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年的時候,朋友圈被微信的年度總結刷了屏,大家紛紛開始檢視自己的註冊時間和好友總數,順便曬一曬收到和發出的紅包數,其中還有一項是「微信的第一個好友」,時隔數年,突然提起第一個好友,把走過的時間一下子擺在眼前,總會讓人產生莫名的隔世感。不知是因為查詢人數太多導致伺服器緊張,還是由於身在海外的緣故,我始終無法開啟查詢頁面,只能幹看著朋友們一張截圖接著一張截圖地刷屏。
我算是朋友裡最後一批開始使用微信的人。因為並不是很喜歡×訊公司,所以當身邊的同學都開始用微信替代簡訊甚至是電話的時候,我還依然堅持做清高狀,任人百般推薦千般利誘,不用就是不用。
而我的好友路西法(化名),身為一個微信的早期使用者,在我尚不知微信為何物之時他就已經開始搖一搖了,並且時不時就向我講述自己的見聞,比如聯絡人裡新新增了一個口音很萌的印度小哥,或是建了一個群大家一起吐槽老師到深夜,又或是社團的同學用微信一起聊漫畫聊到忘記上課,然後就推薦我也趕緊去下一個——理所當然地,被我當作了耳旁風。
直到很久之後的一天,趁著下午沒課,幾個朋友相約去外面吃晚飯,路西法也在。那時微信已經很普及了,而我就像是一個頑固的不肯接受現代科技的老大爺一般,依然倔強地不去使用。我對那一天的印象很深刻,那頓飯是西餐,有比薩,有義大利麵,有奶油蘑菇湯,路西法坐在我的正對面,他一把搶過我的手機,用我每月只有三百兆的流量下載了微信,直到註冊完畢後才把手機交還給我。
所以說,雖然無法進入查詢頁面,但對微信的第一個好友是誰這事,我是不需要系統來幫我回憶的。
路西法是我的學長,但專業不同,教室和宿舍也都不在一個樓,我之所以能跟他認識是因為我們都在同一個社團,而他是社長。
我剛入學不久,一天晚上在教室裡自習結束出來時,在走廊昏暗的燈光下,路西法出現了。
「同學,要不要加入我們動漫社呀?」他說。
天色已晚,走廊裡沒別人,教室也基本都空了。
泛黃的燈光一閃一閃地映襯著路西法忽明忽暗的臉,在他的身後還站著一個幾乎完全隱沒在陰影裡的看起來有兩米高且至少兩百斤的高年級強者,單看輪廓便知戰力很強。
這組合就好似幫派老大和他的打手。
「社費只要十五塊喲。」路西法頓了頓,緊接著說道。
本來只是正常的試圖拉攏新生入社,在當時的環境下卻無論如何都更像是攔路搶劫——何況路西法還說需要交社費!在那種情況下,只要提到錢,哪怕是為希望小學募集善款,聽起來都會像是黑社會在徵收保護費。
我懷著被打劫的心情戰戰兢兢地從兜裡摸出了十五塊錢,還沒鬆手,就被路西法一把拿了過去,寫了收據,要了聯絡方式,客套了幾句「現在起大家就是一個社團的同志了」之類的話,他們就離開了。
剩下滿腦子都是「本地幫派居然這麼有禮貌」的我一個人在原地愣神。
後來我才知道,那天路西法在收錢時表現出的差點衝上來從我手裡把十五塊搶過去的激動是有原因的。雖然現在動漫大火,大有衝擊主流文化之勢,但在當時十分式微,即使是在學校裡,動漫社的地位也十分邊緣化,更何況到路西法這一代,社團才僅僅成立三年,而我的入社大概是他們招新一整天的唯一結果。
因為人數少得可憐,從手繪海報準備到找學校領導批教室,儘管每次社團活動路西法都很認真,甚至有好幾次都拿到了帶著至尊巨大投影儀的百人講堂作為活動場所,但實際活動的規模都小到看起來像是幾個好友在聚會一般,而當時社團的流行語之一便是「解散社團,大家分了社費回老家種地吧」。
當我們都畢業離開學校後社團才慢慢壯大了起來,成為一個同學們爭相加入的組織,聽說還拿了個十佳的頭銜,有了社徽漲了社費,現在已經能在學校裡橫著走了,跟我們當時的小打小鬧根本不可同日而語,不過這些都是後話了。
我們學校分好多校區,每個區只包含幾個專業,雖然社團的總部設在我們這裡,但美術系設在遠方的另一個老校區,再加上人丁稀少,雖然身為動漫社,但當時在我們校區稍微能用得上的繪畫人才只有我一個——而我的水平也就是能隨便塗塗鴉而已。
