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市民底層筆記》小說信息

第2章 從小學到初中(第2頁,共2頁)

字體:

我想不到朱倩倩這麼會講話,會一二三歸納我的毛病。我剛想解釋幾句,她卻拿起書包走了。

升學考試

我報考什麼學校是由父親決定的。學校當然越近越好——可以回家用午餐。最近的公辦中學是復興中學和培青中學,復興中學名氣比培青響多了,父親擔心我考不上,他就帶我去東寶興路培青中學去報了名,我們是一早去的,人不太多,父親認為他的選擇十分英明,高興地上班去了。不料父親下班回家臉色不大對勁,原來下午他抽空去了學校(他在武進路銀行上班,離學校很近),發現報名的人增加了許許多多,總共有近千人的樣子,估計不少家長和父親抱同樣心理,結果是都撞在一起了。

當年考初中只能選擇一個學校,公立學校全市同一天報名,志願無法更改,只能去碰運氣了。考試那天父親神色凝重地送我去考場,還在橫浜橋附近弄堂口一家西餐攤頭上陪我吃了一頓白脫(黃油)麵包加一杯牛奶的「豪華」早餐,就讓我去精武體育館參加考試了。那年有那麼多人報考是學校始料不及的,學校又不大,所有教室作考場也擠不下,只得借體育館作考場。

錄取名單是張榜公佈的。我去了培青中學,在校門旁的紅榜上見到了我的姓名,很開心地回去報告了家人,阿爺還擔心我是不是看錯了?父親下班後特地去看了榜,確認我是考上了,一家人歡天喜地。

接下來要慶功了,首功之人是阿寧哥哥。父親打算帶阿寧和我上飯店去吃一頓,接著再看一場京戲(阿寧喜歡看武打京戲)。不料阿寧表示不去,原來他認為報名考培青歸根到底還是對他的輔導成果缺乏信心,他早就講過國慶考復興、虹口沒有問題的。我父親只得竭力對他打招呼,阿寧父母也對阿寧的倔脾氣說了一通,他才答應去了。這天我們3人在「老半齋」用晚餐,然後就去「中國大戲院」看京劇:是李元春、李韻秋演的「白猿鬥八仙」。

阿寧哥哥後來是江南造船廠的高階工程師,我總以為有點可惜:他應該去當教師的,他有教師的天賦。

畢業之前的遠足

畢業之前老師帶著我們去了一趟吳淞,那時不叫春遊叫「遠足」。坐小火車去的,大家在車廂裡樂翻了天,又唱又叫。一個叫王五力(綽號「汙裡頭」)的同學像模像樣地指揮大家唱歌,唱的就是蘇聯兒童歌曲:快樂的小隊。

當年的吳淞鎮沒什麼樓房,即使有,也只是兩層樓,是一些飯店茶館。路也是石子路,上海人叫「彈格路」的,沒啥好白相。我們最感興趣的是到吳淞口眺望注入長江的黃浦江、江上的軍艦和大輪船、無數的木船和機帆船;藍天白雲下許多海鷗飛來飛去,不時傳來它們歡快的叫聲——這是今天你到吳淞絕對聽不到的聲音。

午飯是野炊。級任先生帶幾個年齡較大的女生到鎮上買來了滷菜和洋山芋(土豆),借來了鐵鍋、菜刀和碗,她們把菜洗好切好,就在雜草叢生的荒地上支起了鍋;我們男生到處去收集枯樹枝和乾草,居然燒成了一鍋滷菜洋山芋湯,每人一碗。主食是夾色拉的小羅宋麵包,每人兩隻;色拉、麵包都是在市裡買好帶下去的。我覺得湯和麵包都很好吃,統統吃光。有的女生只吃得下一隻麵包,但湯都是喜歡的,只有一個男生毛庭瑤湯也不喝麵包也不吃,比女生還挑食。班主任俞先生橫勸豎勸,他就是不肯吃,硬是餓了一頓。朱倩倩吃了一個麵包就飽了,餘下的一隻她給了我,所以我吃了三隻夾色拉的小羅宋麵包,肚子都脹了。

