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見到了我,愣了一下,我立即機敏地上去和她打招呼,說自己今天要去中山公園看一個親戚,「順路」來看看她。(這是一眼就看穿的謊言,中山公園一部21路就到了)於是她恢復了常態,我們聊了幾句天氣好壞之類後,我請她替我挑兩塊絹頭(手帕),說這也是我此行的目的。(買手帕四川路那麼多店不去,跨越虹口、黃浦、靜安、長寧4個區跑到天山)南山就揀了兩條手帕給我,我付了錢後,再說了一會話,見她開始忙了就告辭。此時,她對我的態度已經蠻不錯了。
危機消除了,我們開始了交往。
雨中行經常說的「緣分」是存在的。如果那天我不是上中班,我上午就不能去天山,我如果下午去的話,就見不到南山。她下午不在商店而是到公司去了,當年她經常去上級公司開會。
隱憂
和那時所有「談戀愛」的青年一樣,我們的約會內容是蕩馬路、逛公園和看電影;不見面時就是通訊,那個年代不可能「電話訴衷情」,那時只有公用電話或者工作單位電話。
當年的電影實在糟糕。樣板戲都是號召鬥爭的、裡面的人物永遠不戀愛的。這種電影當然不看。至於阿爾巴尼亞電影和朝鮮電影這類「進口大片」,比國產片稍好一點,因數量不多,只看過一兩部。所以大都是看記錄片、科教片,有一部介紹火山爆發的外國科教片給我的印象很深。
我給南山寄了許多信。據她說見到我信上的字嚇了一跳:「哪能迪個大學生字介蹩腳!」以前她也收到過不少男性「粉絲」的信,個個字都比我好。不過她承認這些粉絲的信內容沒有一個比我精彩。可見關鍵時刻內容比形式重要。
有時從公園裡出來,或者馬路蕩得久了,我總要請她上飯店或者點心店去坐坐,她總是謝絕;甚至建議到她提及比較愛去的南京路「喜臨門」去品嚐蛋糕咖啡,也不行。這一來錢是省了,但也有點擔心——還和我保持距離嘛。儘管胡伯母叫我放心,說:南山就是這種脾氣、勿歡喜讓人用銅鈿咯、伊是熱水瓶外頭冷裡廂是熱額。那些日子我常到1304號去向老太太彙報,老太太已正式替代雨中行成為我倆的月老,畢竟她有無比豐富的人生閱歷。
有一件真正的煩心事。南山是「組織」的「培養物件」!雖說她是營業員,卻不大站櫃檯,經常被調到公司去搞「運動」。什麼「清隊」、「一打三反」她都參加專案組;近來老是在公司政宣組幫忙,什麼時候她入了黨,就要「以工代幹」脫產當幹部了。而我是一個「準賤民」,她能接受我嗎?
隱瞞真相是不可能長久的,也不符合我的做人原則,是告訴她一切的時候了。
峰迴路轉
這天晚上我從南山家裡出來,沒有忘記和她的老爸道別,他對我露出了慈祥的笑容,他已經視我為「毛腳女婿」了。南山送我去乘21路公交車,當我們走到愚園路車站時,我請她再陪我走一段,說有重要事要告訴她。
暮夏的愚園路人跡稀少,顯得十分幽靜;高大的法國梧桐沉默無語,和南山一道傾聽我的心聲。我從安大的飢餓經歷一直講到「文革」中我為何被批鬥,毫無保留地把我的審查結論和當前處境都告訴了她。她一言不發,只是聽著、聽著……不知不覺我們已經走到北京西路泰興路了,我終於講完了。燈光下我看到她的臉發白,但眼裡卻充滿了憐惜和同情。
車子來了,她輕輕地提醒我:
「儂好上車了。」
一連3天我都在緊張、不安和期待中度過,在家裡還哼起了一段京戲:「一天一天又一天、心中好似滾油煎……」
突然,我接到了傳呼電話,叫我到1304號去。剛好這天是廠休有空,我立即趕到1304號,見到了滿臉春風的胡伯母。老太太一見我就開了一句英文,是好訊息的意思。她告訴我,南山來過了。南山那天夜裡哭了一場,但她還是決定和儂國慶好下去。
「伊還講伊會得管牢儂,不讓儂再闖禍!」
我心裡一塊大石頭終於落下了!從那時起南山的命運就和我緊緊連在一起了。
能不能結婚
1972年秋天對於我來說是一個「花前月下」的秋天。和所有熱戀中的青年一樣,相見時感覺時間怎麼那樣快!不在一起時日子怎麼如此漫長?
