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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四川北路巡禮(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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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1

放學回家對於我這樣不用功的學生而言是一天最快樂的時光。進初中之前我的活動範圍在餘慶坊以北從長春路到山陰路這一段四川路,現在學校在東寶興路,自然我的足跡就擴充套件到了餘慶坊以南的四川路了。

沿著東寶興路往東在靠近四川路拐角上有一家「彈子房」,有時我會走上臺階向裡張望,總能看到一兩個「老的克」在昏暗的燈光下打落袋(桌球),那時我們中學生至多會到路邊攤頭上花費不多打打「康樂球」,絕對不會進「彈子房」的。

當年四川路上車輛很少,只有一路有軌電車的當當聲和沿街小販的叫賣聲提醒人們這是條熱鬧馬路。東側有許多皮鞋店絨線店之類的小店(也是我好些中學同學的家),過了橫浜橋(那時橋下的河水尚未發臭),靠士慶路一家菸紙店,我瞧見我的一箇中學同學已經坐在店堂間裡一邊看書做功課、一邊幫家人做生意。這位同學姓劉,他後來成了上海第一流名醫,當過上海腫瘤醫院院長。

有時我沿四川路西側朝北走,必定經過一家廣東糕餅店「皇上皇」,店裡芝麻糊的香味對我極具誘惑力,還有小鳳餅、蛋黃韃——袋裡沒錢還是走吧;過橋走到麥拿裡(也有兩個同學住在裡面),我肯定要過馬路來到心中的福地——永安電影院:看看電影海報、張張電影劇照。有一天我碰到一個住在永樂坊的丙班同學在買電影票(同年級的同學都認識),他告訴我正在上映的蘇聯電影「彼得大帝」老靈咯。當年永安電影院算頭輪影院,票價新幣3角,結棍。我對父親開口要錢,他對我這個獨生子還是有求必應的。初中時代我在永安看過的電影有「彼得大帝」上下集、「海軍上將烏沙科夫」、「欽差大臣」、「大敗拿破崙」、「梅麗小姐」、「脖子上的安娜」、「薩特闊」、捷克影片「驕傲的公主」,等等。除非學校組織,自己絕不會掏錢看國產片。

過了永安電影院往北就是建國小學和上海市實驗戲劇專科學校(簡稱劇專),常常可以見到一幫染黃頭髮的大哥哥大姐姐從學校裡嘻嘻哈哈地出來,他們是劇專的學生,正在排練話劇「欽差大臣」。後來公演時我去看過,感覺比電影差多了。

回家的路上·2

走過劇專,在拐角處有一家小酒店。那裡的常客中有一個四川人,他經常會把一張獎狀給店裡人甚至路人看,是一份表彰起義空軍的人民政府獎狀。原來這個醉醺醺的傢伙過去是國民黨空軍,內戰時「起義」投奔了共產黨,據他言道乃是「有功之人」,不知為何沒給他安排一官半職,他只得天天來此借酒澆愁。不過我有點納悶:他喝酒的錢哪裡來的?是人民政府給的嗎?

小酒店旁邊是條隔斷的小路口(對面是吟桂路),有一家生煎饅頭攤頭。這裡的生煎饅頭美味無比,1角4只;多年後橫浜橋畔開了「蘿春閣」生煎饅頭店,生煎饅頭的味道比這家攤頭差遠了。再往北走經過「閘北水電公司」和第四人民醫院,就是餘慶坊沿街面的一排商店:南貨店、西藥房、照相館、理髮店,等等。在拐進餘慶坊大門前我會向大門邊的廣幫「天虹飯店」張望,店門旁櫥窗內吊著的叉燒肉和烤鴨的陣陣香味十分誘人。這家飯店後來搬到橫浜橋附近去了,飯店原址開了一家賣湯圓出了名的點心店,今天還在。

進了餘慶坊我家裡,喝點水吃幾塊蘇打餅乾,我對母親說要去圖書館做功課。自然去圖書館是真的,做功課是個幌子——本中學生從來不做家庭作業。於是出餘慶坊向北走,原本四川大樓的底層有兩家書店,加上長春路對面的「讀者書店」、山陰路口的「自由出版社」和幾家文具店,四川路北端頗有點文化街的氣息。現在關了兩家書店和1家文具店,不知是否和那些知名文人的離開有關。虧得在溧陽路對面豐樂裡旁邊新設了一所「北四川路區圖書館」,我可以理直氣壯地走進去,亮出中學學生證借書坐在館內看書。(還是小學生時因無學生證曾被趕出去過)我在這家圖書館借閱過《水滸全傳》、《西遊記》、《鏡花緣》、《老殘遊記》和許多蘇聯小說,丘陵先生翻譯的《中隊齊步前進》也看了。我還讀過一個英國左派作家的小說《外交家》(上下冊),得出的結論是:外交家或者外交官統統是壞人。