於是,剛入社不久,對新的學習生活和社團活動還充滿著不切實際幻想的我,接到了路西法的第一個電話。
當時是夜裡十一點半,躺在床上剛開始酣睡的我被突然響起的手機鈴聲炸到驚醒,身體雖醒,但大腦還沉浸在先前社團組織的有趣的活動的夢裡,迷迷糊糊地聽到路西法隔著電話有些歇斯底里地吼道:「……實在找不到別人了!你不是會畫嗎?我在圖書館樓下!你現在過來拿海報紙!明天天亮前畫好給我!」
我大概用了五分鐘才回過神來,然後又花了五分鐘認清了「入學後接到的第一個午夜電話居然不是約會而是約稿」這個悲傷的現實。
時隔太久,那次海報具體是關於什麼活動的我有些記不清了,但剛入社什麼都沒的玩就領了兩張好鬼大的海報紙回來,屁滾尿流地連夜畫了兩幅《銀魂》上去,這事一直深深紮在我的記憶裡。
後來在閒談中路西法得知了我不太記路這事,便以前輩的身份胸有成竹地說要帶我逛逛,教我熟悉學校環境。
……然後就帶著我一起迷路了。
我和路西法被並稱為社團的迷路雙煞,社團有活動時,哪怕我倆就是組織者,也必然需要另外的人來領路,不然任何戶外專案都會變成「我從哪裡來,要往哪裡去」的人生拷問。但,我雖路痴,也就僅僅是「記不住路」的程度而已,而路西法,則已臻至路痴的最高水平,達到了「記住的路線永遠是錯誤的」至高境界。甚至「想要找到正確的道路,就跟路西法走相反的方向」這句話都已成為我們社團的不傳之秘。
除此之外,路西法此人跟酒精相遇後還會產生相當奇妙的反應——我指的不只是酒量小。
在某個平靜的傍晚,簡單在食堂吃過晚飯後,我一個人在五樓的教室裡自習,當時我正苦惱於世界上古史中的各種人名,什麼那波帕拉薩爾、尼布甲尼撒二世、提格拉特帕拉沙爾三世,佶屈聱牙到單是在腦海中重複一遍都要咬到舌頭,在腦筋馬上就要被絞死的時候,我放在口袋裡的手機很合時宜地響了起來,是路西法。
接起來,對面就傳來了路西法口齒不清有氣無力的聲音,我只能勉強聽出大意是跟學生會的人吃飯,喝了點酒,有點走不動路了,現在在我們系樓下,需要扶助。
我趕忙把書塞進書包就急匆匆地衝下了樓,然後在教學樓的門廳處,我看到了路西法。
他身上散發出了異常濃烈的酒氣,在聞到的那一瞬間,我回想起了小時候,學校組織去參觀釀酒廠,那家工廠有一座非常大的貯藏倉庫,裡面擺滿了各種各樣的酒,連空氣中都充滿了酒精,彷彿吸上一口就能醉倒一般。
而我面前的路西法,聞起來像是十個釀酒廠同時發生了爆炸。
「你到底喝了多少啊?」我強忍著現在就打120的衝動,皺著眉問。
「也沒多少,就……」路西法半邊身子靠在牆上,一邊打滑一邊說,「嗝,半杯啤酒。」
「啥?!」
那便是我第一次知曉路西法「沾酒就醉」的設定。
但路西法這人一向成熟穩重,除非必要,否則根本不會喝酒,那也是我在校期間唯一一次看到他喝醉。第二次則在很多年以後。
就像幾乎所有的學校都有圖書館一般,幾乎所有的寺院也都有禪堂。而所謂禪堂,指的就是僧眾坐禪用的堂室,是寺院裡的打坐習靜用功辦道之所。一般來說,十方叢林的建設都是以禪堂為核心的。而禪堂的規矩又極其嚴格,其中之一便是僧人在參禪打坐時,禪堂門簾上會掛起寫著「止靜」二字的木牌,意即杜絕干擾,外人不得入內,而一旦止靜,裡面的人也不得發出任何聲響,當然,這也意味著,若是在禪堂裡壞了規矩,不會有人發聲講出來指正,而是會直接香板伺候——簡單來說,就是你會被當值的僧人掄起木板胖揍。
所以,我進禪堂前都會把手機留在寮裡不帶出來。
某天,在一個遊人都已散去的祥和的傍晚,看著漸漸沉下去的夕陽,飽腹後從齋堂走出來的我吹著和煦的風,想著這一天就要這樣結束了,不由得生出了一股古井不波的滿足感——後來我才記起,這種「今天真是異常地恬淡平靜啊,肯定不會再發生什麼了」的感覺,跟電視劇裡的角色說「打完這場仗我就回老家結婚」一樣,叫作「立fla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