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ge13~
十三歲的時候,原野收到了醫院的診斷:癌症,惡性,晚期。
他本以為自己擁有世界上所有的時間,卻突然發現自己的時間馬上就要用完了。
age0-3~
世界很大。
有五億平方千米,有一百九十多個國家,有七十億人口。每一個地方都有自己的時間,每一寸土地都不同,每一片海洋都相異,每一個人都與其他所有人千差萬別。
但身處這巨大的世界,人類所能感知到的也僅僅是目力所及的地方而已。嬰兒剛出生時的視力只有0.05,能看到的僅是模糊的色彩,連空間的深淺都無法辨別;到第五個月的時候視力開始成熟,這時才可以開始感知到空間的存在;七個月大的時候已經可以看到幾米外的世界了;然而要一直長到一歲時視力才會發育得像成人一樣。
一歲時的視野不算大,但此後的五年、十年、二十年、一百年,人的視野都不會再擴大了。對原野來說,天地就一直都是眼前這麼方寸大小的地方。
對第一次睜開眼睛的原野來說,視野之外的世界是不存在的,當一個人離開自己的視野時,那個人就是消失了、不存在了。在剛出生不久的孩童的認知裡,連「存在」都是一個非常難以理解的概念,而讓原野意識到其他人在離開自己的視野後還依然存在著的,是爸爸和媽媽。他們是最常出現在原野眼前的人,即使他們偶爾從視野裡消失,也一定會再次出現。他們會一直存在,他們永遠都不會消失,他們隨時會出現在自己的視野裡,這個認知讓還沒有掌握語言的原野很安心。
嬰兒在兩個月大的時候能記住過去二十四個小時的事情;一歲的時候才能擁有三個月左右的記憶;二歲的時候可以記得更多,但也都不會成為長久的回憶。
所以,人對三歲之前事情的記憶幾乎都是零。
原野只記得媽媽是在自己三歲那年去世的。那時的他連何為死亡都不甚瞭解,只知道在那之後那個叫作媽媽的人就再也沒有回到過自己的視野裡了。現在能回憶起來的,對母親最後的記憶,是她為了自己在和誰吵著架,其餘的就都只剩下一片模糊了。
因為這在腦海中僅存的片段,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原野都隱隱覺得媽媽不在了這件事是自己的錯。後來稍微長大些了,自責淡了些,他又開始責怪起了她,為什麼偏偏是我沒有媽媽呢?他想,都是她的錯。
一定得是誰的錯才行,事情不會平白無故就發生的。
直到很久以後,原野才原諒了母親,也放過了自己。不是他的錯,也不是她的錯。事情就是會這樣平白無故地發生,包括生死。
這就是這個世界。
age5-8~
為了生活和供他上學,原野的父親常年在外打工,他像是一個標準的留守兒童,平時就一直住在爺爺奶奶家。有時一年有時兩年,爸爸才會回家一次。和父親見面也是小時候的原野最期待的事情,不管分開多久,每次只要見到他,原野都會變得特別開心,連期待都是甜蜜的。
所幸這樣聚少離多的日子並沒有持續很久。小學剛入學沒多久,原野就被父親接去了河南一起住。
當時的原野正在教室裡和同學打架,一直打到鼻子出了血也沒停下來,正跟同學互相拽著彼此的衣領時,父親就突然出現在了教室門口。
父親說明來意,原來是想在打工的時候把原野也帶在身邊,詢問原野要不要跟他一起走。除了有些捨不得村裡那條叫作哈利的狗,能有一個一直跟爸爸住在一起的機會讓原野很開心,只猶豫了片刻他就一口答應了下來。
