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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和石階(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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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我~

我第一次去到廟子裡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空氣中綿綿密密地飄著細雨。廟子的山門建在長長的臺階上,臺階很長,我走了很久,所幸即使山門緊鎖,屋簷也還能避雨。

已經很晚了,不僅是早早就關閉了山門的廟子,連整個小鎮都陷入了一片沉寂,雨水像是凝固在了半空,把一切都沁得潮溼卻又安安靜靜的,一點聲音也無,只有當忽明忽暗的路燈下偶爾掠過一輛汽車的時候,才會傳來水花被濺在路邊的「嘩啦」聲。

像是定製給巨人使用的,山門看起來既厚重又高大,讓站在它前面的我顯得更加渺小了起來。我沒有敲門,在山門的屋簷下站了很久,只有不時掠過的計程車和小貨車在告訴我時間還沒有靜止。

冒著雨來開門的人是耀青師兄——當然,那個時候他還不是我師兄。真的已經是很晚了,整個寺院只有客堂的燈還在亮著,進去打過招呼之後我才發現整個寺院都是依山而建的。

初見之下,單是山門前的臺階就已經顯得很長了,但藏在山門之後的道路更加地高遠,遠處的石階隱在夜色裡看不清晰,漫長得好似沒有盡頭一般,讓我邁上去的腳步都不由得猶豫了起來。

直到很多年後,兜兜轉轉又回來,我才終於在又走上石階時踏出了第一個略微堅定了些的步子。

二、耀青師兄~

在雨夜時給我開啟了山門的耀青師兄要比我稍微年長些,個子不算高,長相也年輕,跟我相比反倒是他看起來更像小孩子一些。彼時耀青師兄是廟子裡唯一跟我年齡相近的人,他既精於廟子當地的方言又普通話流利,在很長一段時間裡耀青師兄都是疏離的我跟其他人接觸的必要媒介,他帶我熟悉了廟子裡的格局,也經常帶著我去離廟子不遠的街角和巷子買些毛豆之類的零食來吃,一開始我很是吃不慣廟子裡齋堂的飯菜,那些零食就算是我生活裡少有的驚喜和期待了。

因為身體不是很好,耀青師兄並沒有像其他年輕的僧人一般離開廟子去就讀佛學院,而且還因為要持續喝藥,經常睡得昏昏沉沉連早殿都沒有辦法參加——真的非常地經常,經常到讓我感覺到了一絲蓄意翹殿的狡黠。

身為廟子裡最早的一批常住,耀青師兄的存在感已經和整座寺院融為了一體,不鮮明,不搶眼,像是背景一樣被預設般地存在著,大家很少會特意地去注意到他,但也都會下意識地認為他跟這個廟子就該是在一起的。

耀青師兄在廟子裡掛了很多職,像是寺院的書記,又或是基金會的出納,還有客堂的照客,諸如此類,林林總總,當然,其中最主要的一個是方丈和尚——也就是我們的師父——的侍者。

侍者算是一個在教內被公認為很累的活計,比如我在加拿大給大和尚做侍者的朋友行遠,每天都會跟著方丈忙前忙後佈置打掃泡茶待客開會記錄法會佛事忙到腳不沾地,非常辛苦。所幸我們廟子也算不得什麼大廟,各類活動少了很多,侍者的工作自然也就沒有傳說中的那麼讓人疲累了。但不辛苦也並不意味著會很輕鬆,侍者還是需要在早殿時比其他人更早醒來,提前去丈室給佛像供香、倒供水,然後再和方丈和尚一起去大殿上早課;平日裡幫忙收發些快遞,非常偶爾地幫忙接待一下客人;在一天結束後去丈室打掃衛生,掃地倒垃圾之類——丈室很小,所以打掃起來也並不是很費力氣。

在耀青師兄請假不在的期間我會代替他去做侍者,頂班雖然短暫,卻能讓在廟子裡什麼都做不了的我獲得少有的充實感,這讓我在頂班的日子裡能兢兢業業地去幹著不多的活,儘量不讓睡過頭的情況發生。

大和尚平日上殿是需要一個侍者去展具的,這似乎是自古就有的規矩,而且這樣看起來也莊嚴些,在有普佛或者其他佛事的時候,更是需要侍者端著香盤走在前面的。

具是一塊方形的布,作用之一是拜佛時鋪在身前,方丈上殿時都會帶著自己的具,然後在進拜佛時展開鋪在拜墊上。而香盤,則是做佛事時必不可少的道具之一,早殿有普佛時是需要侍者端著走在方丈前面的,深色的方形木盤上擺放著香爐等物件,不算小,也不輕,是必須要雙手才能端穩的。

