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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前輩(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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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剛出家的時候,我經常晚上一個人躲在被窩裡哭。」

五年前,小白這麼對我說。

雖然我和小白都是在農曆二月十九的觀音誕辰剃度的,但跟我不同,他剛出家時還不到十六歲。我結識小白的時候,他已經出家近三年了,雖然說不上長——事實上,現在看來,近三年四捨五入一下相當於沒有,而且後來小白也向我承認他有時候是在故作老成——但對當時剛出家沒多久的我來說,小白在各種意義上都稱得上是個充滿威儀的老前輩。

「哈哈,大家都是應法沙彌出家,差不多差不多。」

剛認識時,他這麼對我說。

這人即使是發簡訊也總愛帶上「哈哈」兩字,在夏天裡說是為了散氣消暑,在冬天時理由又變成了「笑一笑十年少嘛,哈哈」。

小白的父母都是虔誠的佛教徒,出生在佛教家庭裡,小白自小所受的薰陶自然在各方面都與我——也與這世上的大部分人——大不相同,在我一心撲在上課學習和考試,為了成為家長和老師眼中的好學生心無旁騖地埋頭在小小的書本里時,小白則把成績當作無關緊要的事情——反正他的未來早已經被決定好了,一直被父母以「愛護生靈」和「勿要同人惡語相爭」諄諄叮囑著,過著一個標準的佛教徒的日子,標準得像是一個刻板印象。

小白有個大他五歲的哥哥,而在小白還沒出生時,父母就已經開始茹素了。

這種情況,在佛教的切口裡叫作「胎裡素」,大概比連續磕出二十個雙黃蛋還要罕見,自然也是備受讚歎的。

從還在孃胎裡的時候,小白就一點葷腥都沒沾過了,別人經常拿這個來誇讚他,自然,小時候的小白也一直把這件事當成一種榮耀,覺得這是什麼不得了的功德,經常地沾沾自喜。

可也正是因為兒時懷著的這份自豪,小白曾被他師父狠狠地教訓過,像是從一場幻覺中醒來,小白意識到了那沾沾自喜中的自大,也看到了自豪背後的毫無緣由。

從此他便一直把兒時的那份自豪當作笑談來講了。

聽聞這些時,我不由得生出了些許羨慕,覺得面前的小白又高大了不少。

(二)~

齋堂是寺院裡過堂吃飯的地方,一般也被叫作五觀堂,寓意食存五觀,也就是:計功多少,量彼來處;忖己德行,全缺應供;防心離過,貪等為宗;正事良藥,為療形枯;為成道業,方受此食。

一般來說,只要邁進齋堂的大門就會看到這幾句話完整地寫在對面的佛龕身後,在其他地方還會有些諸如「五觀若明金易化,三心未了水難消」和「珍惜福報,節約用水,隨手關燈」之類的句子。

乍一看真是複雜又複雜,高深又高深,這些詞句的意義擴充套件起來完全可以另外再寫一本書,但對剛出家的我們來說,這些偈子的全部意義就只有「不能挑食,全部吃完」這八個字而已。

「不能挑食」也就是大寮——簡單來說就是寺院的後廚——做什麼就吃什麼,比如連續一整個冬天的蘿蔔燉白菜和即使冬天過去了也還是一成不變的蘿蔔燉白菜;「全部吃完」則意味著打到碗裡的飯菜必須要全部下肚,即使是菜碗裡剩下的油花都要兌上水喝個乾乾淨淨。

後來經常有人問我,為什麼廟子裡的出家師父過完堂後都把缽放好直接走掉了,都不用拿去洗嗎?