可是生活並沒有按照計劃發展,抵達河南後由於種種原因原野並沒有找到可以就讀的小學,而父親也沒有找到合適的工作,所能做的無非就是出賣些體力,也沒有辦法帶來足夠的收入。但所幸原野還可以住在一個自己的房間裡——在一個沒有完工的工廠廠房裡。
工廠很大、很破、很空,一起居住的還有些丐幫成員,事實上那時的原野自己也算是丐幫的一員了。原野自己的房間也很大,沒有窗戶,但有一張床,也只有一張床,每天晚上都會有很多「客人」造訪,它們是碩大的老鼠。原野總共只有兩套穿了很久的衣服,每天的食物是必須要省著吃的饅頭和發硬的餅,運氣好的時候還會有些稀得好似自來水一般的粥。
其時的小原野自然是沒有打工的能力的,每天就是揹著手在殘破的廠房裡閒逛,他感覺自己像是一個正在視察工作的廠長。
在破廠房住了一年以後原野的生活就奔向了「小康」——他和爸爸搬進了路邊的簡易窩棚,細究起來其實也算是露宿街頭的一種,但好歹有了個能遮風避雨的屋頂。還有了兩個鄰居,他們是啞巴和瞎子,爸爸去打工時原野就跟他們在一起玩,瞎子特別照顧他,而啞巴每天都很安靜。
就這樣,原野的日子從每年都盼著和父親見面變成了每天都盼著和父親見面。每次遠遠地看到爸爸回來,原野都會立刻飛奔過去,回憶裡那時的畫面就像是電視劇中的慢鏡頭回放一般,路不長,他卻用慢半拍的腳步跑了很久,風緩緩地吹動著草木,陽光透過大樹的枝葉從頭頂上唰唰地傾瀉下來,一切都清晰緩慢地執行著,直到他一頭撲進父親的懷裡。
不知道住在窩棚的第幾個夜晚,熟睡的原野依稀聽到外面傳來了劇烈的聲響,正準備翻個身繼續返回夢鄉,卻又被瞎子搖醒了,啞巴在一旁咿咿呀呀地說著什麼,瞎子告訴他好像是外面出了車禍。
原野急忙跑出去,看到一輛滿載著胡蘿蔔的卡車翻倒在了路邊。司機似乎是從風擋玻璃裡飛了出來,躺在離卡車不遠的地面上不知是死是活。已經有人報了警。在生死不明的司機旁邊,玻璃的碎片和卡車運載的胡蘿蔔滿滿地撒了一地。
面對眼前的場景,原野他們接下來的行動是——
趕緊從事故現場偷拿了兩袋胡蘿蔔回去。
從失去意識、生死不明的司機旁邊拿走了他的胡蘿蔔。回想起來真的是一件非常缺德的事情,但當時原野並沒有去考慮這些,支援他行動的全部理由是:如果不把那些胡蘿蔔拿去吃的話,他們自己也可能會餓死。
對那時的原野來說,世界就只是由自己睡覺的棚子和外面不遠的街道組成的,頭頂的棚子可以遮住風雨,走出來就是太陽,街道有時嘈雜有時冷清,不時也會有不同的汽車和各色的行人經過,但相同的是爸爸每天都會從道路的盡頭出現,生活不艱難也不復雜,簡單又快樂。彼時的原野對視野之外的世界還依然一無所知著,不知道上學的意義是什麼,也不知道不上學意味著什麼,不知道其他同齡人各自有著怎樣的人生,不知道除了眼前正在繼續的生活之外還有其他的生活,不知道除了筆直地向前延伸之外,道路也會通往其他的地方。
原野還記得,那時候的路外面還住著一頭驢,經常一齣門就能看到,每次路過它的時候原野都會好奇,好奇驢肉是什麼味道。那時的原野曾暗暗地下定決心,將來有機會一定要嘗一嘗驢肉。
然而直到很多年後他也一直都沒有嚐到過。可能自己這輩子註定是吃不到了吧,原野想,不過好像也並沒有什麼所謂。
