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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歲(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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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院期間的戶外活動基本上就只有曬太陽這一項,原野經常跟隔壁床的病友一起出去——兩個人都坐在輪椅上,病友的媽媽推著她,原野的爸爸推著原野,就那樣在醫院外的小路上漫無目的地走著。原野覺得,除了能接觸到陽光和沒了消毒水味道的新鮮空氣,這輪椅漫步實在也算不得什麼戶外活動了。

他們坐在輪椅上路過醫院的操場時,經常會看到有人在裡面揮灑著汗水打籃球。這時原野就會自豪地對病友說,你知道嗎?我以前可是校籃球隊的運動員!

雖然人在輪椅上,原野還是挺起了上身,讓自己顯得高了些,拍著胸脯說,等我們病好了,你可以來找我,我帶你去打籃球。

病友會笑著答應說,好啊好啊,笑容裡有希望也有落寞。

再後來,那個病友轉院離開了,斷了聯絡,原野便一直不知道她後來怎麼樣了,也許已經痊癒了吧。

儘管醫生吩咐了各種忌口,像是動物內臟不能吃、味道太重的東西不能碰啊之類的,跟住院前自己每天的飯菜比起來,原野還覺得醫院的伙食實在是太好了。但隨著病情越來越重,他能吃得下的東西就只剩下各種湯湯水水了,儘管家人會變著法地換各種花樣試圖讓原野多吃一些,原野的胃口卻還是越來越小,有時甚至會連續很多天什麼東西都吃不下去。

化療開始後,原野就變成了小光頭。因為被打進體內的各種藥品和化學制劑,即使是剛剛長出來一點點的頭髮楂子也會很快從頭上掉下來,搞得原野睡覺的枕頭上佈滿了短小的頭髮楂子,十分不好收拾,經常隔幾天就要換一個新枕頭,直到後來家人們想了一個辦法——他們在枕頭外面裹上了一條毛巾,這樣就只需每天更換既便宜又好清理的毛巾了。

除了吃飯沒有胃口之外,病情加重的另一個表現是吐血。住院期間,原野三天兩頭就會吐吐血,白天會吐,晚上躺在床上睡覺時也會吐。睡覺的時候原野總要確保自己的病床旁邊有一個容量很大的盆子,不然第二天起來他會把血吐得滿地都是,非常不好清理。爸爸幾乎每晚都會陪在原野的病床前,在原野吐血的時候穩按住他,也在原野因為疼痛開始抽搐的時候緊緊抱住他,有時原野掙扎得狠了,父親就不得不更加用力地勒住他,生怕原野控制不住咬到自己的舌頭。

隨著住院時間的增長,原野吐血的頻率也漸漸變得高了起來,到後來簡直成了家常便飯一般的存在。中午的時候原野還半躺在床上吃飯,雖然沒什麼胃口,但整個人的精神狀態很好,甚至還在有一搭沒一搭地晃悠著腿,順便跟隔壁床的病人愉快地聊著天,一切都很好,他往自己的嘴裡送去了一口湯,然後就突然嘔吐了起來。

剛把湯嚥下去,原野立刻就覺得舌根有些不舒服,便捂著嘴咳嗽了一下試圖緩解,結果拿開的時候才發現手心上都是血跡,又擦了下嘴角,發現還是有血。原野看著手掌上的血跡愣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大量的血就又從喉嚨裡湧了出來,他只來得及嗚哇一聲,就開始猛烈地嘔吐了。儘管有些用詞不當,但原野還是覺得,自己那一場吐血真是吐得酣暢淋漓。

原野一直沒心沒肺地顯得很開心,儘管身體每況愈下,但每天都有家人陪伴這件事讓他實在是難過不起來。但一個被原野忽略掉的事實是,他的病不僅折磨著他自己,也在折磨著他的家人。

原野的爺爺已經有七十多歲了,原本身體硬朗,平時還可以下地乾乾農活,但原野生病後,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太過擔心,爺爺的身體也隨著每況愈下,肺也出了問題,陪同原野的同時自己也三天兩頭地在醫院掛著水。