雖然頂班做侍者時我都會盡量恪盡職守,但平時只要耀青師兄人還在廟子裡,丈室的活計基本就跟我毫無關係了——可你也知道,他經常睡過。於是經常就會出現上殿時師父他自己給自己展具的情況,這也還好,畢竟展具也不是什麼複雜的活計。可偶爾早上有普佛的時候,耀青師兄也還是會睡過頭,於是就會出現我們廟子獨有的情形:大和尚自己拿著具再雙手端著香盤走進大殿。師父他胳膊上搭著的具加上雙手端著的香盤,還有上面正冒著煙的香爐,讓他整個人都滿滿當當的,甚至還會顯得有些手忙腳亂,如此情形出現在早殿這樣嚴肅的場合,再配上與大和尚平時嚴肅又威儀的形象對比出的反差,就不由得生出了些十分微妙的喜劇感。

讓人忍不住在心中暗笑。

耀青師兄對師父還是很有些畏懼的,每次不小心睡過後最讓他難受的不是因為缺殿被扣掉的單金——反正也算不得有很多,而是師父不經意的唸叨。並沒有責罵,事實上我還從沒見過師父用嚴苛的語氣去對待過什麼人,只是會用半開玩笑的語氣對耀青師兄說:「你看看天底下哪裡還有和尚自己去上殿,侍者在睡覺這樣的事情咯!」

「我也不想這樣的。」從師父那裡回來後耀青師兄一臉懊悔地跟我說,「可是早上實在是起不來呀!」

三、知客~

廟子裡的知客師是我的師叔,他年紀不大,平易近人又和藹可親,長相是標準意義上的慈眉善目,周身都散發著一種讓人想要去休假的神秘放鬆氣場,深受群眾愛戴。我初入寺院時幾乎什麼都做不了,經常每天都賴在客堂試圖幫忙,但也常常什麼都做不好就是了。

廟子不大,但幾乎所有的對外事務和大部分的對內工作都要經過客堂,雖說不上一刻也不得閒,但只要你人在客堂,是永遠也不會沒活幹的。

其實不只是客堂,整個廟子也都是這個樣子,躲清閒時可以放鬆到彷彿連自己的存在都消失,但若想要去發心幹活,也總不會擔心找不到事情去做。但很例外,我不行,非常不行,法器一件也不會敲,自然是做不了什麼佛事;寫出的字難看到好似一個目不識丁的截肢帕金森患者在臨死前的慌亂中所書,自然是沒有辦法去幫忙寫牌位或是齋條了,事實上我的字就連去寫收據都嫌太不上臺面;語言也不通,雖然說起來大家講的都是中文,但當地的方言對我來說實在是太過佶屈聱牙,既講不出也聽不懂,對我來說,跟大部分本地人無礙交流幾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於是在對外的事務上我也基本完全幫不上什麼忙。

但為了不顯得太過於像個毫無存在感的廢物,我還是會經常性地賴在客堂試圖找點活幹,然後我就變成了一個有存在感的廢物。

知客師是一個非常好的人,是「非關因果而修善」的具象化,是人形自走的「但行好事莫問前程」。

讓我很羨慕的一點是,知客師他是真的把寺院當作自己的家來對待的。不只是客堂裡的活計,只要是他能看到的事情基本上都會去做,似乎是深諳「做完這件事永遠都會有下一件在等著你」的定律,不管在不在客堂,知客師他看起來永遠都是慢條斯理的。

大概是習慣了這樣的節奏,縱然只要出現在客堂就立刻會被來往的居士圍繞起來開始忙碌,知客師也總是輕緩從容的,從睜開眼睛一直忙到躺在床上閉上眼睛,永遠都是慢條斯理不緊不慢的,彷彿自己乾的事情和自己本人都無關緊要一般。

然而事實上對寺院來說,知客師實在是太重要了,像是耀青師兄一樣,知客師的存在也跟寺院緊緊地聯絡在了一起。他很少會請假,每次短暫的離開都會讓客堂的運轉陷入幾乎暫停的狀態。

