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好。」出來的師父先開了口。
我反應了一下才急忙做出了回應:「啊,早上好!」
「最近天氣是不是有些冷啊?」
「是啊,好像又要降溫了。」
像是在電梯裡碰到了鄰居,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氣,然後師父突然又走回了自己的房間,拿出了一套秋衣給我。
其實我跟師父的體型無論橫豎都相差很多,他的那套衣服我是無論如何都穿不進去的,但有時候暖意也並不一定是需要穿在身上才能體會到的,就像有些心意不需要語言也可以傳達到一樣。
午飯時師父特意叫了我跟來昭師兄一起,當然也有很多其他的客人。席間大家都有說有笑,我聽不太懂方言,自然是插不上什麼話,只是偶爾合群地跟著一起笑一下。師父把對我說的「不行就回來吧」夾在了很多句子的中間。
被我聽到了。
五、來昭師兄~
於我而言,來昭師兄算得上是半個師父了,他經常會略帶揶揄地叫我「小師弟」,說像是「今天這麼冷,也不知道小師弟他凍死了沒有」,又或是「今天空氣質量這麼差,也不知道小師弟他嗆死了沒有」之類的話,然後還會藉此擺出些師兄的架子,然而礙於我確實是廟子裡最小的小師弟的事實,我便連反駁也沒了立場。
師兄在北京讀著佛學院,像我一樣,也是隻有在假期的時候才會回到廟子裡來。年輕的僧人暫時離開常住寺院去就讀佛學院似乎已經成了一種趨勢,一般來說,寺院裡總還會留著出去讀書的學僧的位置,其間的單金——可以簡單地理解為生活費——也都還會留著,算是一種歸屬感的延續。但我們廟子不同,雖然寮房一直都給他留著,但師兄出去讀書的時候在廟子裡是沒有單金的。
「這也是師父他為了不讓我有太多掛礙。」師兄說,「出家人嘛,來來去去,就是要乾脆。」
話雖如此,佛學院一放假他還是立刻就訂了票。剛進廟門,師兄他就興沖沖地拉著我去幫他一起收拾起了房間,灑掃庭除,舉止間都洋溢著遊子歸鄉的喜悅,他喜歡齋堂裡的飯菜,喜歡廟子里長長的石階,喜歡天氣好的時候在寮房裡無所事事地曬太陽,喜歡去客堂閒聊,喜歡在廟子裡偶爾地幫忙,喜歡在後山的小路散步也愛去不遠的公園,放假回到家廟讓他的精氣神全部都猛躥了起來。
師兄也總是對我念叨:「放假不回來,你還想去哪兒啊?」
所以我覺得我在假期跟著師兄一起回了廟子這件事應該也讓他挺開心的。
來昭師兄是一個很和尚的和尚,不缺早殿,擅長打坐,喜歡喝茶,看起來清瘦,經常引經據典佛言佛語,每天清晨都一定會去觀音殿磕幾個頭——有時也會拉上我一起,坐下的時候只把屁股的一半放在椅子上,人也挺得筆直,在外面吃飯時會仔仔細細地把店家不小心加進碗裡的蔥花一個個地都挑出去,連睡覺的時候都會採用佛像一般的右側臥。
早上我睡過頭時,師兄他會來哐哐哐地敲著門喊我去上殿,我若還是起不來他也不會強求,只是會在下殿時順便給我從齋堂打一份早飯回來,然後我就會懷著「師兄都給你把飯送到嘴邊了,你要還懶得起床去吃的話,可以說是不配做人了」的愧疚心迅速地爬起來去洗漱了。
師兄他有每天早殿結束後都自己去坐一支香的習慣,盤腿一坐,彷彿迅速就能入定一般,看起來非常地酷。
打坐算得上是禪宗的必修課了,而我關於坐禪的知識和姿勢幾乎都是從師兄那裡學來的。師兄喜歡在打坐完後煮茶喝,坐完香,清晨的陽光初上,就著熹微的晨光斟上一壺,就這樣來迎接新的一天,實在是自在得很。
師兄那裡最常見的茶葉就是普洱了,普洱茶根據製作工藝不同是分生熟的,師兄告訴我熟茶的工藝是到了近代才出現的。我對茶葉一竅不通,經常一邊喝一邊問一些基礎又奇怪的蠢問題,師兄他倒是都會耐心地解答,如此,我僅有的一丁點關於茶葉的知識也幾乎全都是從師兄那裡瞭解到的了。
坐完香,師兄會搬出師長的身份半押著要我去誦經,說是我人在國外也沒什麼機會接受熏習,難得回來一次就一定要抓緊,我在一旁緩慢地誦讀,師兄就在一邊糾正,順便還進行些講解。