每次原野被送進手術室搶救的時候,爺爺和爸爸就會一起坐在手術室門口的走廊裡等著他出來。狀況好的時候他們只用等三四個小時,不好的時候甚至經常要等到大半夜。而隨著病情的加重,原野被拉進手術室搶救的次數也越來越頻繁了。

本來就不富裕的家庭,積蓄很快就被花光了。

到後來,以原野病情的嚴重程度,在入夜的時候睡著對原野來說幾乎已經變成了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到了晚上,原野經常會聽到爸爸一個人走進病房的衛生間裡,然後開始悄悄地哭泣,聲音不大,但是原野全部都聽到了。怕吵到原野,從衛生間出來的時候父親也還是輕手輕腳的。原野也只好配合地背過身,假裝自己什麼都沒有聽到地睡得很香。

雖然醫生說生病的只有自己,但原野開始意識到,在某種程度上,自己身上的癌症也擴散到了家人的身上。

心裡升起的對家人的愧疚漸漸開始壓過了身體上的病痛,原野生出了一絲「乾脆就這樣死掉吧」的念頭。

家裡的積蓄快要支撐不下去的時候,村政府和原野學校的校領導一起去縣政府給原野申請了大病救助,想辦法給原野報銷了一部分醫藥費,再加上各方面的捐款,他的治療才得以繼續下去。

這讓原野覺得很奇怪,自己又不是什麼名人,為什麼會有人給我捐款呢?

學校裡的同學他是知道的,村子不是什麼富裕的村子,學校也不是什麼貴族學校,每人每天的生活費也就一塊多錢,同學們怎麼可能會有多餘的錢來給他。但出乎意料的是,同學們硬是省出了每天的生活費,就這麼一點點攢了下來,學校裡的幾百個學生,加在一起竟也湊出了七千多塊錢。很多學生甚至還給他寄來了信件,原野自己班的同學更是每人都給他寄了一封,林林總總,加起來竟也有一百多封了。那時的原野每天沒事的時候就會去看看那些信件,雖然並沒有被激勵到內心升起一股鬥志,也沒有突然湧出力量,更沒有產生「我一定要活下去」的念頭。原野只是覺得,啊,同學們都是好人。

學校更是組織了活動,校長和兩個副校長、教導主任,還有體育老師和原野的班主任,全都來醫院一起探望他。就像電視裡新聞上領導去基層慰問工人一樣,他們同原野的爺爺握了手,說一定要堅持住,一定不能放棄希望,又對原野說,你看這麼多同學給你鼓勵,你一定要加油啊。最後的關鍵時刻,他們拿出了裝著錢的信封,原野記得裡面有校長本人親自給的兩千塊,兩個副校長的一千塊,老師們每人的五百塊。還有人拿著相機在一旁拍照。

但那些錢對癌症晚期的治療來說不過是杯水車薪,幾次檢查下來就又全部花光了。

而原野的病情依然在惡化著。

沒有絲毫好轉。

最後的一次搶救足足進行了兩天一夜。

那一天原野一直在吐血,連喘息的機會都沒有,停不下來地一直吐、一直吐,情況很危急。到了那一刻,原野才真切地感受到了自己的生命真的就在這一呼一吸之間,一口氣嚥下去,可能真的就不會再有下一次呼吸了——沒有也挺好的,保持呼吸實在是太痛苦了。

活下去也太痛苦了,活下去是一件比死去要艱難太多的事情。

回過神來的時候原野發現自己已經躺在了手術室外,兩個胳膊上都插著輸液管,真奇怪,平時掛水都是隻在一個胳膊上插針的,這次怎麼插了兩個?轉頭看到旁邊還有一個人,眼看著那人被推進了另一間手術室。原野反而忘記了自身的處境,出口的第一個問題是:「那個人怎麼了啊?」

