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好遇到的同寮的法師是一位對周圍地形很熟悉的人,帶著過完堂後一臉「在齋堂多待一秒就死給你看」的我去了廟子外面的一家小飯館,飯館是一個略微有些耳背的老大爺開的,店裡除了他自己還有一隻上了年紀的貓。頭頂的風扇慢悠悠地打著轉,我跟剛認識的同寮法師在這裡安安靜靜地吃完了一份炸豆腐和兩碗米飯。也許是因為永明寺齋堂的飯菜實在是太過難吃,小店裡的豆腐成了我記憶裡最好吃的一道豆製品,同時我也對剛認識就帶領我去覓食還和我同齡的同寮法師產生了極好的印象。
晚上的時候我對著掛單寮裡自己床上的破床單發呆,山門早在太陽落山的時候就已經關了,安板也剛剛打過,已經是養息的時間,似乎整個寺院都跟大山一起陷入了沉眠。
我盯著床單上幾個焦黑的大洞以及下面露出的帶著木刺的床板發愁,心想真是糟糕,現在就算想去買新的來用也出不了山門了。然後對面就遞來了一個新床單。
「不嫌棄的話就先用我的這個湊合一下吧。」同寮法師把他剛從行李裡翻出來的床單理所當然地遞了過來。
我木訥地接了過來,手裡這樸實自然到連拒絕的理由都找不到的善意甚至讓我有些手足無措。
同寮師最近有些頭疼,我下午翹殿去陪他買了天麻。晚上睡下後我們都裹在被子裡隔著床聊天,他的頭疼似乎還是不見好轉,說這是老毛病了,我便建議他還是去醫院檢查一下比較好,後來話題進展到定期體檢的好處,我勸他有機會一定要踐行,他翻了個身,略帶無奈地說:「以前家裡連吃飽飯都難,怎麼可能會有那種閒錢去體檢。」
我一時接不上話,覺得自己不過大腦就口不擇言地提出這種建議實在是有些太過自以為是了。猶豫著是否該道聲歉,想了想還是什麼也沒說,在黑暗中沉默了一會兒,我也翻了個身,裹著被子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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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路上——我甚至都不確定我們走過的地方是否能被稱為「路」,到處都是佈滿苔蘚的碎石,還有小溪流順著石縫汩汩地流下去,對第一次這麼深入群山的我來說,這裡連想要找到安穩的落腳地都困難——我杵斷了三根用來當柺杖的木棍,不知道在幾乎是垂直向上的山道上行進了多久,久到我覺得再往上挪一步我的人生就要到此為止了的時候,巨大的平整空地突然就出現在了眼前,隨之映入眼簾的還有零散分佈的民居和田地。
這裡是一處村莊,而這個被圍在群山中的村莊通往外面的唯一方式就是通過我們剛才跋涉過的「道路」。
有一個看起來只有七八歲的男孩站在村口,遠遠地望著我們一行人,在我正準備上前去跟他說話的時候,他一轉頭跑走了。
大概在這時我才真正明白了,我們一路跋山涉水把一些並不值錢的大件東西背上來而不是直接送錢的意義,跟我先入為主的觀念相反,錢在這裡幾乎等於累贅,跟花不出去的現金比起來,直接帶來厚大的棉被和大量油鹽米反而能起到不小的作用。
這裡的民居有點像是在中學課本上見過的半穴居樣式,昏暗的屋子中央點著一堆篝火,煮飯的同時也驅逐屋內的溼氣,屋頂上還掛著一塊看起來已經發了黴的肉。進屋後一位老奶奶燒了水給我們喝,說這裡就她跟孫子兩個人,孫子走著那條連成年人都覺得危險的山路下山上學去了,剛出發沒多久。
有些房子更是連門都沒有,就只是一根木棍搭在前面做出門檻的樣子,屋內的陳設簡陋到也根本不需要有門來防盜,整個房子歪歪斜斜,連屋頂都是用到處露著縫隙的木板隨意搭上去的。屋裡沒有桌子,小孩就蹲在地上埋頭吃飯,也不理我們,孩子的父親說這房子在他出生的時候就已經在了,這幾十年就一直這麼住了過來。
「家徒四壁」在這裡已經成了褒義詞——起碼說明家裡還有完整的四面牆。
卸下東西離開時嚮導跟我們說,這裡應該不會有人修路了,地理位置實在是太過偏遠,村子的分佈又零散,一共也沒有幾口人。大概再過二十年,村裡的老人都入土、小孩也長大到可以進城打工的年紀時,這些村子就會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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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家是在一座南方寺院,坐落在一個離城市不遠的半山腰上,你知道,在中華大地上,秦嶺淮河以南的城市裡都是沒有暖氣的——更別說一座山寺了。
所以就體感來說,這裡的冬天差不多在10月份就開始了。初時我住的禪房位於地下一層,說是在負一層,但由於是依山而建,所以窗戶外面還是秀麗的山水——雖然窗戶關不嚴晚上會漏風。