從圖書館出來時四川路已經是華燈初上,我仍然不回家。我會到「自由出版社」(其實也是書店,後來變成新華書店直到現在)或者「讀者書店」去逗留片刻。「自由出版社」和多倫路口的私立前進中學的老闆是同一個人,就是「七君子」之一的王造時先生,後來1957年被打成了大右派。

回家吃晚飯時母親問我:「功課做完了?」

「做完了。」

1955年肅反之後,小酒店裡沒有了「起義空軍」的身影。據酒店裡人說,這個四川人牢騷怪話太多,人民政府出於愛護,怕他酒喝得太多傷肝,所以把他「請」到大牢裡去「戒酒」了。

回家的路上·3

這一天放學後並不急於回家,而是和丙班的張永天一起去他家玩。張永天曾經在小學和我同班1年,後來就轉學了,然而一進中學他就認出了我,在叫我名字時還提醒我:「老早讀小學辰光、我撥儂吃過一隻鹹橄欖,記得伐?」

看來為了迪只鹹橄欖,我也必須和他成為朋友。

張永天住在麥拿裡5號。麥拿裡在四川北路這一帶的里弄中是很有特色的,建築風格既不是餘慶坊的石庫門、也不是永樂坊永安裡那樣的新式里弄,它大概屬於英國風格:有壁爐有陽臺也有雕花鐵欄矮牆圍著的庭園,尤其在裡面一排弄堂,左邊庭園內有濃蔭遮地的大樹、右邊院牆邊長滿了深綠色的夾竹桃和其他灌木。永天家的小院裡有兩棵枇杷樹和1棵無花果樹,當年麥拿裡和旁邊的赫林裡是北四川路少見的綠化很好的里弄。

永天請我到他家裡去的目的是要聽我講故事,講武俠故事。他們這幢房子的孩子看過一本武俠小說上集,而下集再也借不到了,所以要聽我講下集。問題是這本書的上下集我都沒看過。好在我從永天嘴裡已經套出了上集的主要人物名字及一些行俠仗義的事,下集就隨我現編現講。我把讀過的其他武俠小說內容搬過來,只是把姓名改了改,結果大獲成功。小聽眾中還有5號樓上的蔣任江,他也是培青同年級的同學,在乙班。

麥拿裡5號底樓成了我的「書場」,我在那裡講了「十二金錢鏢」等許多武俠故事。口渴了「聽眾」自會倒水給我,有時永天媽媽拿柿餅給我當點心。多年後永天媽媽見到我就笑著說:「小胖子又來講故事啦?」她是廣西人,而永天爸爸卻操浙江口音,他是法國留學生、同濟大學數學教授。蔣任江爸爸也是教授,過去做過陸軍大學教授,是因為在戰上海時動員他的學生(國軍師長)放下武器而對解放軍立有大功的人。不知什麼緣故,後來功勞被一筆勾銷,關了進去。

若干年後,麥拿裡改作麥豐裡、赫林裡改作柳林裡,很風雅的吟桂路變成秦關路。其中麥拿裡的命運最慘,先是1958年鐵欄拆掉、庭院消亡,參天大樹和鬱鬱蔥蔥的灌木叢失蹤;後又碰到電信局造高層搬遷了里弄的大部分,只餘下不多的舊建築在回憶昔日的風光。

回家的路上·4

從學校所在的東寶興路到四川北路往南,必定要經過「守真堂」這所沿街的基督教堂。那時四川北路一帶的教堂真不少,有多倫路的鴻德堂、橫浜橋南邊的守真堂、四川路虯江支路口的靈糧堂、永安電影院北側新光小學前一所我不知名的教堂,連我就讀的培青中學過去也有教堂——懷恩堂。

有一次我走進守真堂,純屬好奇,因為這座紅磚砌成的教堂有著非常美麗的鑲嵌彩色玻璃窗,讓我萌生了進去的念頭。我悄悄地走進去,看見有八九個人(居然有不少青年人)安靜地坐著,聽一位牧師講些什麼。這位牧師也坐著,看樣子不像正兒八經講道的樣子(這一天不是星期天做禮拜的日子),我發現牧師就是正給我們上物理課的吳老師,原來他是這裡的兼職牧師。