「他沒事,就是個闌尾炎手術。」醫生說。

「那我呢?」原野想起來問,「我是怎麼了?」

「你啊,你也沒事。」醫生說,「你就是來做一個普通的檢查,一會兒就好了。」

「那為什麼我兩個胳膊上都插著輸液管啊?」

「這是在掛水啊。」醫生和藹地對他說,「你不是每天都在掛嗎?」

「哦。」

原野答應完,便再也沒有多想,閉上眼睛躺著躺著就又睡了過去。這一睡就是兩天一夜。

醒來後原野的氣色還是和往常一樣差——也許還更差些,但心態還是十三歲該有的沒心沒肺,看到爺爺在旁邊,就扯著嘶啞的嗓子問:「爺爺我怎麼了?」

「沒事。」爺爺努力把語氣偽裝得很平淡,「你就是掛了個水。」

「掛了兩天一夜?」

「是啊。」

「哦。」

原野的一晃眼,卻是家人最漫長的兩天一夜。在那兩天一夜裡,全家人沒合過一次眼。原野剛上小學的侄子一直在家裡面替他對著神龕磕頭,奶奶也在磕,家裡很多人也都在磕頭,只求能保佑原野好起來,什麼神都求;堂哥在央求主治醫生一定要治好自己的弟弟;爺爺和爸爸一直守在手術室外焦急地等待,看到副院長經過時就小心翼翼地上前去懇求他,請他千萬不要放棄搶救。

在搶救期間原野的脈搏和心跳一直保持在很低的水平,離徹底平靜的死亡只差一線,甚至他的脈搏真的就停止了很長一段時間,當醫生已經放棄搶救、準備結束的時候,原野的脈搏又頑強地跳動了一下,讓醫生又投入回了搶救當中,這才把原野從死亡線上拉了回來。

結束搶救,疲憊的醫生走出來對等在走廊上同樣精疲力竭的原野的爺爺和爸爸下達了判決:

「帶回家吧,別治了。」

離開醫院的時候,原野穿了一套自己十三年人生中擁有的最貴的新衣服,品牌是美特斯·邦威。因為化療掉光的頭髮還沒有長出來,他繫著圍巾,小光頭上戴著黑色的帽子。原野把自己的漫畫書都塞進了書包裡,書非常多,尤其是《阿衰》有太多本了,裝滿了兩個小書包,書包是小學的時候爺爺花了十塊錢給他買的,上面還印著奧特曼——藍色的迪迦奧特曼,裝滿書以後它們都沉甸甸的,應該比一麻袋的糧食輕些吧,但曾經扛麻袋一扛就是一整天的原野卻已經背不動那些書了。

護士們送走原野的時候對他說的話幾乎都是模板一樣的「回家要好好的啊」和「要開開心心的啊」,她們都瞭解原野的情況。原野自己也知道,被她們省略的潛臺詞是「在還活著的最後幾天裡」。

在還活著的最後幾天裡,要好好的啊,要開開心心的啊。

原野抱著自己的漫畫,穿著自己的新衣服,離開了醫院。在醫院的這些時間已經讓原野成長到可以意識到何為死亡了,原野知道,自己身上穿著的美特斯·邦威的新衣服,是自己的壽衣。家裡面已經給他買好了一塊墓地,他會穿著這身衣服死去,然後葬在媽媽的旁邊。

原野的奶奶信的是耶穌,在原野被拉去搶救的兩天一夜裡,奶奶一直在對著他禱告,威脅說要是我孫子的病能好,我就繼續信你,要是好不了,我就不再信了。

信了幾十年教的奶奶,自此以後就真的再也沒有信過了。

醫生說她的孫子只剩幾個月能活了。

age13-14~

回家以後,雖然停止了治療,但也因為沒有了化療時打進身體的各種藥劑,原野的氣色反而稍微好了起來,漸漸地可以吃下去一點東西了。其實原野對自己的病情一直都不是很清楚,直到出院後他才第一次看到自己的病歷和夾在裡面的各種檔案。他這才意識到自己身體狀況到底有多差,x光片上的那個人看起來已經完全壞掉了。離七竅流血就只差一點了呀,原野想。「七竅流血」已經是那時的原野能想到的最嚴重的一個詞了。

