一支香大概是一個小時——聽起來沒什麼大不了,但若再配合上每天的早晚殿、過堂行堂、上課、勞作種地,幾乎就佔據了一天之中所有醒著的時間了。何況就我個人的感覺來說一天三支香真的是非常多了。

坐香對腿上功夫的要求特別高,文偃寺又對坐香的要求特別高,很多從文偃寺出來的僧人的共同點之一就是從不駝背、坐得筆直、不用手的幫助直接就可以雙盤。

但看到行遠連在影院都盤腿坐,我還是吃了一驚。見我愣住,行遠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腦袋,說自己這麼坐習慣了,然後把腿放了下來。

《招魂2》的定位是恐怖片,但奈何評分異常地高,縱然膽小,我還是按捺不住去看的心情。一個人看可能還是會害怕,怎麼辦?拉上小行遠一起。

行遠先是說自己隨時奉陪,但聽我說是個恐怖片後,還是先猶豫了一下,然後才表示沒關係自己並不會害怕。

行遠說自己不怕,我也就信了。

電影很好看,恐怖氣氛充足的同時本身也是一部相當優秀的電影。看完電影已經很晚了,夜色深沉,回到住處,走上樓梯就該互道晚安然後各自睡去了,行遠的房間在我和國師的房間對面,隔著一個短短的樓道,廊燈已經熄了,過道里黑漆漆的。上樓後,行遠站定了一會兒沒有動,猶豫了一下,他扭過頭說:「你們能看著我進了房間以後自己再回房間嗎?」

語氣就像是一個怕黑的小孩。

廟子裡不讓養寵物,一來是因為戒律,二來也是因為大和尚對貓狗過敏,行遠就乾脆在手機上養了只電子貓。除此之外,行遠在閒下來的時候也經常會在手機上打些小遊戲,比如《泡泡龍》,比如《連連看》,或者其他什麼當下正火的手機網遊。

行遠的手機上有一個自帶的拼圖遊戲,很好玩,也頗有些難度,在沒有網路訊號的地鐵上他會點開那個遊戲,拼好過關後還會揚揚得意地笑。

那個夏天ipokémongo/i(《精靈寶可夢go》)剛剛在加拿大開放下載,宣傳鋪天蓋地,萬人空巷,盛況空前,幾乎所有人都開始走出家門、走上街頭,盯著手機在路上一邊走一邊捕捉小精靈。加拿大的人口密度不是很高,這款遊戲卻讓郊區的街頭巷陌都變得人山人海,就連堅決不在手機上打遊戲的我也不能免俗地玩了起來——就為了湊個熱鬧。不知是不是因為行遠的手機屬於國行,無法開啟googlemap(谷歌地圖),遊戲便無法執行,行遠就只好湊在一邊看著我玩。

而我真的就只是為了湊個熱鬧而已,裡面的小精靈除了皮卡丘之外我一個名字都叫不上來,小行遠卻能如數家珍,叫出名字的語氣裡還隱隱帶著些興奮,這個是小火龍,這個是水箭龜,這個是妙蛙種子,這個是紫電霸王龍,那個是狂暴柚子王,還有湖南大辣椒和五年高考三年模擬——有些名字是我瞎編的,我實在是記不得那些精靈叫什麼了。

行遠在文偃寺上養正班時,窩在被子裡偷偷打過版本很老的《精靈寶可夢》,他記住了它們所有的名字,那些名字是行遠童年裡少有的閃光。

我看到過行遠小時候的照片,小小的照片裡小小的行遠笑得特別開心。小時候的開心是什麼樣呢?行遠告訴我就是什麼都不想,即使有不高興的事情也很快就會忘掉了。

然後行遠又撓了撓腦袋,說那可能不是開心,是無知吧。

那些被行遠積攢起來的感情就像是小小的肥皂泡,它們悄悄地越變越大、越變越大,可即便再大的肥皂泡,消失的時候也靜悄悄的,只是微弱的「噗」一聲,然後就不見了蹤影,就像是從來都沒有存在過一樣。

我在加拿大度過了大半個夏天,離開的時候行遠找機會悄悄塞給了我一個紅包——我知道,佛教界的大家有事沒事總是喜歡通過送紅包來聯絡感情的。行遠的紅包皺巴巴的,幾乎已經被揉成了一團,應該是在手裡攥了很久很久,拿到它時我似乎都能感受到行遠那並不是因為捨不得給,而是因為心裡覺得一定要給,但又不確定什麼時候該給出去,又怕交到我手裡後我會覺得麻煩,於是就一直把紅包攥在手裡的猶豫的心情。

紅包裡面放的是一百加幣,已經是日常能見到的最大的面額了。

回到墨爾本後,我把那個紅包放在了我房間的書桌上,想著若是哪一天實在是揭不開鍋了再去兌換成澳元來花。於是那個紅包直到現在也還是在我的書桌上躺著,也依然是皺皺巴巴的樣子。

還沒到元旦,行遠就提前給我發來了新年祝願,他說「happynewyear」,我回說「謝謝行遠」,並加了很多感嘆號。

農曆新年的時候我趁著聖誕節和暑假結合的超長假期回了趟國,回到家廟裡過了個年。家廟跟行遠讀過八年佛學院的文偃寺同屬一脈,相隔也不遠,所以經常也會有文偃寺的學僧前來遊玩或者掛單,心撫就是其中一個。心撫來找我師兄喝茶時我就坐在旁邊,他已經從文偃寺的佛學院畢業了,聊天時我提到行遠,發現心撫居然還是小行遠的同學,只不過年紀比行遠大了很多,同在養正班的時候是屬於可以被分類到大孩子的年紀。

世俗上來說,大部分小和尚的道路都是極其有限的。提到行遠現在在加拿大時,心撫感慨說混得真好。

說起養正班,心撫則又微微搖了搖頭,說佛學院最難捱的就是養正班了。

跟我出家的小廟不一樣,加拿大的廟子算是個少見的大叢林,經常會有很多佛事,很少會有像我在家廟時窩在寮房裡曬著太陽,然後清閒到感覺自己要消失一般的時刻。

可我覺得加拿大的佛事也並不能算充實,忙起來的時候晝夜不分,讓人覺得自己像是一個念唱機器,不知道行遠跟著大和尚忙前忙後的時候會不會稍微感受到一些自己的存在。

行遠給我的塑膠手環我一直套在左手腕上,一開始只是懶得摘下來,可日子久了也變成了一種習慣。農曆新年的時候行遠收到了很多紅包——我知道是因為他把它們都截圖曬出來發在朋友圈了,有些數額很大,有些不是很大。與這個世界的聯絡在出生時就幾乎全部被切斷的行遠,現在在地球的另一端慢慢地構建起了新的生活。

和我偶爾的頹廢與矯情不同,行遠是一個完全有資格對這個世界失望的人,可越來越多的時候行遠看起來都會很開心,甚至還沒心沒肺的,我就不由得也跟著開心了起來。

我希望行遠可以變得跟他看起來一樣開心。

無常

我朝國師

就要

去北美の鐵嶺

加拿大了

無常啊

好好的一個國師

說走就走了呢

thepastisourdefinition.wemaystrivewithgoodreasontoescapeit,ortoescapewhatisbadinit.butwewillescapeitonlybyaddingsomethingbettertoit.

——wendellberry

我們是由自己的過去組成的。我們一邊成長一邊試圖改變過去對我們所下的定義——或是擺脫其中不好的部分,但改變它的唯一方法是在其中加入更好的部分。

——溫德爾·貝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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