飯後我們在軍營附近的空地上分成兩組玩軍事遊戲。所謂軍事遊戲,即弄堂裡常玩的「官兵捉強盜」也叫「逃加山」是也,大家奔啊、跳啊,不知不覺就到了該回去的時候……

後來也出遊過,但是小學畢業前這回「遠足」是最開心的一回。

畢業時的不愉快

畢業是件高興的事,這意味著我們要成為中學生了。但就是有人不讓我們開開心心地畢業。

我們的大隊輔導員是算術老師,姓顧,是個尚未結婚的男青年,大家稱他小顧先生。他對女生和顏悅色,對男生卻很兇;由他來給我們畢業班學生打品德分數,相當於後來的畢業鑑定。

那一年教育界全面學蘇聯,分數從過去的百分制改為5級記分制,品德分也是5分制,據說品德得2分的畢不了業,不過這不大可能——畢業那年大家都很爭氣,既沒人闖禍,也沒人不用功導致補考,級任先生多次表揚過大家,還說過我們全班都是好學生,不好的早已留級了。

那一天開班會,級任先生俞老師先講了一個故事。說的是一個蘇聯7年級男生,有一天回家顯得心事重重,飯也不吃,也不回答母親的發問,甚至還流眼淚——「大家猜猜為什麼?」於是大家七嘴八舌地猜:有猜他不及格的,有猜他被人打了,潘大德說:「阿是因為斯大林死脫了?」他立刻被參加班會的小顧先生狠狠地瞪了一眼!最後俞老師揭開謎底:這個蘇聯學生的品德被扣了分,只得4分,所以他很難過。俞老師又講顧老師和她研究決定:我班同學大部分都是品德5分,但也有少數同學品德要扣分,只能打4分!接下去就讓小顧先生宣佈扣分學生名單,大家開始緊張起來……

小顧先生故意讀得很慢。趙凌雲聽到自己名字時,當場哭了;只有潘大德被叫到名字時笑嘻嘻地朝我吐了吐舌頭。共有八九名同學被扣分,全是男生。我是最後被叫到名字的,後來朱倩倩說我的臉變得發白了。好傢伙,我們「四兄弟」有3人被扣分,而班上幾個大齡男生——班上真正的「大王」劉銀康、李承他們卻平安無事。因為小顧先生有點怕他們。

在小學最後兩天,朱倩倩對我很好,因為她知道我不大開心。她請我吃一種蜜餞新品種——「加應子」,她說這是上海新出來的蜜餞。從此一生我都喜歡「加應子」。

小學畢業後我再也沒有見過朱倩倩。一次在馬路上碰到俞老師,我轉彎抹角問到朱倩倩的近況,俞老師說朱倩倩隨她父母一道去香港了,那是1955年左右的事。

今天想起來,從小學到大學十多年中,朱倩倩是唯一的待我好的女生。真的。

了不起的中學生

就讀的培青中學前身是一所教會學校,1950年代初和所有教會學校一樣都被政府接管變成了公辦學校。學校不大,東側的三層樓房是唯一的教學大樓,初中高中的教室全在這所樓內;頂樓是會場,能看到很粗的木樑,這幢教會建築又高又有氣派,不知為什麼,20世紀六七十年代被拆除,新蓋了一幢醜陋無比的火柴盒樓房,叫作橫浜橋小學;西側是小食堂、室內體操房和一些辦公室。校內操場不大、只能打排球,我們有時到精武體育館去上體育課;不久學校在橫浜河邊弄到了一塊荒地,就作為體育場,上體育課開運動會都在那裡。這塊地後來造了房子變成了虹口區工人俱樂部。

上課點名老師總是根據點名冊的順序喊名字:1號周耀南、2號方月英、3號張岸年,接下來4號就是我,我又和張岸年同桌,所以岸年兄和我超過半個世紀的交情就是那時開始的。這些年岸年從美國回來必定來電話約我見面請吃飯,永遠是穿得山青水綠、一身名牌,連皮帶也必是義大利品牌。人也是白白淨淨、一頭黑髮,看起來只有50多歲樣子。我不禁想起50多年之前他的光景:身上穿的他父親西裝改的上衣,質地不錯是呢絨,因為永遠是這件上衣所以全是油漬汙斑,靸拉著一雙不合腳的舊皮鞋,一副邋遢相。這也難怪:他父親曾是國民政府縣長,早已被關入了大牢,一大家子兄弟姐妹全靠他母親一個人。他母親還沒有工作,真不知道他們這一大家子是怎樣活過來的,後來岸年說就靠賣家裡東西。

