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你可以等你爸媽來的時候幫你洗,給他們一個盡撫養義務的機會。」我打趣道。
「哦……二老有事來不了,我被他們放鴿子了。」他回說。
無適莫故。
我又想起了這四個字。
以前只是在書上看到過解釋,就自以為很瞭解,但直到那時我彷彿才突然明白了那四個字的含義。
無適莫故。
心之所主為適,心之所否為莫。毀形守志節,割愛無所親。
還不等我開口安慰,小白就自我開解了起來:「正好也省得操心了,不然他們一來跟我師父見面,我感覺跟來開家長會似的,還平添一分緊張,哈哈。」
他還用笑聲結了尾,就好像真的是很開心一般。
(六)~
父母沒有來,小白索性跟師父告了個假,決定自己回去一趟。
出家也有些年頭了,小白自覺早已適應了寺院裡的生活,自己的心性在經年累月的打磨裡似乎也稍稍地定了下來。再加上哥哥一直告訴自己說爹媽在家總是念叨他,說他們總是在表達對自己的想念。雖然對哥哥的話半信半疑,但小白還是把這也當作了自己應該回家一趟的理由之一。
並不是我想回去,是他們想見我,小白這樣說服自己。
趁著年後廟子裡暫為清閒的時段,小白向師父告了假,沒跟父母打招呼便買了票直接向家衝去。
時值春節過後的離鄉高峰,很久都沒下過山的小白甚至被車站裡的人山人海嚇到,聯絡時還說出了「如果說眾生皆苦的話,那車站這裡還真是苦海無邊啊」這樣的老笑話。
到站後小白為了避免堵車,選擇了坐地鐵回家,結果卻遇上了上班的早高峰,一樣人山人海熙熙攘攘,出家後很多年小白都再沒有跟其他人如此近距離地接觸過了,何況車廂裡還有不少女性,這讓他不由得窘迫了起來,在地鐵上臉紅了一路。
對父母來說,小白是突然就出現在家門口的,母親在初見的驚喜下連聲音都有些哽咽了,父親卻表現得有些不近人情地冷靜,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詢問小白是否跟師父請了假,生怕他是在廟子裡住得倦了自己跑回來的。父親的態度澆熄了小白心中剛剛騰起的暖意,讓他有些難過了起來,然後這難過變成了堵在胸口的悶氣。
只在家玩鬧了四五天——其實也說不上是玩鬧,反而更像是死乞白賴地留在家裡蹭吃蹭喝,小白還沒來得及縱情享受早晨不用上殿一覺睡到六點的清爽和晚上肆意窩在沙發裡看電視的愜意,父親便以「出家人總住在自己家裡像什麼樣子」為由,開始話裡有話地往外趕人。小白的心裡還是很想相信哥哥說的父母很想念自己的話的,這讓他覺得自己起碼沒有被遺忘,他可以想象父母拒人千里的態度之下,其實一直在默默地擔心著自己,可現實的反差卻讓他不由得難過了起來,自以為堅定的心性也被莫名翻湧而起的情緒動搖著。
突然回家並沒有受到想象中游子歸家般的歡迎,再加上父親隱隱的冷漠態度,即使是如小白這般從小就沒有黏過父母的人,也不由得有些委屈了起來。
出家人一直待在家裡確實是不成樣子的,小白自己也沒有辦法去反駁這句話,既沒有理由也找不到立場,甚至連賭氣都不知道該生誰的氣,小白只好憋著一股不知哪兒來的勁開始收拾行李,準備第二天一早就離家回廟。
小白的離開也是突然宣佈的,出發時只有媽媽和哥哥去送他,父親出門上班去了,他索性就沒有特意告知父親自己要回廟了。於是在那天,父親直到小白在車站跟母親和哥哥告別時也沒有出現。這反而讓小白松了口氣,同時也生出了些賭氣勝利般的感覺,如果父親真的出現了,他反而要彷徨於如何面對,以及糾結要如何說再見才好了,他沒來真是太好了。彷彿真的是在為父親沒有出現而開心一般,小白把輕鬆的表情展現在了臉上,也沒有多做等待便提上包裹準備直接離開了。
只是轉身時不經意看到媽媽臉上的光芒倏地消散掉了大半,小白自己的心情才也跟著沉了一沉。
雖然爸媽在小白出生前就發願生了健康的孩子就送去出家,但是一直也沒當他的面說過這話。在出家這事上父母完全沒有逼迫過他。甚至初中畢業中考時小白考得還可以,媽媽還一直很想他再多上兩年學再去剃頭,只是他自己不肯上學了,覺得廟裡好玩。父母也是真的很幸運吧,當初發了願,小白就真的按他們想象的路走下來了。沒剃頭前也沒什麼人教訓他,在廟子裡倒也是真的挺好玩的,每天都很新鮮,居士來來往往看到個小孩也要逗逗趣。後來慢慢覺得苦了,又剃了頭,父母又故意不給他撒嬌的機會,他便開始下意識地把這苦都怪到他們頭上了,活像是他們逼自己出家似的。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好像有些太過於自私了,很多年了,小白的內心總是固執地認為是父母把他拋在了寺院,是父母經常置他於不顧,也是父母總在忽略他的苦惱和脆弱。剛入寺院茫然無措時他是這樣想的,一個人無處排遣寂寞的時候他是這樣想的,想打電話給家裡訴苦時他是這樣想的,不小心又觸動了寺院的條條框框被師父責罰時他是這樣想的,也是這樣的想法,讓他在年少時懷著無處傾訴的委屈一個人悄悄地蒙在被子裡哭泣。
可那一刻小白卻突然意識到了,自己作為一個出家人,又何嘗不是扔開父親母親,然後自顧自地去追尋自己的理想了呢?