不知不覺地,他跟這座寺院,似乎已經誰也離不開誰了。

過完年,被大量的遊客「洗禮」過的寺院變得狼藉一片,飯盒飲料瓶零食袋、香灰木棍嘔吐物、紙巾爆竹垃圾袋,喧囂著散落在廟子的角角落落。入夜後行人散去,我走過長長的石階時被陰影處的人影嚇了一跳,走近了才發現是正在整理垃圾的知客師。覺得清理垃圾這活太髒,知客師並沒有叫上客堂的義工和居士同他一起,天色已晚,他也不好意思再去喊廟子裡的常住們來幫忙,於是就乾脆一個人默默地收拾了起來。

「我來幫你一起幹吧!」此情此景,我要是連這句話都不說出口的話可以說是不配做人了。

「不用了。」知客師直起腰,拍了拍身上的土,笑著說,「我人手夠的。」

聲音在空曠的四周迴響著。

「然後你就真的直接回來了?!」回到寮房後,來昭師兄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問我。

四、師父~

知客師曾告訴我,廟子裡的功德箱曾經被盜過,那次他跟師父一起去了公安局報案。可當警方詢問被盜的數額時,師父他卻突然遲疑了起來。怕功德箱裡的金額多了會讓人生出和尚貪財之類的念頭,也怕若是數額過高的話偷竊者會面臨太過嚴厲的懲罰,師父他最後硬是報出了一個低到警方聽了都不想受理的數字。

這讓師父在我心中的形象有些憨態可掬了起來。

師父是方丈,是住持,是廟子裡的大和尚。聽起來既神秘又威嚴,還有很強的距離感。

師父不是一個愛表達的人,彼時我也初出茅廬不善言辭,剛出家的時候,橫亙著的距離感似乎是年紀尚小的我跟師父之間唯一的聯絡了。

這距離感配合著我在寺院裡是個幾乎什麼忙都幫不上的廢物的既定事實,讓彼時的我待在自家廟子裡的時候,自始至終都感覺自己像是一個可有可無的拖後腿的外人。

對廟子裡的其他師兄和常住來說,師父是一個充滿威嚴的權威形象,經常讓人畏懼。聽廟子裡的居士講,別看師父他總是給人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感覺,其實內裡卻是一個感情相當豐富的人,雖然嘴上不承認,但也還是專程在冬天時跑去北京,只為親自給在北方讀書的徒弟送去一套加厚的大褂。對在北京讀書的來昭師兄來說,師父應該是真的亦師亦父吧,這讓彼時對一切都充滿疏離感的我不由得羨慕了起來。

後來師父對我說,你也去考北京的佛學院吧,向你師兄學習。在佛學院中,北京的那所已算是頂尖,久負盛名,但可惜並不是每年都會招生,而且招生的名額也有限得很,對那時候的我來說,只年餘的等待時間就像是廟子裡高高的石階一般一眼望不到盡頭,又像是橫亙在我跟師父之間的疏離一般無法逾越。

後來我還是向師兄學習暫時離開廟子讀書去了,但並沒有去到北京。

我一路南下,去到了另一個半球,去到了墨爾本。

來昭師兄後來也試圖稱讚我,說我一個人能申請去到國外讀書也是蠻厲害的。

其實一點都不厲害,我只是一口氣逃了很遠而已。

趁著假期回國已經是很久以後的事情了,出家已經有些年份了,繞著世界走了一大圈,我才第一次坐在丈室和師父一起喝了一次茶。師父坐在我對面,他永遠都直挺挺的,我並不知道該聊些什麼才好,只是低著頭默默地一杯接一杯喝著茶。

師父說以前是他沒注意到徒弟的心情,是他失職了。我忙說沒有沒有,都怪我之前太過懵懂不知如何表達。

然後師父拿出鑷子幫我夾走了杯子裡的茶渣,茶水上的漣漪一路泛到了我離開多年才建立起的防線上。

似乎是「你」這個字不存在於他的字典裡一樣,師父喜歡對人說「您」,即使是對我也會偶爾冒一句「謝謝您」出來,他說自己這樣是禮貌習慣了,卻經常搞得我惶恐無措不知該去怎麼回應才好。後來來昭師兄告訴我,師父跟其他的大和尚很不一樣。至於到底是哪裡不一樣,我沒捨得問。

耀青師兄告假離廟時,我頂替他做了幾天侍者,我照例比平日早起了一些在丈室裡等著師父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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