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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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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死不可讓,願勿愛兮。明告君子,吾將以為類兮。

1

「這兩日來,發生了三起命案,死者分別是鍾夫人、白先生和觀江離。而根據觀江離的遺言,現在鍾氏兄妹也處於危險之中。所以,有必要迅速阻止兇案繼續發生。目前推理的最大障礙,是鍾夫人的命案。因為兇手在眾目睽睽之下消失了。

「兇案發生的時間,可以根據門前草地上的血跡推理出來。我和露申經過那裡前往溪邊的時候,草地尚無血跡。觀江離和鍾會舞經過那裡的時候,也沒有發現什麼異常。而就在她們經過時,僅有的一條可供兇手逃離現場的路,正處在鍾展詩和觀若英的監視下——也就是說,從那時開始,兇手再無離開現場的機會。

「那麼,讓我們改換一下思路,有沒有可能,兇手在觀江離、鍾會舞經過那片草地之前就已經從谷口離開了呢?也就是說,兇案發生的時間要更早一些。我原本認為這是不可能的,但是聽了露申轉述的觀江離的遺言之後,我終於明白了事情的真相。不過在揭開謎底之前,我想先向會舞確認一件事情。」

「於陵君想問什麼?」

「會舞妹妹,我提出這個問題沒有什麼惡意,所以希望你也不要忌諱什麼。其實我在案發之後就隱約感覺到了——會舞,請如實回答我,你是不是無法分辨紅色與綠色?」

「我……」

「我之所以會想到這一點,是因為昨天你的‘某個反應’。我和露申發現屍體之後,你和江離也跑到了門前。那個時候,你就站在那片草地邊,卻問了我一個問題——你說,‘到底發生了什麼’。現在想想這真是個奇怪的問題。假使你注意到草地上的血跡,應該不會這樣提問吧?而且,按照你的性格,理應感到恐懼才對。結果你卻這樣問了,我只好推測你無法分辨紅色與綠色,因而在那個時候沒有注意到草地上的血跡。」

「是的,我一直無法分辨這兩種顏色。」

「所以,假使在你和江離第一次經過那片草地的時候那裡已經有血跡,你也不會注意到,對吧?」

「可是,當時江離姐也……」

「等一下,葵,」露申忍不住開口了,「那個時候江離姐應該會注意到血跡。我和她一起生活了這麼多年,從沒發現她的色覺有什麼異常。所以你的假設根本就不能成立。」

「只是色覺異常的話,若好好掩飾,朝夕相處的親人也未必能發現。」葵說,「下面,我將向你證明,已故的觀江離也一定無法分辨這兩種顏色。同時,我也會向你解釋她們無法分辨紅、綠二色的原因。」

「荒唐,簡直荒謬到極點了!葵,你病得很重,沒有遇到臾跗、扁鵲這樣的名醫,真是太不幸了!」

「露申,請耐心聽我說下去。我這樣做都是為了阻止兇案繼續發生。你既然提不出什麼有價值的見解,就請暫時閉嘴吧。」葵說,「不過從現在開始,我不得不繞一個圈子,扯出一些看似與此無關的問題,否則的話,愚頑如觀露申者斷斷無法理解我的主張。下面這個問題我希望能由鍾展詩來回答——觀江離在臨終時說,‘這次的祭祀和以往的不同’,所以我想問你,這一次的祭祀和以往的不同點究竟在哪裡?」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鍾展詩支吾著。

「你怎麼會不明白我的意思呢,」葵繼續追問著,「往年的祭祀物件都是東皇太一,但是這一次的祭祀物件似乎與以往不同呢。那麼我這樣問你吧,鍾夫人計劃祭祀的物件,不是東皇太一,而是東君吧?」

「那又如何?」

鍾展詩反問道,實際上回答了葵的問題。

「我的推想果然沒錯。」

「真的是這樣嗎?」觀無逸轉向鍾展詩,質問道,「為什麼我一點也不知情。姱兒,姱兒她為什麼要這樣做?」

「母親她一直相信,太一是外來神,而東君才是楚地特有的,是楚人真正應該信仰的物件。所以她認為應該恢復對東君的祭祀。」

「荒唐!怪不得會降下這樣的災禍!」觀無逸憤怒地轉身,面對於陵葵,說道,「於陵君是怎樣發現的?」

「您真的沒有發現嗎?」葵解釋道,「我覺得有種種跡象都表明這次祭祀的物件是東君。在前天晚上的宴會中,鍾夫人已經明確說出了她的看法,只是大家好像都沒有留意。她說,‘其實長期以來,東君都作為從屬的神明,和東皇太一一同被祭祀,但是讀了《九歌》之後,我也覺得它的地位本應更特別一些’。她還說過,‘有可能在較早的時代,東君是作為主神被祀奉的’。她的根據就是《九歌》裡《東君》這一首。結合《九歌》的記錄,鍾夫人在遇害之前的種種行動也就可以做出合理的解釋了——其實她都是在籌備對東君的祭祀。

「首先是樂器。鍾夫人曾指出,‘按照《九歌》的記述,祭祀東皇太一時用到了鼓、竽、瑟,而祭祀東君則用到了瑟、鼓、鍾、篪、竽五種樂器’。這就可以解釋兩件事:第一,為什麼鍾夫人會去檢視倉庫裡棄置多年不用的編鐘;第二,為什麼她要帶一支七孔篪過來——因為以往祭祀東皇太一時是用不到這兩種樂器的,此次她計劃依照《九歌》的記述來祭祀東君,就必須特意準備它們了。