除了對經藏的熟悉之外,來昭師兄還寫得一手好字。書法家級別的那種好,起筆時沉密神采如對至尊,寫出來的字也正氣凜然風姿瀟灑顏筋柳骨,讓我一直心心念念著想拿一幅來收藏,結果當然是被拒絕了。
字沒有要來,我只能厚著臉皮要師兄教我練字——卻沒想到練字的過程比我預想的還要枯燥和疲累。可師兄對此十分地上心,幫我準備了筆墨紙硯,從字型的發源和書法的演變開始講,從最基本的中鋒筆畫和大篆手把手地教起,我們的假期時間都不算長,他恨不能一夜之間傾囊相授。
對廟子裡的各種佛事我一直是一竅不通的,最簡單的佛事對我來說都好似空中轉體三百六十度落地後空翻接托馬斯全旋一般困難,但有些活動我也還是不得不去參加。在人群中我總會莫名地緊張,送灶的時候我一直緊張地跟在師兄的後面——廟子裡個子比我還高的人實在是不好找了,即使很多偈子沒有忘記也還是不敢大聲地念出來,像是南郭先生一般濫竽充數著混過了送灶的全部儀軌。
到了布薩(誦戒)的時候我跟師兄就不在一組了,見我緊張到不知所措,師兄說放輕鬆,你只要跟著站在你前面的人做就好……卻沒想到我就是那個站在第一排的人。
像是哄小孩一樣給我扔過來兩個果凍。
「把自己放低一點。」師兄說。
一個有些瘋癲的中年女人算是經常會出現在我們廟子裡的熟面孔之一,因為瘋癲,所以多數人跟她聊天時語氣總會有些戲謔——那種跟精神病患者交流時特有的帶著些高高在上的自負的戲謔。
可來昭師兄跟她的交流卻平常到像是在跟一個普通人拉家常一樣,語氣中並沒有絲毫的戲謔,反而顯得很認真。
「你住在哪裡啊?」師兄略帶關心地問她,「有沒有人和你一起住啊?」
「你再唱個歌咯。」師兄說,然後還跟著她一起唱了起來。
那晚的夜色在二人毫無節奏感的哼唱中顯得格外輕盈。
來昭師兄是一個擁有著本能一般的善良的人,路遇其他寺院一定會去大殿磕個頭,再往功德箱裡添些錢,算是結個善緣,不管是碰到什麼型別的乞討,他也總是會拿些零錢出來——自己身上沒有的時候就從我兜裡掏。
師兄經常會帶我去離廟子不遠的小店裡買些土豆片之類的小零食吃,席間他卻突然站了起來,打包了一份食物就跑了出去。等他回來我才知道,原來是師兄看到店子的門口走過了經常在寺院山門處乞討的老乞丐,便想也不想地把食物送了出去。
師兄說,這說不定是菩薩在考驗我們呢。
「其實我還是不行,還是稍微猶豫了一下的。」師兄有些不好意思地補充道。
師兄也總是在試圖抹消掉我在廟子裡的疏離感,一直在強調其實廟子裡的大家都很喜歡我這件事,我也確確實實地開始把心安了下來。
正月十五的時候,廟子的山門是通宵開放的,月亮又大又圓,像個大餅一樣懸在天上,我跟師兄一起從外面回來,路過大開的山門的時候,他不由自主地哼唱了句「我家大門常開啟」,我猶豫了下,本來想接一句「是啊,你家大門常開啟」,但心知師兄肯定會用一個瞪視加上一句「難道不是你家嗎」給我「懟」回來,讓我沒有辦法反駁,我就乾脆只傻笑了下,什麼話也沒說。
師兄走路很快,我跟在後面就也加快了步伐,試圖去追上他。
六、我~
我和師兄的假期都不算長,他北上我南下的日子很快就又到了。
而廟子裡的告別也總是很乾脆的,沒有世俗中依依惜別的黏黏膩膩,我去丈室跟師父告了個假,又跟師兄說了聲再見,背上書包就直接從後山門離開了——甚至連離開時的行李都比剛回來時要少了許多。來去都很乾脆,重逢和告別都稱得上利落,第一天和最後一天,和以往的每一天一樣,俱無差別。
像是抽刀斷水,然後江河湖海全部戛然而止。
成天不學無術,也怠於鑽研,佛法究竟是什麼?我是講不上來的。但我深知佛法看起來會是什麼樣子,是師父的樣子,是知客的樣子,是師兄的樣子,是我身邊的人的樣子。
打掃衛生(又名「師兄死有餘辜」)
跟師兄一起去丈室打掃衛生
我先動了起來
過了一會兒
師兄說
坐下來一起聊天吧,等下我跟你一起搞
可是
我已經一個人全部搞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