至今我們初中同學回憶當年的老師時,一致公認吳老師是最出色的物理老師。我在虹口上高中,岸年、永天在復興上高中,復興、虹口都沒有比吳老師出色的物理老師。吳老師上課那真叫課堂藝術:他講布朗運動時邊講邊做動作,把「一個個分子」撞到了教室門外……他的語言、表情如此生動,加上一些演示實驗,他給大家表演了一年物理課。初三物理換了一位青年教師,課上得一塌糊塗以至於我再也不聽課。

那天下午吳老師問聽眾一個讓我吃驚的問題:「你們看過《牛虻》這本書嗎?」(《牛虻》不是反宗教的小說嗎?我想)於是有人說看過有人說聽見過,吳老師接下來講了許多,他認為正是因為亞瑟(小說男主人翁)對主的信念不堅定,才造成他一生的悲劇。

我沒聽完便悄悄地從角落裡溜了出去(未被全神貫注的吳老師發現我來過),我有重要任務呢。父親給我錢要我到「虹光大戲院」(後來叫「群眾劇場」,是今天四川北路唯一的電影院)去買戲票,是明天晚上的京戲,父母和我全家都去看。我來到戲院看明天的劇目,果然精彩,是新民京劇團的戲碼:劉宮陽的「金錢豹」,遲世恭、王文軍、艾世菊、馬世嘯、李秋森等人的全本「群英會、借東風、華容道」。

近年來聽說我們的吳老師成了一位偉大的殉道者。他在上過我們課不久離開了培青中學,不知為何去了天津,在天津被送到甘肅勞改服刑,他在勞改中仍然堅持信仰。20年後平反出獄,他既不去天津也不回上海,而是在勞改農場附近搭了一個簡易小屋,邊過日子邊向周圍的老鄉傳教讀聖經,據說感化了許多人(包括罪犯)。前不久剛去世,就死在甘肅——他的受難之地。

回家的路上·5

沿四川北路往南經過虯江路虯江支路,往左拐入武進路,再朝右彎進北海寧路,經過一座有大象和印度古神浮雕的神秘的印度建築,就來到了「勝利電影院」。不過我並非來看電影,而是到電影院對面的舊書店去「租」武俠小說,這類書圖書館和「正宗」書店是沒有的。馬路邊上還有舊書攤,也出租舊小說和舊連環畫。這一帶過去十分「鬧猛」:有唱紹興戲推銷洋線團的,有「賣拳頭」推銷狗皮膏藥的,有一回我站著聽一個廣東音樂小樂隊演奏美妙的「彩雲追月」,他們推銷的商品是花生牛軋糖。

從海寧路往西到四川北路這一段是上海市蘇州河以北最繁華的區域。這裡集中了兩家電影院:國際電影院、勝利電影院;兩所劇場:解放劇場、虹口大戲院。在四川路海寧路口的「凱福飯店」當年是四川路「檔次」最高的飯店,二樓不僅有寬敞的「火車椅」,還有舞池。

在四川路海寧路口北側的「四行大樓」內,有一所虹口區圖書館,那也是我經常光顧的場所。這家圖書館因為在底層,光線比四川路北端那所圖書館暗多了。我在那裡讀了《茅盾選集》、《老舍選集》、《巴金選集》、《張天翼選集》、《魯彥選集》、《許地山選集》、《趙樹理選集》等一系列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的選集,還讀過一本很有意思的書:是林漢達先生編寫的《中國歷史故事》,寫得真有趣。

天不早了,我急匆匆地往回走,當走到東寶興路不到時聽到有人叫我名字,抬頭一看,是位美女姐姐,那是我們的中隊輔導員沈傳。我們讀初中時班上除了班主任管我們,還有輔導員管我們,輔導員是高中生中的共青團員,並非老師。派來的輔導員一般都長得很端正,沈輔導員絕對是美女,初三時的鄭輔導員絕對是俊男。

「介晏還在外頭白相?作業做過伐?」

「做過了,做過了,我在圖書館做過了。沈輔導員再會。」

儘管沈輔導員有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她還是發現不了我書包中沒有寫過一個字的家庭作業和一本武俠小說。

說來也怪,1962年我們幾個老同學在四川北路上走(有的是大學生,有的已經工作),迎面碰到沈傳,大家都不約而同、恭恭敬敬地叫了一聲:「沈輔導員!」其實她大不了我們幾歲。