age9-13~
在河南住了沒幾年,父親就決定把原野送回老家了,畢竟得回到出生地去孩子才能有學上,而父親自己則選擇了留在外面繼續打工。
回到村子裡,原野繼續跟爺爺奶奶住在一起,他越過了空下的年份,回到小學時直接讀起了五年級,反正無論是小學還是中學在村子的觀念裡都等同於託兒所。而讓原野開心的是,即使離開了很多年,村子還是保持著他記憶中的樣子,連哈利也都還記得他,看見他依然會衝上來搖尾巴。
雖然能跟父親見面的時間愈發地少了,原野跟他的感情卻一直都很好,原野從來沒有埋怨過不陪在自己身邊的爸爸,他很清楚,爺爺奶奶都要靠著他才能生活,而自己從小到大的吃穿也都是父親獨自在外面拼命換回來的。
那時候肉就算得上是奢侈品了,只有逢年過節的時候原野家的餐桌上才會出現少量的肉食。平時的話蛋炒飯就算是一頓難得的美餐了,在原野的記憶裡,奶奶做的蛋炒飯總是最好吃的。
話雖如此,原野卻是從沒覺得自己的日子過得艱辛,生活雖說不上是錦衣玉食,但好歹也算得上是吃穿不愁了,原野並沒有想要得到更多的慾望。
這麼多年父親一直沒有再娶,原野是知道原因的,他知道父親是擔心自己會牴觸,也擔心繼母會待自己不好。對原野來說,只要有父親在,這個家就已經很完整了。
原野回到村子裡繼續上學後,父親回家的次數就越發地少了。不過,爸爸不回來,已經可以獨自行動了的原野卻會用寒暑假的時間去外地探望他。
放假去跟父親生活在一起的時候,原野總是能吃到各種各樣很好吃的東西,路邊的各種水果、冷盤、燒鴨、烤雞,只要遇到,父親總是會毫不猶豫地掏錢買給原野。
後來他才知道,等自己離開後,父親的食物就又變成了一天兩頓的饅頭就鹹菜。
原野記憶裡最好吃的東西,是奶奶做的雞蛋湯,當然,裡面除了雞蛋還加了黃鱔。
黃鱔都是原野自己抓來的。
不出門去探望父親的假期,原野把時間都用來賺錢了。初中開始以後所有的學費和書錢就都是他靠自己賺出來的了,而他上交的學費裡有一大半是靠抓黃鱔換來的。
黃鱔可以賣很貴,而且還在不斷漲價,最開始一斤能賣到五塊錢,後來又漲到七塊,再後來又變成了十幾塊。那時候原野的學費也就不過是幾百塊錢,加上其他的學雜費也不會超過一千,放假的時候只要去抓兩個月就夠了——當然,兩個月並不是虛指,是在假期兩個月裡每天都要出門去抓,而且越是颳風下雨就越要去,因為風雨越大往往就意味著黃鱔越多。
抓黃鱔的簍子也是原野自己做的,用塑膠的線串起來,他一次能背上四五十個,那麼多的簍子摞起來幾乎要和當時原野的身高齊平了。若是拖在地上走會把簍子磨壞,於是原野只能把它們全部都背起來,幾十個黃鱔簍子加在一起實在算不得輕盈,背多了,原野的身上經常會被勒出很多又細又長的發紫的印子。這時他就會拿木棍挑著它們,像是用扁擔挑水一樣,即使如此,木棍也會在肩膀上壓出淤青。
胸口和肩膀交替出現著淤青,原野覺得這些都算不得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想要上學就要有相應的付出,在河裡抓魚就是他的付出了——有失總有得,在那時的原野眼中,世界就是這麼簡單地在執行著。
拼命幹活就會有好收成,努力背書就會有好成績,注意保暖就不會感冒,注意鍛鍊身體就永遠不會生病。