突然沉下來的心境連過去日子裡的委屈都抹了個乾淨,小白淡然地踏上了歸途,那一天正好是他的生日,可連他自己也忘記了。
手機的訊號很差,直到回到廟子裡小白才收到哥哥打來的電話,詢問他是否安全到達後便開始向他解釋他離家時為什麼父親沒有出現。自己的情緒應該都被哥哥看出來了吧,小白想。哥哥告訴他,在他離家那日,父親並沒有去上班,而是一早大就趕去了裁縫鋪,詢問做給小白的新棉袍的進度,希望能趕在小白回廟子前交給他,但只差了一點,父親拿著新棉袍趕回家時家裡已經沒有人了,自然也沒趕得及去車站送別小白。
小白聽罷只是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自己已經回到了廟子,心裡便也懶得再去泛起什麼感情了。
再後來,小白回憶起那些與父母為數不多的相處時日,才開始覺得也許父親只是同他一樣,不擅長表達也不知該如何去告別,才只好沉默地盯著縫製棉袍的一針一線,把感情都封存了進去。
偶爾地,小白也會升起找個廟子裡不忙的時間再溜回家去一趟的念頭,哪怕只是待幾天然後就又被趕出來也好。
(七)~
那之後,小白被師父指派去鄉間的小廟給師兄護關。閉關的地方十分偏僻,不僅交通不便人煙稀少店鋪絕跡,經常連手機訊號都時有時無,而手機欠費後小白就更是與世隔絕了,要等到有居士來探望時,他才能紅著臉請他們幫忙去給自己充話費。在那段時間裡,我偶爾才能跟小白取得聯絡,然後從斷斷續續的隻言片語裡得知他的近況。
小白的師兄在關房止語,算起來,整座廟子裡就只有小白一個還在活動的人,幾乎是徹底地與世隔絕,這裡日子格外地寂寞和無聊。也許是為了緩解無處不在的孤寂,縱然是獨自一個人做飯吃飯,小白還是會神經病似的在開飯前跑去敲梆打板,把寺院裡該有的過程都走上一遍,也會在一個人的殿堂裡嘗試敲打著所有夠得著的法器做一場早晚課,讓引磬和木魚的聲音和自己的吟唱混在一起,在空曠的大殿裡兀自迴響著。
一個人上殿,一個人誦經,一個人坐香,一個人餵貓,一個人坐在河邊發呆,小白沒想到,在習慣了寺院經常性的冷清後,居然還有更與世隔絕的地方在等著他。
但即使是流浪的野貓也不是每天都會來光顧的,有時覺得小白做的飯菜不合胃口,只隨便舔上兩口就會走掉,然後第二天也不出現——就像是在賭氣一般。
鄉間的小廟連人都沒幾個,自然是不會有什麼佛事的,作為打發時間的方式,小白經常會去廟前盯著小河發呆。
傍晚,照常盯著河水的流向發呆時,小白突然發覺河面上開始泛了起些許漣漪,漣漪越來越多,江南真不愧是魚米之鄉啊,他想,連這不起眼的小河裡竟也會有這麼多魚。
直到那漣漪越來越大,越來越密集,甚至有水順著額頭流進眼睛裡的時候,他才恍然意識到那一圈圈波紋跟游魚無關。
旱了十幾天,終於下雨了。
小白抬頭,在這樣的日子裡,連雨水都可以成為生活中的驚喜。
小白在魚米之鄉住了數月才終於歸來,但發來的資訊並不是關於迴歸到文明社會的激動。
「相熟的一位老和尚往生了。」他說。
「本來再晚幾天就能見一面的。」
「倒是走得了無牽掛,說走就走,像他的風格。」
「無常嘛。」
「老和尚教我好多,最後還給我上一課。」
那是一位在小白常住的寺院看殿的老和尚,沒精研過多少經書,也沒收過幾個徒弟。剛出家時小白還未退去塵俗的跳脫,上躥下跳無拘無束的身影經常被老和尚看在眼裡,於是老和尚總是會用溫和到近乎謙卑的語氣給他建議。
雖然老和尚一絲斥責的樣子都沒有,但總能讓彼時站在他面前的小白窘迫到說不出話來,直到現在,他都還清晰地記得年少的自己站在老和尚的殿前無措失語的樣子。