體力稍微恢復了一些的時候,原野對父親說想出去走走,想去外面看看,想見見大城市。父親沉默著答應了,跟著原野一起坐上了去蘇州的大巴車。

原野坐在了靠窗的位置,爸爸就坐在他旁邊。大巴車緩慢地開動著,原野想,自己的出生是父親帶來的,生命的最後一程也是父親在陪著,真好。

這個念頭讓原野感覺很釋然。

到蘇州後原野和父親住在了一家快捷酒店裡,第二天天還沒亮,原野便早早起來,給父親留下了一張字條,揣著二百塊錢,悄悄地離開了。

原野還很小的時候,曾在一個人去親戚家的途中在野外迷了路。原野也不知道怎麼就把自己給走丟了,但是他似乎也並沒有覺得害怕,安心地覺得就算自己找不到,路也總是在那裡的。就這樣,獨自在山中度過了兩天,最後原野還是找到了原路,順著走回了家裡。

但這次走出去後還能有機會再回到家裡嗎?原野不知道,不過大概是沒有了吧。

跟上一次不同,這次原野找不到的不是路,而是時間。

age19-20~

十三歲之後的每一天都像是偷來的。

爸爸終於再婚了,還給原野生了一個小妹妹,家裡承包了一個魚塘,日子也開始越過越好。而原野自己,自從去廟裡生活以後日子就一直都平平淡淡、穩穩當當的,再沒有什麼大起大落出現過了。原野和大部分和尚一樣,先是在寺院常住,然後去讀了佛學院,在佛學院從預科班開始,之後又上了本科班。沒有新生的頓悟,也沒有獲得任何生活的智慧,更沒有體悟到生命的奧秘,沒有死就意味著日子還要繼續過下去,時日久了,就連對「活下來了」這件事的慶幸都隨著歲月漸漸退去了,原野開始生出了些小遺憾,比如至今也沒有去讀過大學——倒不是想去學習,而只是很想體驗下從電視裡看到的大學裡面的氛圍。

在痊癒以後原野人生中最大的變動應該就是來到了加拿大的廟子了。北美的加拿大,聽起來多少有些洋氣,畢竟是出了國,但加拿大的寺院……其實跟國內也沒有很不一樣。

細究起來其實還經常感覺更糟糕一點。每天的早晚殿嚴苛又漫長,佛事還很多,在加拿大的各個寺院間跑來跑去,從誦經到拜懺再到水陸,甚至還有在國內從沒見過的出差去殯儀館唸經,去山上一邊參加葬禮一邊唸經,很少能有時間閒下來——因為這邊的出家人實在是太少了,每個人的活計也就相應地多了起來。原野自己半吊子的敲法器技巧在來到加拿大以後竟也讓他成了主力,引磬、木魚、鐺子、鐘鼓,只要需要他都會去敲,原野感覺自己好似一個剛拿起電吉他就被拉進古典交響樂團做總指揮的人。唯一比較開心的活計應該是做維那了,維那的日常工作大概就相當於樂隊的主唱吧,居士們都誇他的唱腔好聽,原野自己也樂於在拜懺和誦經時起腔。

但困在加拿大的廟子裡多多少少還是有些寂寞,這裡一年有半年是冬天,初見大雪時還頗有幾分打雪仗和堆雪人的興致,時間久了,看到天地間白茫茫的一片,便只感覺得到寒冷和掃雪的煩躁了。

日子無聊,少有新鮮,也就沒了什麼話題,原野經常只能和朋友坐在一起相顧無言地拿出手機各自打著遊戲。

原野基本不會什麼英語,所幸廟子裡來來往往的幾乎全部都是華人,也完全用不到英語。廟子裡雖然人少但規矩嚴,不許私自亂跑也是規矩之一,何況因為語言問題,原野也並沒有什麼自己去亂跑的慾望。

廟子裡的生活空閒也忙碌,糟糕的是,越是忙碌,帶來的空虛感反而越大。

生活裡無處可逃。

二十歲生日那天,廟子裡的朋友聚在一起在齋堂後面支起了燒烤架,當是給原野慶生——這是在很多年裡原野第一次過生日。二十歲一直都像是一個遙不可及的路標,靠借來的日子活著的原野從沒奢望自己可以活那麼久,他從沒想過二十歲之後自己還會存在於世。現在真的到了二十歲,本該覺得慶幸的原野卻突然感到了一種之前從未有過的迷茫,今後的日子要怎樣過下去呢?