房間門也有不少年頭了,木板上出現了很大的裂縫——晚上一樣漏風。
經窗冷浸三更月,禪室虛明半夜燈。有時候晚上實在太冷,我甚至會用從屋頂垂下來的白熾燈來暖手,再不濟暖黃的燈光也能讓視線稍微暖和起來。
首座和尚好像已經快八十歲了,一把年紀再加上方言,我總是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一次在大寮埋頭刨飯的時候一抬頭髮現首座師就站在我面前,他很客氣地問我吃不吃得慣。
說實話,身為一個土生土長的北方人,我一直沒法完全適應南方的米飯,而且廟子裡齋堂的口味對我來說也實在是太辣了……不過我還是禮貌地表達了飯菜很香我吃得很習慣的意思。
老和尚看著我,和煦地笑了笑——
「有人送了我幾包不錯的麵條,我給黃居士了,晚上叫她煮給你吃。」
「遵命!」
演相師是來此處掛單的僧人,年紀比我大許多,人也成熟很多,經常在殿堂裡糾正我放逸的站姿,有時還得負責阻止我無法無天的上躥下跳。
甚至到後來在殿堂裡故意犯蠢搗蛋來挑逗他幾乎都要變成了我每天的保留節目。
在一次扶貧助學的行動中知客師找到了我,他有點應付不來像是宣傳、籌備、轉賬這些需要用到網路的行動,見我似乎是會上網的樣子,便把這些活計託付給了我。
前期準備全部都做完以後,我跟著知客師他們一起開始了向山區的行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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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區裡來回穿梭了三天,離開的前一天恰好是個週一,當地的小學校長邀請我們一定要去參加一下他們的升旗儀式。
要小孩子開心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教室裡換了新桌椅,學校給每個人都發了新書包,書包裡還有很多嶄新的文具,學校裡來了一群陌生人——其中還有兩個是和尚,這些小事連在一起,讓學校裡的學生們一個個都莫名興奮了起來。一個剛上一年級的新生告訴我,來到學校的宿舍後她才第一次睡到了一張只屬於自己的單人床,在我們出現後她還第一次蓋到了新的被子。
看著熱鬧起來的小學,我甚至產生了一絲不該產生的自豪感——這一路自己接受了他人無數的善意,現在終於有機會可以把這份善意傳遞出去了。
從小參加過無數的升旗儀式,卻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出現在主席臺上,上臺的時候我甚至緊張到走路順拐。臺下的學生代表在發言,聽來無非是客套又官方的感謝詞,但她唸到「我們也想走出大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的時候,有那麼一瞬間,身處在大山中的我突然感覺自己被震撼到了,不是被學生堅定的語氣也不是被稿子中表達出的含義,而是在真正見識過大山中的生活後,被那一句簡單的話語中所包含的艱辛震撼住了。
要從這裡走出去是一件多麼困難的事情啊,阻礙著他們的不僅僅是這環繞的群山。
我知道,美德從來都不是被貧窮孕育出來的,貧窮只會讓美德喪失發生的機會——而所謂貧窮,簡單的一句「沒錢」是根本沒法概括的。
離開的時候學校還組織學生搞了一個歡送隊,讓我想起自己小學的時候站在路邊拿著花束熱烈歡迎歡送各級領導,實在是太過浮誇……但就憑我個人的意見也實在是無法阻止這種活動的進行,就這樣,在一片浮誇的「歡送!歡送!熱烈歡送!」的聲音中,我們離開了。
駛離群山的環抱後手機終於有了訊號,連上網路的我有種古猿發現工具般的興奮感,積攢了幾天的資訊蜂擁而至。
「幾時回來?這些天廟子裡天天打普佛,你在外面不用參加佛事肯定開心死了。」師兄說。
「準備在山區待幾天?這邊有一堆活等著你跟知客師回來幹呢。」黃居士發來簡訊。
「失聯這幾天你的豆瓣突然在微博上火起來了,被輪了幾萬條,你還活著嗎?要不要我上去替你發個訃告,就說明安埋骨深山了。」我的好友路西法也發來了資訊。
在山區的幾天我強撐著不讓自己再從吉祥物墮落為全隊累贅,可能再多跋涉一天我就會油盡燈枯當場圓寂了,返程時加上車上的顛簸,我很快就在後座上陷入了沉眠。
醒來時車子已經開上了公路,已經徹底離開了大山,坐在前面的知客師看到我動了一下。
「喲,醒了。」他說著,遞過來一包零食,「來吃點花生充充飢。」
毛衣
冬天裡穿毛衣真暖和
我卻不由得替小羊擔心了起來
沒了毛它們不會冷嗎
師兄白了我一眼
「羊又沒死,還會長毛的。」
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