除開搬運揹簍,抓黃鱔本身也不是什麼輕鬆的活計,為了抓住它們,原野經常把自己搞得渾身是傷,胳膊上也佈滿了淤青和血印。怕家人擔心,也怕因此被責罵,原野從來不敢讓爺爺奶奶看到自己身上的這些傷口,何況這些淤青若是被爺爺奶奶看見,解釋起來也實在是太過麻煩了,小傷而已,甚至連疼痛感都沒有,原野可不想讓家人為這種事情擔心。為了隱藏傷口,即使是在炎熱的夏天,原野在家中也幾乎從來都不穿短袖,有時甚至連睡覺都不脫衣服,爺爺奶奶問他為什麼大熱天也要穿這麼厚,他就反問為什麼不穿,有時也會說是因為覺得冷,原野尋找各種各樣的理由,只為瞞住自己身上的外傷。
家人都知道原野在抓黃鱔——下河抓魚在當時算是村裡孩子的一項娛樂活動,並不罕見,但他們並不知道原野抓魚時有多麼拼命。其實那時農村的孩子們所做的事情都差不多,大家多多少少都會幹些農活,或者打打零工去補貼家用。但跟其他人不同的是,同村的其他孩子多少都是抱著遊玩嚐鮮的心態去幹活,而原野,則是為了可以讓生活繼續下去。也因此,他無論做什麼都會特別拼命。
爺爺奶奶問他累不累的時候,原野都會條件反射般很乾脆地回說不累,然後依舊每天凌晨四點就起來收拾簍子去抓黃鱔。爺爺奶奶這時也會醒來,沒法跟著一起去幹活,就在家裡一直等到原野回來吃飯。原野知道,其實他們還是在擔心。
村子的附近有很多條河,其中大部分的深度都足夠淹沒一兩個成年人,但它們並不會對原野構成什麼威脅。那時的原野早已經學會了游泳,深諳水性的他在深水區迎風破浪七進七出——在南方的農村,學會游泳就像是學會說話和走路一般自然的事情。
剛開始的時候原野對抓黃鱔這事還很不熟練,經常一天下來也抓不了幾斤,後來才慢慢摸索出了些許技巧,比如如何預測水流和潮汐,比如如何設定捕魚簍子,比如如何用蚯蚓做餌,比如如何根據河流的方向來設定陷阱。這些摸索就好似在遊戲中慢慢升級操作一樣,給原野提供了不少自豪感,讓他覺得生活的遊戲也是一樣地好玩。
除了黃鱔,只要是能賣錢的東西,原野都會去抓。抓龍蝦,抓螃蟹,抓各種各樣的魚,它們都能賣錢。時日久了,看到不同的魚時,原野腦海中蹦出的第一個念頭不是它們的名字,而是它們各自的價格。大蝦是二十塊錢一斤,小螃蟹能賣到三十塊錢,黃鱔單價不高但是收成最好。
捕光了河裡的水產,原野又發現大地上也處處是寶,連最常見的蚯蚓也可以拿來賣錢——挖出來的蚯蚓可以賣給垂釣愛好者做餌。於是,在那段時間裡,村子裡到處都可以看到原野扛著鐵鍬挖泥的身影,毫不誇張地說,村子裡的蚯蚓已經快要被原野挖到絕跡了。
被人丟棄的垃圾對原野來說也是大地的饋贈——因為撿廢品也是可以賣錢的。被人丟棄的傢俱、塑膠瓶、鐵器,這些都可以換成錢,其中金屬物是最貴的。為了增加鐵器的收貨量,原野甚至還去悄悄拆卸過別人家裡拖拉機的部件,掰下來、拆下來、扭下來,然後把它們當作廢品賣掉。當然,不能對自己村子裡的人下手,熟人作案的被捕率太高,還容易被追著揍。
出於某種意義上的喪心病狂,只要能賺錢,原野什麼活都會去做。其時裝卸糧食一天能賺七十塊錢,算得上是一筆鉅款了。最棒的是,扛糧食的話甚至都不用早起,只要從早上九點開始,把塞滿了糧食的麻袋從倉庫扛上貨車,一袋袋不停地搬運,直到下午四五點把庫存扛完,就可以拿錢收工了。一袋糧食有一百多斤重,滿當當、沉甸甸,剛剛十歲出頭的原野還很有些瘦弱,也不知道自己和麻袋到底誰更沉一些。即使是多年後再回憶起來,原野依然忘記不了那些麻袋帶給自己的壓迫感。