回家的路上·6

四川北路一帶的民宅多數為石庫門和「新式里弄」,也有大樓公寓,花園洋房不多。住戶中職員教師文化人居多,有錢人家少,所以在上海屬於「中只角」。在這片「中只角」裡:北端的山陰路、溧陽路;南端四川北路、西側的塘沽路、崑山花園路、崑山路一帶歐式建築較集中,也有樹木扶疏的庭院,這兩處算是阿拉「中只角」裡的「上只角」。

當語文課上到《一件小事》時,老師組織班級去山陰路大陸新村參觀魯迅故居,也算是「革命傳統教育」。那時的山陰路行人和車輛都很少,十分幽靜,只聽見行道樹上的蟬鳴聲。我們依次進入故居,參觀了魯迅先生的客廳、書房、臥室,見到了先生的生前用品、大量的書包括魯迅著作各種版本,還有一個去世時拓下的石膏面膜,令人印象深刻。

我和張岸年參觀很快,就在大陸新村門口邊等「大部隊」邊聊起天來。我和岸年一致認為魯迅的生活條件蠻不錯的:三口之家住大陸新村這樣的新式里弄獨門獨戶一幢房子,應該說在上海算是寬敞的。不料我們的談話被一個同學聽見了,他批評我們怎麼不討論魯迅先生的革命精神而是講魯迅先生的生活條件,說得我們很是慚愧。這位「覺悟」高的同學不久之後光榮地加入了共青團,而我和岸年直到中年都和團組織無緣。看來「覺悟」低的人和「覺悟」高的人是不能比啊。

從四川北路山陰路交界處有一條冷僻的小路通往虹口公園,小路東側有高牆和筆直的杉樹,西側是學校和兵營的後院,這條路有個全上海最美的名稱,叫「甜愛路」。吃不準路名是否由當年去公園談情說愛的情侶們起的?不可思議的是:路名竟然在「文革」中也未被改掉!至今還在。

路上的「剃頭店」

小辰光我的住處附近有許多「剃頭店」,餘慶坊內就有一家,我總在弄堂裡這家店「剃頭」。店堂間不大卻很乾淨,除了理髮用椅之外(幾十年都是這種模式、可升降),還有幾隻青花瓷圓凳,稱作「石鼓凳」,可以坐著洗頭亦可讓客人休息。店雖然小,幾位「剃頭師傅」的「行頭」一點勿「推板」:必定西裝領帶;必定皮鞋鋥亮;個個頭髮烏油油亮晃晃,電影明星似的;白大褂一脫,賽過小開。家鄉必定是揚州,學生意必定在白玫瑰、紫羅蘭、南京、滬江這類「大地方」咯。

忘了在1950年代哪一年,弄堂裡的「剃頭店」搬到了餘慶坊的街面上,叫「東亞理髮店」。此時的理髮師已經不穿西裝了,改穿「人民裝」(中山裝)了,卡其的料子是起碼的,有的穿呢絨中山裝,依然山青水綠,白大褂一脫,馬路上一走,啥人曉得伊是理髮師?至少一個科長,而且是蘇北老解放區來的科長!

不管哪朝哪代,老百姓飯總是要吃的、頭總是要剃的,女士們的髮型更是馬虎不得的。上海人講究「噱頭」,就是講究頭髮。不要說女士燙頭髮、做髮型十分挑剔,就是時髦男人對髮型也很「疙答」:

「李師傅,搭我吹只‘青年式’,上趟吹得太老式了。」

「閒話一句。」

隨便啥個樣式,哪怕理髮師嘸沒看見過,照樣弄得出。譬如某小姐不要做長波浪了,要做香港電影裡某明星的髮型,有本事的理髮師就能做出來,讓伊稱心如意。有一年放過一部東德電影「柏林情話」,沒多久許多女青年的頭髮變成了「柏林情話式」——像頭上戴著「鋼盔」(電影女主角髮型)。難道上海的理髮師們去德國考察過了?沒有,理髮師連電影也沒看過。啥叫上海「剃頭師傅」?伊拉就是有迪種本事!

那時從橫浜橋朝北走,理髮店有許多家。永樂坊旁邊的「陪都」、餘慶坊南邊的「東亞」(公私合營後並掉了)、餘慶坊北邊的「斯為美」、四川北路溧陽路口的「綠寶」、四川北路山陰路口的「四明」(後改為「四川」),此外在溧陽路、多倫路一些小馬路都有理髮店。

最近我去過四川北路,沒有發現任何一家理髮店,北端沒有、南端也沒有(南端有過一家很有名的「香港」)。不禁想起現在還住在四川路的人們,「剃頭」哪能辦?

路上的飯店·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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