洗當然是洗了,只不過是用開水沖洗完後大家就直接把它喝掉了啊。

就像躺在床上時腦海中若一直盤桓著「睡著了要怎麼保持呼吸」或者「口水該怎麼嚥下去」這種平時根本不會注意到的問題,便會被困擾到睡不著覺一樣,有了「不能挑食,全部吃完」這兩條原則的束縛,之前完全不曾在意也從沒被困擾過的「我該往碗裡放多少飯菜」突然間就成了橫亙在人生裡每天早午過堂時都會出現的終極問題。

「施主一粒米,大如須彌山,今生不了道,披毛戴角還。」也是一句在寺院裡大家都耳熟能詳的話,雖說它的主旨是彰顯修行的決心,但字面意思也還是「不能剩飯」。

為了不剩飯,最開始時我在齋堂每餐都只吃很少的一點,在別人才剛剛開始進入吃飯狀態的時候,我就已經囫圇吞棗地把碗裡的那一丁點食物全部吞下了,然後就呆坐著等大家吃完再一起結齋迴向。雖然這樣做保證了珍惜每粒福報,也不剩一點飯菜,但因為進食量實在是太小了,有時甚至剛吃完立馬就會進入飢餓狀態。

小白則跟我相反,剛出家時,他為了不捱餓,每一餐都會往碗裡添很多,尤其是看到最愛的虎皮青椒後更是會豁出性命般地往碗裡猛添,生怕錯過這一次後這輩子就再也沒機會吃到這道菜了。小白往碗裡添的飯菜實在太多,以至於經常在其他人都已吃完離開後,他還一個人坐在空曠的齋堂裡,獨自對著面前還剩大半碗的飯發愁,吃不下,也不敢離開。

對那時初入寺院的小白來說,廟子裡所有的清規戒律、約定俗成,都一定像是充斥在生活裡無處不在又絲毫不能變通的樊籠一般。

在師兄大發慈悲般一揮手說讓他把剩下的飯菜端回自己寮房去吃之前,對面前的狀況,除了坐在齋堂裡強撐著吃完之外,小白想不到任何的解決之道,生怕稍微出格半步就會又壞了什麼規矩。

(三)~

住在廟子裡,日子看似清閒,但每天從凌晨的早殿到下午的晚殿,僧眾的時間安排得很緊密,有些寺院在晚上還會有固定的坐香時間,若再遇到普佛或者其他佛事,這一整天便就不會有什麼空閒時間了。

而在幾年前,我跟小白所在的寺院都屬於在入夜後需要去禪堂坐香的型別。即使每日熏習在唸誦裡,頑劣如我,時間久了也還是會忍不住想要跳脫出去,仗著年紀小還不會被太嚴厲地對待,我經常會在早殿的鐘板聲響起來的時候矇住被子倒頭繼續睡——這也就是俗稱的「翹殿」,繼承了學生時代喜愛逃課的習慣,大概在出家第一年的時候,我翹殿的次數就已經超過了小白三年的總和。

我經常也會挑一個天氣好的時候按時起床,跟著大家一起排班進殿堂,然後在早殿伊始就偷偷從後門溜出去,趁著天還沒亮爬上後山,然後就靜靜地坐在山頭,聽著山腰上廟子裡傳來的陣陣唸誦,一個人等日出。

現在想來,當時的我並不是想看日出——就像初入寺院時對一切都感到好奇一樣,山間的日出縱然壯麗,但每三天就翹殿爬上去一次的行為早已讓它變得像是每日的晨鐘暮鼓一樣稀鬆平常了——在山頂時我不僅腦袋放空,連眼睛都是失焦的。當時的我就只是,單純地,想要翹殿而已。

又或是那一絲磨滅不掉的「想要變得不一樣」的心緒在作怪。

有次跟小白聊天時提到了家裡的老人都有些重男輕女,身為家裡唯一的男孩,在老一輩面前我都是極度地放逸。小白聽罷又哈哈地說他家有點不太一樣,他家的重心是他哥哥。

小白的哥哥身體不是很好,自小就經常生病,家裡除了小白之外,所有人都事事遷就著他,他則事事遷就著小白。

而小白,自出生開始就每天都生龍活虎的,自然是用不著別人操心的。相應地,他好像也確實沒有收到太多的關心。

跟我一樣,剛出家時的小白也按捺不住自己內心裡雀躍的「混世魔王」,時日久了愈發顯得單調和枯燥的寺院生活,再加上限定在行住坐臥種種日常上煩瑣的條條框框,讓他在雷打不動日復一日的早晚殿裡都忍不住想要好奇地東張西望,試圖在這一成不變裡找出些驚喜來。