真重啊。
作為時光的印記,那段日子在原野的身上留下了各種各樣的傷痕。有砍魚時不小心砍到自己留下的刀疤,有被火燙到的燒傷,還有其他各種磕碰留下的痕跡。
農村裡能賺錢的活,原野基本都幹過——到了初二的時候,他又開始去蹬三輪車。多少有些黃包車的性質,在村裡的車站接上客人,然後蹬著三輪車把他們送到目的地。雖說是按距離和人頭收錢,但以原野當時的體格,客人太多或是距離太遠的話他也是拉不動的,一次運載上兩到三個客人是他的極限了,這樣下來運一次客,原野可以賺上兩到三塊錢。還好他所走的都是新修的柏油路,跟原先坑坑窪窪的小道比起來,蹬車變得輕鬆了不少。
事實上原野自己並沒有三輪車,運客的車子是他向車站旁邊的一位老頭租借的。老頭也是個生意人,租車費是十塊錢一天。每天交給老頭十塊錢,然後蹬車拉客的錢就都歸原野自己了。拉客一天可以賺上三四十塊錢,扣掉租子還剩下二三十塊,依然也算得上是一筆鉅款。
三輪車其實是電力驅動的,但是原野也只敢在拉上客人準備出發的那一刻開啟馬達來提供一下初始的動能,接下來就全都靠體力猛蹬了。當然,他這麼做並不是為了省電,而是為了避免來自交警的罰款。當時的交通政策是不允許改裝車上路的,而加了電動馬達的三輪車自然也屬於改裝車的一種。普通的三輪車是三輪車,電動的三輪車就算是越野三驅車了,典型的違章改裝,被交警逮住的話豈止是一天的收成,連三輪車本身都是要被罰走的。
有時客人少,或者玩心上湧不想賺錢的時候,原野經常會用三輪車載著自己的小夥伴一起出行遊玩,也算得上是一種簡化版的公路旅行了。有時蹬得狠了,三輪車跑得飛快,在轉彎的時候一個剎不住就會翻車,車上的人全部被甩飛了出去,落地後大家拍拍身上的土,就互相打量著開始大笑。每當回憶起蹬車的日子,原野的記憶就會定格在這一幕,場景裡所有人都在開心地大笑著。
原野對幹活和打工賺錢的熱忱在整個村子裡都是出了名的,也因此,初中的原野毫不意外地被指派為了班裡的勞動委員。原野的家族裡從沒有人當過官,連學生幹部都沒有出過,在祖傳平民的家族裡,原野的勞動委員是獨一份的。
已經上了初中,原野對班裡其他同學的家庭狀況多多少少也有了些間接的瞭解,在他的認知裡,自己大概是全村最慘的人了——原野已經認識到了自己的「窮」,也發現了別人伸伸手就能得到的東西自己卻需要拼命去爭取,也意識到了有些事情不管自己再怎樣努力和拼命也是無濟於事的,比如失去的人,又比如不在身邊的人。因為最慘這種事當了學生幹部,雖然不清楚為何,但原野多多少少覺出了一些諷刺的意味,一種來自生活本身的諷刺。
打工幹活真的是既長身體又長力氣,到了初三的時候原野的身高就已經超過了一米七,進入了學校的體育隊,專攻打籃球。直到中考前原野都一直留在隊裡參加訓練。
離中考還有幾天的時候,原野去醫院檢查了身體。第一天住進了醫院,第二天醫生下達了病危通知,緊接著第三天他就被推去了手術室進行搶救。
生活一直被各種各樣的忙碌充斥著,原野很難有機會停下來仰望夜空。農村的空氣還算不錯,夜晚可以清晰地看到星星在夜幕上閃爍著。原野有時會想,那上面會不會住著些正在指引人類命運的神明呢?閃爍的星光裡藏著的又是什麼樣的話語?