後來他便常去老和尚看守的殿堂閒坐,觀察著老和尚上殿拜佛,所謂三千威儀八萬細行,由於心中的嚮往,小白不知不覺地在模仿著老和尚的一舉一動,時日久了,小白就連說話也帶了些老和尚的鄉音。
如是,每逢過年或是外出參學歸來,除了師父師公,小白也總要去老和尚那裡磕個頭,順便討個紅包來——但細數一下,總共也就只有六七次而已。
像是小白遠遠就能在人群中一眼認出老和尚清瘦的背影一般,他自己拜佛的身影在一兩百人的僧眾中也總是能被輕易地辨識出來。
後來聊天時小白曾問我,是不是他隨便說點什麼都自帶一股惆悵的氣息。我打著哈哈回道,「惆悵」程度太低了,你應該用「寂寥」才是。
然後接下來的對話就變成了他對自己給自己的「又二又呆」定位的抗爭,即使出家多年,他跳脫的性子也總是會不時地冒出頭來。
結果在那種本該好好惆悵的時候,他卻只說了一句:「出家時間不長,過年能討紅包的地方倒是越來越少了。」
(八)~
小白出家比我早三年,雖然我們都是在農曆二月十九的觀音誕辰剃度,但他似乎一直走在我的前面,我經常覺得自己直到現在才能理解他前幾年所說的話的含義,才能知曉他波瀾不驚的語氣下隱藏的暗流,才能發現在晨鐘暮鼓間兀自跳動的少年的脈搏,才能看到行住的威儀後無比漫長的日日夜夜。
才會察覺到他隨口說出「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個人生死個人了」這種前後跨度大到突兀的話時,語句中間所省略掉的,暗湧的心緒。
我在做飯上的無能經常是小白揶揄的物件,我曾開著玩笑說我的理想是當上大寮的典座,掌管灶臺,成為寺院廚房裡最強的男人,而現在,這麼多年過去了,即使游離到了南半球,我也還是最多隻能煮煮泡麵,還經常煳鍋,曾經的玩笑就真的只是玩笑而已。
小白現在住進了山裡,也終於如願以償地受了大戒,那裡是一座以嚴格著稱的律宗道場,少年時屢次因為翹殿逃香和外出到深夜才翻牆回廟而被師父懲罰的小白,現在即使一直唸叨著想請假跑去西藏遊玩,也只是唸叨唸叨而已,跟我不同,他正朝著自己曾一度想要逃離的方向埋頭奔跑。
這一點也讓我很羨慕。
一個人在國外經常會有閒到發悶的時候,住在偏僻的郊區,看到袋鼠的機率都比見著活人要高些。我偶爾會在自己房間試著去坐上一支香——我師兄教會了我坐香,然後好奇小白在山中的日子是否也是如此。
前些天正好是二月十九,聊天時他突然感慨道:「原來我們已經認識有這麼些年了,我還總覺得你是剛剃頭呢。」
二月十九是我唯一跟小白同步的時間,而現在,連這時間上也出現了幾個小時的時差。
在數月前,住進山中後就消失了許久的小白突然又跟我恢復了聯絡,他告訴我,他的父母終於要去探望他了,這麼多年,他們終於成行了一次。
我立刻就由衷地替他高興了起來。
小白他一直都是一個讓我向往的人,剛出家的時候若有人問我想成為什麼樣的人,我會毫不猶豫地指向他。波瀾不驚、佯裝看破、若即若離、穩如磐石卻又玩世不恭。
初時的小白也曾為了吃一碗熟悉的麵條而跑去山下,曾試圖在清寂的苦悶裡給生活找出些驚喜來,也曾想要把感情寄託在什麼上面。
時隔這麼多年,剝去那些欽羨和嚮往,我才恍然發覺其實我們都一樣,一樣地來自北方,一樣地試圖跳脫,一樣地把洶湧的心緒埋成了暗流。時隔這麼多年,我才終於能體會到他的心緒——那也是我的心緒。
時隔這麼多年,我沒有成為他,我卻一直都和他一樣。
齋堂的菜
齋堂的阿姨
好像失戀了
我從最近飯菜憂鬱的口味裡
感受到了
分手的苦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