有時他也會翹掉晚殿,一個人跑去孤坐一整天也不會有人來打擾的山頂。像是溺水的人突然浮出了水面一般,只有在這個時候,在從生活單一但日程繁重的廟子裡暫時地脫離出來時,他才會突然感覺到自己的孤獨,才會察覺到長久以來被自己埋在心底的委屈和茫然無措,但是連個可以哭訴的地方也沒有,給家裡打去電話時,媽媽對他的稱呼已經變成了「法師」,這樣的尊稱足夠小白把所有湧到嘴邊的心裡話都重新憋回去了。

一個人發呆很久,直到聽到廟子裡開始藥石的打板聲,他才會又覺得肚子餓了,便一路小跑著下山吃晚飯,心想已經翹了晚殿,晚上坐香若是還不出現的話一定會捱揍的。

在小白還沒出生時,他虔誠的父母就許下了願,要把將來的孩子供養給佛陀,出家為僧。

所以從小,小白就很明白自己將來要走的路。

清晰得像是他腳下這條雖然綿長但是一眼就能望到盡頭的小道一般。

很多人都在忙忙碌碌地尋找著什麼好賦予人生些許意義,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跟所有人都不一樣,小白的人生在開始前就已經被賦予了目的和意義。

他也欣然接受了這既定的道路,自小就喜歡混在寺院裡,寺院經常會讓他莫名地寧靜下來,對他來說出家就像是回家一樣。他用這一點來說服自己,說這也是他自己選擇的道路,說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說他並沒有後悔,說這就是修行。

(四)~

我從來不吝承認自己在生活技能上的無能,也一向樂於稱讚小白的全能,叩鐘敲鼓、唸經打坐、縫衣做飯、割麥種地、修電蓋房、金鐘鐵布、荒野求生、上天入地、開疆擴土,他幾乎無所不能。

我在苦惱廟子裡手機訊號不強,wi-fi也不好用,簡直要活不下去的時候,強者小白已經在一邊種地一邊蓋房忙完後,還能自己縫補被剮破的衣服了。

彼時小白的一舉一動總是能讓我生出欽羨。

當然,縱然是強者小白也不是生來就如此全能的。初入寺院時小白年紀尚小,廟子裡連個同齡人都找不到,忙的時候顧不上跟人交流,閒下來的時候卻又彷彿墜入了只有自己一個人的世界,寺院經常冷清得讓人害怕,所有的地方看起來都空曠無人,可無處不在的規矩也讓小白不敢越雷池半步,自然,在最開始的日子裡,小白千般不適應、萬般不習慣。師父師公教導嚴厲,讓他怯於求助,於是經常自己一個人被各種陌生的境況搞得茫然無措,除此之外,廟子裡的活計諸如劈柴燒火、打板夜巡,小白也什麼都幹,雖然身體健康生龍活虎,但彼時的他終究還是一個身板略顯瘦弱的小小少年人,終於忍不住在漫長的日子裡堆積起來的無措和委屈而給家裡打去電話時,卻被父母在電話裡一口一個「法師」地叫著,他就只好又把已經溜到嘴邊的撒嬌和訴苦吞了回去。

跟父母比起來,倒是哥哥的表現比較積極,趁著出門跟朋友玩的空檔,找了家郵局悄悄給小白寄了一包零食過去。

之所以悄悄寄,主要是為了躲開父母的偵察。倒不是因為父母冷漠無情,作為虔誠的佛教徒——他們堅定地認為家中的牽絆和情感的掛礙會成為小白修行路上的阻障,於是,在這樣的指導思想下,他們的一切行動都在有意無意地疏遠著小白。

哥哥的行動小心地躲過了父母的偵察,也避開了小白師父的耳目,但也由於過於小心,連快遞單上的收件人姓名都沒有寫明就匆忙寄了出去。沒有具體的收件人,一大包零食在送到時變成了無主物,頃刻就被寺院的常住師父們瓜分殆盡了,小白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卻也不敢出聲表明這些都是哥哥寄給自己的,只得欲哭無淚式地苦笑,然後衝上前去跟大家一起鬨搶了起來。