也許是嘲笑吧。
原野估計這下子自己該從全村最慘的人一躍成為全縣最慘的人了。
醫院的檢查結果是:
淋巴癌,晚期。
age13~
起初只是身體會莫名地疼痛,但也並非不能忍受,原野便想當然地把它當作是幹活過度的身體痠痛,一直沒有去理會。
疼痛第一次加劇的時候原野正在學校的籃球場上訓練,正在運球的他突然感覺雙腿有些不聽使喚,然後便傳來了劇烈到難以忍受的疼痛。原野琢磨著自己可能是運動過量導致了肌肉發炎或者是肌腱拉傷,心想休息休息總該好了,也就繼續強忍下來了,還是沒有太在意。但是幾天過去了,情況並沒有好轉,忍無可忍,原野這才自己去了縣醫院。可縣醫院裝置有限,醫生做了些簡單的檢查,並沒看出來他的身上到底是哪裡出了毛病,便只好跟原野一起推斷那疼痛是炎症引起的症狀,隨便給開了些消炎止痛的藥便把他放了回去。但那些藥也並沒有奏效,連醫生給的藥都沒用,原野便開始覺得這疼痛可能只是心理作用,便也就一直忍了下來。
時值初三末期,中考臨近,原野這一忍就是將近兩個月。
對那時候的村子來說,若是誰家出了個大學生,可是件光宗耀祖的事情,不僅家人臉上有光,連整個村子都能沾上些喜氣。拋開偶爾會變得十分劇烈的疼痛和不適,原野每天還是會照常地去上課、打球、背書,想著要考上一個像樣的高中,然後也許還可以去上一個像樣的大學。
原野並沒有什麼奢求,他覺得自己的未來能夠像其他每一個平凡的學生一樣就足夠了。
有時候身體的不適感會在課堂上突然變得劇烈,原野還記得在物理課上的時候,坐在第一排的自己因為突然劇烈的疼痛不得不狠狠地俯身趴在桌子上,咬著自己的手堅持著。真的是太疼太疼了,除了「疼」這個直白的詞之外,原野找不出別的詞來形容自己的感受,疼,就好像有人拿著鋼鋸在猛烈地拉扯著自己的骨頭,疼。他把自己的手咬到出血也渾然不覺,太疼了。咬掉了手上的一塊肉,他也沒發現,實在是太疼了。
疼痛感從偶爾會突然出現慢慢變成了原野日常感受的一部分,那感覺即使在不劇烈的時候也讓人難以忽略,讓原野渾身的肌肉一直緊繃著。到了晚上實在難以入睡,原野就會弓起身子像蝦米一樣趴在床上,這樣疼痛會稍微緩解些,讓他能睡著個把小時。
球隊的訓練原野也堅持參加從不錯過,運動可以適當地把注意力從身上的疼痛轉移走。
直到還有幾天就要中考的時候,原野依然每天都在背書。
如果早知道自己根本沒有機會去參加中考,他一定不會費那麼多力氣每天都起很早去教室裡學習,背書真的是太累了,原野想。
在離中考還有幾天的時候,原野又被送進了縣醫院,隨後就被緊急轉送到了南京市醫院。頭天晚上原野被安排住院,第二天清晨他的家長就在醫院下達的病危通知書上籤了字。
檢查結果出來的時候,原野依然是懵懵懂懂的,雖然家人和醫生都沒有瞞著他,但其實他自己並不太清楚癌症是個什麼病,也不知道晚期究竟是有多嚴重,畢竟他才剛剛十三歲,在潛意識裡,原野總是覺得一切傷痛都能被自己迅速成長的身體克服過去。
「我生病了?」原野問爺爺。
「病了。」爺爺點了點頭。
「哦。」原野答應了一聲,又問,「那上學怎麼辦?」
「不上了。」
「中考呢?」
「不考了。」
「哦。」
白複習得那麼辛苦了,原野想。