我記得南山第一次來我家的情景。那天是我生日,我母親做了好多菜等她來和我們一道吃晚飯。在這之前母親逢人就講今晚兒子女朋友要上門,所以南山來時,我家的左鄰右舍都出來「恭候」,甚至我們用餐時也會有人藉故進來張望。母親很喜歡我女朋友,她希望我快點結婚,越快越好。
秋天很快地過去了,冬天是談婚論嫁的季節,我們倆開始籌劃結婚的事。登記結婚必須先要到工作單位去開證明材料,對南山這當然不是問題,而對我恐怕就是麻煩事。我雖然在玻璃廠已經待了一年半,但人事關係還在學校裡,本來聽說早就要轉到工廠了,不知什麼緣故拖到現在遲遲不動,這就意味著我必須到學校去開證明。他們會開給我嗎?
一個關鍵人物在關鍵時刻登場了。
這天廠休,我請來的一位朋友正在替我油漆舊傢俱,準備結婚派用場。突然有人敲門,進來的是一個不認識的留平頂頭的中年男子,自我介紹是學校工宣隊的,找我談點事。
沒等我開口請坐,他徑直找了一張舊沙發坐下。對我奉上待客的茶水視而不見,自己摸出一支菸點上,然後講了來意。他講,根據中央精神,大學還是要辦的;不僅在幹校的教工要回來,你們這批在工廠戰高溫的人也要回來,包括你這樣(他停頓了一刻,顯然在斟酌字句)——犯過嚴重政治錯誤的人,也要回校,以發揮你們的專長。
這是好訊息。在談話中我知道了他姓李,是不久前來學校的工宣隊員,目前是學校人事組織部門的領導。於是我不失時機地提了一個問題:
「李師傅,像我這樣的人能不能結婚?」
他又摸出一支菸,點上抽了一口,還想了一會,然後開口:
「既然是作人民內部矛盾處理嘛,可以結婚。」
我高高興興地送李師傅下樓,到門口時他叫我不要送了,臨走時還說了一句:
「你要結婚開介紹信,來組織組找我好了。」
(「文革」期間學校人事處和組織部合併,稱「組織組」)
登記
我和南山商量好,在同一天去單位開結婚證明,然後馬上去登記。
南山是到天山百貨商店的上級單位區百貨公司去開證明的,她和公司所有幹部都很熟,一個人事幹部什麼也不問就把證明開給了她,還笑著說:你到公司來發喜糖別忘了要多發一包給我啊。他們做夢也不會想到他們的「培養物件」會選一個有問題的人。
我碰到一點麻煩。當我步入學校組織組辦公室時,李師傅正在和人談話,那人也是去「戰高溫」的教師,自然不便打擾,我去了裡邊一間,但我知道李師傅已經看見了我。裡間辦公桌旁坐著老趙,「文革」前他就是人事幹部;這種1950年代靠歷次運動入黨的人多數心眼很壞。沒法子啊,他是做具體工作的,開介紹信、開證明是他的專職,只能找他。
當我說明了找他的原因時,他驚訝地抬起了頭:
「你要開結婚證明?」
沒等他把刁難我的理由說出口,我立刻說已向李師傅彙報過了。老趙一溜小跑到外間,我也跟到門口,看見老趙彎著腰向李師傅請示(李師傅坐著)。李師傅說了一句什麼,老趙依舊點頭哈腰說了一些,李師傅不耐煩地大聲命令:
「開給他!」
老趙一聲不吭地回到辦公桌邊,鐵青著臉但很爽快地把證明開給了我。只是在給我開證明時厲聲說道:「你的情況告訴了對方沒有?不講你自己要負責啊!」
我回答我已經告訴對方了,立刻走出裡間;當我經過外間出門時,李師傅仍在專心致志和人嚴肅地談話,我為了不打擾他,就走了。
1973年我回到學校時,李師傅已經調走了,我再也沒有見過他。我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是什麼工廠派來的。李師傅,我欠你一句:「謝謝!」對於你,也許只是舉手之勞,正是你的舉手之勞改善了我的命運。你是我命裡的「貴人」!