他不知道。

原野覺得很奇怪,小時候的日子明明那麼辛苦,卻好像一直都過得很開心,現在長大了,也見過了更大的世界,不缺食物不缺錢,不缺衣服不缺時間,什麼都不缺,卻多少有些開心不起來了。

生活從來不會因為自己比別人遭受過更多的挫折和苦難就優待自己,也從來不會因為自己走過的路比別人更曲折就柳暗花明,生活是每一天每一天都在延伸的日子,是夜以繼日地不停生存。

epilogue(後記)~

加拿大夏天的時候我正在過冬。

墨爾本冬天時正處在期末的我,還不是很適應這邊的學術環境,被期末的兩個大論文壓得喘不過氣來,不過只要熬過去就是一個長假了。在期末的日子裡我每天睜開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起床寫論文,後來乾脆連床都不起了,睜開眼睛就直接拿起電腦爭分奪秒地在床上寫了起來。

我的朋友國師已經在加拿大住了半年,在那邊的廟子裡做著知客,得空就會勸我放假去多倫多找他玩,宣傳語大概是這樣的:

北美淨土旅遊勝地!環境優美佛事少!空氣清新沒煩惱!恬靜!悠閒!什麼活都不用幹,每天就是玩!別猶豫了趕快來吧!

他誆我。

剛下飛機,時差都還沒倒過來,我就被國師拉著去誦了部《金剛經》,還沒緩過神,緊接著就被拉到幾十千米以外的殯儀館做了一堂佛事。等終於調好時差清醒了過來,又迎來了兩年一度的水陸法會盛事,連續七天從早到晚的佛事劈頭蓋臉地砸了過來。

所幸在水陸結束後,大和尚離開廟子去往了中國,佛事的頻率也就緩了下來,那時我離進化出自爆能力就只差一堂普佛了。

零散的佛事,國師多多少少都利用知客的職權替我擋了下來,畢竟從身份上來說我就只是個趁著放假來遊玩的旅客,住在廟子裡,國師甚至連早晚殿都想辦法替我免去了。這樣,我成了多倫多廟子裡最閒散也最自由的和尚。

偶爾去做佛事的時候,除了國師,最常跟我一起組隊的就是原野了。他也一樣不是很喜歡做佛事,但跟我不同的是他並沒有太多選擇,身為數量很少的常住之一,多數時候他都不得不去參加。做維那大概是他最喜歡的部分了吧,每次起腔他都唱得很帶勁,聲音婉轉,竟是難得地好聽。

原野就住在我隔壁。其實以前在重玄寺的時候,原野也住在我隔壁,但直到來到加拿大,我才第一次看見他。原野很瘦,配合上將近一米九的身高,讓他整個人都顯得格外細長。

剛到時,原野帶著我四處熟悉了下加拿大寺院的構造,廟子不大,大殿樓下就是齋堂,普賢閣隔壁就是地藏殿,迅速地逛完後他就回去了自己負責的流通處。流通處設在齋堂門口不遠處,主要功能就是向香客出售一些佛珠掛墜之類的紀念品,而原野的主要職責就是鎮守這裡,負責銷售和講解,偶爾也會進行一個現場開光。

雖然在流通處裡流通的貨物和資金跟原野並沒有什麼關係,但每次賣掉些什麼的時候,他都會顯得很開心。

原野很容易就會變得開心。趁著大和尚不在,大家一起組隊去海邊玩的時候,他會在淺灘堆沙堡壘,我站在烈日下的淺灘裡一心只想著要回廟子洗澡吹空調,原野則在一旁開始在泥灘裡挖水渠、用水草加固沙牆,玩得不亦樂乎全然忘我。