當中學生最大的好處是發了學生證,有了進圖書館的資格。我告訴父親一件我十分得意的事,我在圖書館看了一本俄國書《霧海孤帆》。「書裡的一個警察稱一箇中學生為中學生先生!」我父親見到我的神情竟然笑了——1949年之後父親的眼神老是很憂鬱、很少笑的。

我和岸年去蘇州河畔的河濱公園玩,那裡有一些兒童遊戲器材,我倆童心未泯玩起蹺蹺板來。來了一幫和我們個頭差不多的孩子要我們讓給他們,我們不免和他們爭了幾句,但他們人多勢眾我們只得下來,我對岸年說:「阿拉中學生,不和他們一般見識!」

「對!阿拉不和小學生一般見識,讓撥伊拉!」

那幫孩子的確是小學生,他們睜大了眼睛,看著我們這兩個中學生神氣活現地離開。

「全盤蘇化」的教育

初中的第一天就領到了教科書,全是大開本的令人肅然起敬的書,有數學、語文、俄文、植物、歷史、地理等。印象中植物和世界古代史(歷史)大概是蘇聯中學教材的中文版:植物書內都是米丘林、李森科的學說和冬小麥、春小麥、燕麥、蘋果、馬鈴薯之類的俄羅斯農作物,找不到中國的稻米茶葉的介紹;連喬木、灌木的例項也是蘇聯的植物;世界古代史從古代四大文明到古希臘羅馬和中世紀,也全是蘇聯史學界的理論體系。

只有語文課除了有高爾基的作品之外大多數是中國人的文章,但語文課類似政治課:毛澤東的《反對黨八股》、《反對自由主義》、《紀念白求恩》,陸定一寫長征的《老山界》等都是重點課文。今天想想也真難為我們的語文老師:為了上好《紀念白求恩》,老師大講白求恩的生平歷史,足足講了一節課;為了上好《老山界》,老師大講紅軍長征史,足足講了兩節課還未講完;然後是中心思想、段落大意等等。其實小學語文也是政治課,我小學學過一篇課文至今還背得出幾句,是一個部隊宣傳隊創作的快板書:

烏龜碰石頭硬碰硬,

七十四師碰上解放軍,

三萬人馬消滅得乾乾淨!

分數全部改為蘇聯學校的5級記分制,3分相當於過去的60分為及格。(此乃本中學生的最愛:我只需3分)每週開一次全校大會(名曰週會),校長不大講話,總是教導主任「訓話」,講什麼早已忘記,只有一句還記得:「蘇聯的今天就是我們的明天!」學校還請過一位少年兒童文學家丘陵來校作報告,他講蘇聯少先隊員和蘇聯學校的故事,講得繪聲繪色,引人入勝。報告結束時丘陵先生告訴大家這些內容來自他翻譯的蘇聯小說,名字叫《中隊齊步前進》,即將出版發行。

近來網路上見到一些愛國人士反對「全盤西化」,卻不知我們這一代人早已受過「全盤蘇化」的教育,蘇俄應該也屬西方,那時怎麼不見你們出頭反對呢?屁也不敢放一聲呢?諒你們不敢!

那時反蘇即反共即反革命,不必等到1957年反右,1955年肅反就要被無產階級專政了。

————————————————————

哪能:滬語,怎麼會。

一眼:滬語,一點。

阿是:滬語,是不是。

邪其嘸沒勁:滬語,非常沒勁。

給記凡關來:寧波方言,這下糟了。

級任先生:相當於今日之「班主任」。

坍臺:滬語,沒面子。

儂哪能啦?儂隻手:滬語,你怎麼啦?你的那隻手!

國慶:作者小名。

「汙裡頭」:滬語,大便。

讓撥伊拉:滬語,讓給他們。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