當天下午我們就去街道辦理結婚登記。說來奇怪,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橫掃了一切法律(包括憲法),婚姻法卻巋然不動。所以從1972年12月22日我們拿到結婚證之後,我們就是合法的夫妻了。
一式兩份的結婚證上,右頁蓋有「上海市長寧區江蘇路革命委員會」的公章,左頁的語錄赫然在目:「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這就預示了:南山的大麻煩要來了。
黑雲壓城城不摧
那年頭結婚證還兼買傢俱證明的功能。新婚夫婦憑新開出的結婚證可以到傢俱店購得木床、大櫥或五斗櫥(二者只能選一)及木椅之類(一年之前的結婚證明還不管用,必須近期的)。要想多置傢俱,只有自己想辦法弄木材請人打造,所以當年業餘木工、油漆工大行其道。我們購置了一張床和五斗櫥、兩把椅子,商量好在1973年2月5日春節年初二舉行婚禮。
1973年元旦剛過,公司領導找南山談話,開給南山證明的人事幹部也哭喪著臉坐在旁邊,顯然捱過批評了。領導一上來就告訴她:你上當了!你知不知道對方的政治背景?他是一個寬大處理的反革命分子,組織上已經去他單位查過檔案。你辦了登記手續沒有?當南山回答已經登記過了時,領導幾乎跳腳。(反革命分子狡猾狡猾的!)他又批評南山:這幾年組織培養你不容易;你也參加過專案組、審查過壞人,怎麼階級鬥爭觀念這樣差。我們正考慮把你正式調到公司來,你這個樣子我們多被動。
第二天公司開大會,主席團成員名單上仍有南山。她坐在臺下不上去,大會主持人在麥克風前喊:南山同志呢?南山同志請上主席臺就座。南山卻溜出了會場。
公司領導繼續找南山談話,「苦口婆心」地對她進行「教育」。要她「回頭是岸」,撤消婚約!至於如何取消,組織上會有辦法的,只要她同意。又表示,組織還是信任她的,對外會保密的。南山的回答是不撤消婚姻,還說了一句讓領導大失所望的話:「我覺得伊是好人!」
南山單位怎麼會「事後諸葛亮」地去我學校調查?後來聽說是在開證明好幾天後,學校有人給長寧區百貨公司打電話通報情況。老趙在給我出具證明時問過我對方單位,這是必需的例行公事,要寫在證明上。打電話的人十有八九是老趙。
過了幾天南山接到通知,要她到區委區革委會去,區有關領導要找她。
接見南山的是一位戴眼鏡操北方口音大約40多歲的女領導,和顏悅色中透著點威嚴,一看就知道是老幹部。她說了許多道理:她說我們黨是主張自由戀愛的,但一定要從革命的大局出發,一定要講階級、講階級鬥爭!你的成分是好的(南山父親是工人),過去的表現也是好的,為什麼要和一個政治上沒有前途的人結婚?當然你們單位也有責任,對青年階級鬥爭教育沒有抓緊,你的問題講到底就是兩個階級爭奪青年的鬥爭!我們如果不管,就是路線問題!
南山一直沉默不語。女領導忽然想起什麼,把聲音放輕:「你是不是和那個男的有事了吧?這裡沒人你說好了。」
南山紅著臉回答沒有。女領導很滿意,她說看來你這個小同志還是比較嚴肅的。
你考慮過沒有?要是你和他有了孩子那也屬於「可以教育好的子女」!所以領導上為你考慮希望你做到兩點:一、解除婚姻。男方不同意沒用!我們會出面解決。二、斷絕和男方來往。你看行不行?
沉默的南山終於開口:「不行!我覺得他是個好人!」
談話不歡而散。
結婚
不聽「組織」的話,其後果可想而知。南山從此天天在天山百貨商店站櫃檯,「以工代幹」的門永遠對她關上,她再也去不了公司,永遠是一個普通營業員。但是我們的婚姻保住了,儘管發給我們結婚證的江蘇路街道屬於長寧區管轄,長寧區委和區革委會不能追回結婚證或者判定我們的婚姻無效,畢竟還有婚姻法。
5年以後,學校給我平了反。此時南山已經調到虹口區四川北路一家百貨店。應她的要求,學校不僅把平反通知書寄到她現在的單位,還發給了她老單位長寧區百貨公司。她說,就是要讓老單位那些人知道:她嫁的人是好人!而他們的判斷是錯的!虹口百貨公司的領導找南山談話,大大地讚揚她一番,誇她有眼力,找了個反對四人幫的革命知識分子。(平反書上認定我「‘文革’中因反對四人幫而受到迫害」??)不過南山滿足於相夫教女,對自己的「仕途」一點也不放在心上了。
1973年2月5日晚,在我家擺了兩桌酒席,算是婚宴,參加的是親戚長輩還有「月老」胡伯母;同時在南山家有五六桌婚宴(連吃3天),岳父大人嫁寶貝女兒大力地操辦了一通。2月6日晚,我們請朋友來家隨意地吃了一頓晚餐,來的人有「紅娘」雨中行,還有查理和芬芬姐妹、多多貓和海豹、小丁和一對畫家夫婦。
雖然南山在長寧區百貨公司熟人如雲,她卻不發喜糖。有許多同事知道她結婚卻不敢向她討糖(怕領導不高興),只有那些特別要好的大膽同事向她祝賀時,她才悄悄發糖給她們。我所在的玻璃廠就不同了,熟的不熟的人都來向我道喜討糖,不僅是老王、傅師傅、徐生浩、小張、小顧、邱師傅、老楊、各位高溫美女、高師傅,甚至大組長夏師傅和其他師傅我都發了糖。那幾天車間裡真是喜氣洋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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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能迪個大學生字介蹩腳:滬語,這個大學生寫的字怎麼這麼差。
用銅鈿:滬語,花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