看簡單的電影也會讓他很開心。那時《圓夢巨人》剛上映不久,我在網上訂好了票,又迅速地熟悉了多倫多的公共交通,便在晚殿結束後拉著原野一起去了六千米外的影院。電影有些出乎預料地直白,雖說不上不好看,但於我而言劇情多少還是有些太平淡了,它更像是一部純粹的兒童向電影,平鋪直敘,即使再多再好的特效,兩個小時看下來還是讓我生出了些許乏味感,與此相伴的還有拉著原野大晚上跑出來卻只看了一部無聊的電影的愧疚感。但出乎意料地,原野看得很開心,他很喜歡這個電影,走出影廳後一直告訴我,他覺得這部電影有多麼好看,連帶著把出品方迪士尼也誇了一遍,他說電影裡那個友善的巨人讓他想起了自己的爺爺。

吃到好吃的東西原野也會很開心。齋堂難得地在晚上供應了一次西紅柿打滷麵,原野一邊吃一邊豎起了大拇指,盛讚說這面可真是媽媽的味道啊。然後他低下頭,小聲說了句,嗯,不過我也不知道媽媽的味道到底是什麼味道就是了。

原野最酷的時刻大概就是看完一部我推薦的電影后咂了咂嘴,略帶不屑地說了句:「癌症嘛,誰還沒得過呀。」

太酷了。

我離開加拿大的前一天是原野的二十歲生日,廟子裡的大家辦了個燒烤派對來給他慶生。所有人都圍在燒烤爐周圍的時候,原野一個人坐在了遠離人群的另一邊,卻顯得有些不開心了。我走過去坐在了原野旁邊,他說他想養只貓。

可惜廟子裡的規矩之一就是不能蓄養寵物。

「如果能讓我自己選生日要怎麼過的話……」原野說,「我想跟貓玩一整天。」

thepartafteralltheotherparts~

寫這篇文章的時候,我偶爾也會找原野聊天。

提到活下來這件事情,原野笑了笑,給我的解釋是他自己隨便坐了輛長途車,然後在另一個城市下了車,隨便找了一輛人力三輪車,讓拉車的師傅隨便把自己載去一個好玩的地方,於是他們就來到了一座巨大的水庫前,大得好似一片湖泊就在那裡,原野發現了一個連名字都沒有的小破廟裡面只住著一位老和尚和一個掛單的雲水僧,老和尚留著長長的鬍鬚,看起來仙風道骨的。原野自己在廟子裡東看看西看看玩了一上午,這時老和尚出現了,問他要不要吃飯,原野說要,但是因為沒什麼胃口,所以只往嘴裡塞進了一點點食物,老和尚問他,是生病了嗎?原野說是的癌症,於是老和尚給原野配了服苦得炸裂味道又宛如燉屎的中藥,還讓原野在廟子裡住了下來。後來掛單的雲水僧走了,廟子裡就只剩下了原野和老和尚,住下來以後原野每兩天都要喝一次那個非常非常難以下嚥的中藥,但是每次喝完老和尚都會給原野衝一碗紅糖水,廟子裡很窮,紅糖也算是個稀罕物,老和尚給原野用起來卻絲毫不省,原野看在眼裡感動在心裡。原野在破廟裡住了好幾個月,氣色居然越來越好,直到有一天老和尚對他說再吃這最後一服,然後就該看你能不能活下來了。喝完以後原野又難受了起來,於是老和尚拿著小刀在原野的胳膊上開始給他放血,然後第二天一早原野胃口大開一碗接一碗地瘋狂吃著米飯,老和尚見狀笑著說你趕緊回家吧,再這樣要把我吃窮咯,回家後原野找了機會再去拜訪那個破廟,卻發現裡面已經空了,老和尚也不在,大概是出去行腳參學雲遊四方了吧。

非常酷。

「我寫著寫著就嗷的一聲哭昏過去了,宛若你已經死了。」

「你要是哭死過去了才好玩呢。」

鞋子裡進了小石塊

懶得彎腰

就這麼走了十站地

等回去的時候

石頭

已經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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