結果只搶到一塊巧克力,抓在手裡一捏,發現它已經融化了,小白急忙回屋倒了杯冷水,然後把軟塌塌的巧克力扔了進去,希望可以重新把它冰起來。但他沒料到巧克力的包裝早就已經破了個口子,一入水,就全都順著裂縫緩緩地流了出去,眼看著來之不易的巧克力就要消散於水中,情急之下小白伸出手抄起袋子就往嘴裡塞,樣子狼狽至極,眼淚也終於流了下來。

所謂「僧俗有別」「恭敬三寶」,小白的父母都是十分傳統的佛教徒,自然也是虔誠地循規蹈矩,恪守著在家出家的界限。孩子和父母的關係,在許多尋常人家都再尋常不過的事情,在小白和他的父母那裡卻都換了另一副模樣。也許是因為他終歸是要出家為僧的關係,小白從小在家中的地位就很特殊,他開玩笑地告訴我,說自己簡直就像是被裝在神龕裡被供起來一般,一個人揹負著全家所有的功德。小白曾試圖用一個詞向我描述他跟父母的關係。

「怎麼說呢,啊,我們之間,就是……就是那種,很……」

相敬如賓。

最後他還是選擇了這個不太恰當的詞。

(五)~

廟子裡的日子好似單曲迴圈,昨天像今天,今天像明天,住得久了,常常會不記得今夕何夕。對小白來說,忘掉自己的生日這種事情根本只能算作常態,經常過去好幾天,他才忽然想起自己好像又長了一歲。

初時小白還沒有智慧手機,自己的屋子裡雖有一臺老舊的電腦,是一位常住法師離開時留下的,但因為實在是太老舊了,小白也很少會去開啟它,每天上殿下殿、普佛坐香,小白經常把手機扔在一旁,幾天都不會去看上一眼,日子對他來說很清淨。

五月份的某天小白碰巧開啟了電腦,然後才從網上鋪天蓋地的資訊裡知道了原來今天正是母親節。

猶豫了一下,小白還是開啟手機給媽媽發去了一條簡訊,只是很簡短的「祝您母親節快樂」七個字。

很快他就收到了母親的回覆:

「感恩法師,也祝法師六時吉祥。」

出家很多年了,小白一直沒有再回過家。也許是因為太忙,也許還是擔心太多的牽掛會困擾他修行,自剃度那日之後,父母再也沒有來探望過小白。

大概是三年前,在快要過年的時候,小白突然告訴我,他的父母決定趁著假期在過完年的時候來廟子裡看他,隔著遠遠的距離我都能感到他那彷彿要掙脫出語句化作實體的開心。

過年的那段時間廟子裡最是繁忙,經常被帶著全家來觀光的遊客和搶頭香的香客圍得水洩不通,小白把過年戲稱為「燒廟節」,通宵達旦地為迎接蜂擁而來的遊客做著備戰,像是在準備一場攻防戰。似乎所有人都想趁著節日來廟子裡討個好彩頭,而廟子裡最受歡迎的地方,自然就是財神殿了。

要知道,佛教裡其實是沒有財神的,但為了滿足群眾的期待,小白所在的寺院甚至專門建了一所財神殿用來讓遊客們燒香磕頭。

「哈哈,恆順眾生嘛。」小白說,「不過要是拜那個真有用的話,我早就發財了。」

「就像是‘道歉有用的話,還要警察干嗎’一樣。」

他還裝作很懂的樣子引用了影視劇臺詞,雖然用法似乎有些不太準確。

以往在日落前就會關閉的寺院山門在過年期間都會通宵開放,廟子裡車水馬龍、人來人往,熱鬧非凡,這自然也意味著僧眾們也要陪著通宵值班看殿——而通宵也並不意味著第二天凌晨不需要上早殿。

寺院就是這樣,平時冷冷清清,越是節假日反而就越是忙到飛起,腳不沾地頭不挨床地忙。

那段時間大家都各忙各的,我跟小白也就沒怎麼聯絡了,只是後來注意到他在網路上發出了一條很簡短的更新:無適莫故。

直到過完正月十五,終於又把清淨的日子熬回來的時候,我才想起跑去問小白最近過得如何。

「還好。」小白用了即使對他來說也實在有些過於平靜的語氣,講了些無關緊要的日常,「幹活的時候傷了手,衣服都攢了一個多星期沒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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