住院以後疼痛也並沒有緩解,原野的全身都在疼,感覺好似有人在拿著刀戳自己的骨頭,心臟疼、腦子疼、四肢疼、渾身都疼。難忍的疼痛讓原野在病房裡叫了起來,一直叫一直叫,聲音從大喊變成哀號。
但他記得自己從來沒有哭過,原野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忍住的,不知是哪裡來的倔強,自始至終,他一滴眼淚都沒流過。
可能是因為原野年紀小,同病房裡的病人對他都十分友善。原野的隔壁床是一個年輕的女人,二十來歲的樣子,也不知道是得了什麼病,原野見她因為化療一直光著頭,便推斷大概也是癌症吧。女人的再隔壁就是一個年紀很大的老人了。
醫院的護士們對原野也總是特別地照顧,她們給他買了各種各樣的漫畫,有《阿衰》,有《爆笑校園》,還有其他五花八門的小人書,原野以前從來沒有擁有過這麼多的漫畫,這甚至讓他對自己生病這件事有些慶幸了起來。
原野一直住在醫院裡,每天都要例行抽血,三天兩頭就要被拉去檢查,有時醫生也會親自來病房給他做檢查——也就是穿刺。每當看到醫生手裡拿著很大的一根針出現在病房門口時,原野就開始嘆氣。
醫生會故作輕鬆地用叫孩子吃飯一般的語氣對他說:「原野,檢查啦。」
但輕鬆的語氣並不能緩和針頭上閃爍的金屬光澤帶來的冰冷感。何況穿刺的滋味也實在是太難受了。嘆過氣,原野都會很自覺地趴在床上,靜等著醫生把針管刺進自己的脊椎。
穿刺要進行好幾個小時,經常一做就是一上午——不知道是因為確實過了好幾個小時還是因為實在太過難捱讓原野覺得時間過得很慢。
穿刺只會在開始和結束時才會帶來疼痛,粗大的針尖刺透皮膚的感覺總是讓人難以忍受,當針管刺進脊柱以後反而會感覺好過些,習慣了無非就是身體裡多了個金屬物而已。一根針戳在脊椎裡面,還是會有一種憋悶的感覺,好似內臟都被攪得脫離了原位,等針管被拔出來的時候,五臟六腑歸位,皮膚卻會再一次地傳匯出疼痛。不過穿刺已經變成了原野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時間一久他也就都習慣了。
原野從來沒有想到過死,或者說他想到過,但是從沒有怕過。十三歲的他在這個世上的時間還算不得很長,原野還沒有長大到可以明白死亡究竟意味著什麼。他甚至還經常覺得住院是一件讓人幸福的事情——住院讓原野可以每天都享受到家人的陪伴。甚至,他馬上就要結婚的堂姐,都因為原野生病的事情而延後了自己的婚期,帶著原野的準姐夫一起來醫院幫忙。每當原野的父親撐不住了回家休息的時候,他們就會頂班來照顧原野。就連姑姑和伯父他們也經常都在。
村子裡的人偶爾也會來探望一下原野。從小長在村子裡,原野多少也算是吃百家飯長大的,父母不在,原野就經常到處流竄著蹭飯,吃完這家再去吃另一家,就好像是在到處化緣一般。
雖然身體每況愈下,但原野的精神狀態一直保持得很好,還經常跟隔壁床的病友開玩笑,會大大咧咧地指著她桌上的食物問這個你吃不吃啊?不吃給我唄,我想吃啊。
隔壁床的人病情看起來是比原野要輕一些的,但是跟原野比起來顯得有些悲觀,原野記得她只有在跟自己玩的時候才會偶爾地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