「再者,就是她的遺物中那件上青下白的袿衣。根據會舞的證詞,這件衣服是‘從長安出發前才剛剛裁好’,而且鍾夫人不曾穿過。但是,她卻在遇害前一天,特意將這件衣服從行囊裡取了出來。據我推測,這件袿衣其實是祭祀時會用到的禮服。《九歌·東君》裡有一句是‘青雲衣兮白霓裳’,恐怕鍾夫人根據這一句認為祭祀東君時的禮服應該是上青下白的。這件衣服在祭祀時應該由溝通神明的巫女來穿,我想,那名巫女就是觀江離。因為在鍾夫人取出那件衣服的當晚,我和露申在觀江離的住處見到了她和鍾展詩的通訊……」

「這件事,請不要講出來。」

鍾展詩面色蒼白地懇求道。

「為了阻止兇案繼續發生,我必須講下去。他們的往返書信寫在一塊木牘上。鍾展詩寫給江離的內容是‘綠兮衣兮,綠衣黃裡。心之憂矣,曷維其已’。而江離回信的內容是‘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這都是《詩經》裡的句子,但是他們這樣寫,與《詩經》的本義無關,而是借用《詩經》的句子來充當某種暗號。」

「請不要再說下去了……」

「‘綠兮衣兮’和‘青青子衿’指的都是那件上青下白的袿衣,鍾展詩寫下的那兩句詩,其實是在發問,問觀江離是否願意在祭祀時穿上它。而觀江離回信引用那兩句詩,則是在表示應允,告訴對方自己也信仰東君,所以願意穿上那件袿衣參與祭祀。」葵說著,將目光轉向面露猙獰之色的鐘展詩,「我說得應該沒錯吧?」

「沒錯。」

「但是於陵葵,你說的這些和江離姐的色覺有什麼關係呢?」

露申尖銳地問。

「剛剛我推出了一個結論不是嗎——觀江離信仰著東君。請你記住這個結論,一會兒我將論證她的色覺,那時會用到它。」於是葵繼續說了下去,「同時,我還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江離和鍾會舞一樣,都接觸到了‘五行學說’。」

「那是……」

鍾會舞困惑地問道。

「五行學說據傳是天帝授予夏禹的一套理論,曾由商紂王的庶兄微子啟傳授給周武王。傳授的內容後來被整理成了《尚書》裡的《鴻範》一篇。日後,在《鴻範》的基礎上,春秋、戰國時代的諸子和本朝經師對五行學說做出了各自的補充,逐漸形成了一套繁瑣而宏大的體系。目前,水、火、木、金、土之間的相生相剋關係已經是常識了,而它們所對應的方位、季節、顏色、音律、味道、內臟、德行、氣象、災異也漸漸為人所熟知。與本次事件有關的,是其中與‘木’相關的部分。木對應的方位是東,對應的季節是春,顏色則是青。‘青’這個字有時指藍色,有時指綠色,有時指黑色,我認為在這個地方應該解作綠色。因為‘水’對應的顏色是黑,所以這裡的‘青’絕不是黑色。而青既然是‘木’對應的顏色,樹木似乎絕少有藍色的。因而這裡的青解作綠色是最恰當的。」

「可是,於陵姐姐,我……並沒有接觸過這套學說。」

鍾會舞打斷了葵的話。

「不,你是接觸過的,只是你自己沒有意識到罷了。」

「於陵葵,你判斷的依據是什麼?」露申問道。

「很簡單,就是那首《青陽》。《青陽》是十九首《郊祀歌》之一,是描述春季的歌,所以最後一句是‘惟春之祺’。《郊祀歌》裡還有另外三首對應夏、秋、冬三個季節。對應夏的是《朱明》,對應冬的則是《玄冥》。五行學說裡,‘火’對應的季節是夏,顏色是紅;而‘水’對應冬季和黑色。會舞妹妹,我說到這裡你應該明白了吧,《郊祀歌》本就是根據五行學說創作的,所以會演唱《郊祀歌》的你在無意之中已經接觸了這套學說。而昨天清晨在溪邊,你告訴我‘這首江離姐也會唱’,因而可以知道,江離也接觸過五行學說。」

「於是,這到底和江離姐的色覺有什麼關係?」

「有關係的。我下面就要論證這個問題了——凡是信仰東君並且接觸過五行學說的人,一定會成為紅綠色盲。」

「這是什麼邏輯!於陵葵,你已經病入膏肓了。」

「夠了,請讓我說完,如果你有更好的假說,我也願意聽一聽,不過我總覺得,以你的智識,根本就推理不出什麼結論吧。我現在就回答你的問題,雖然這可能不是個問題。你問我‘這是什麼邏輯’,那麼我告訴你,我的想法是這樣的——」葵沉吟片刻,繼續說道,「這樣好了,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然後我再繼續。我問你,太陽是什麼顏色的?」

「什麼?」

「雖然現在看不到,不過你活了這麼多年,總是見過太陽的吧。如果連這種問題都回答不了,還是請你早日投水自盡吧。」

「白色的!」露申滿是怒氣地回答道,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有時是紅的……」

「很好,那麼,‘東君’是一位怎樣的神明呢?」

「你只要我回答一個問題,剛剛我也回答你了。現在請允許我保持沉默。」

「東君是太陽神。」葵回答了自己的問題,繼續說道,「《九歌·東君》裡說祭祀東君要穿青雲衣、白霓裳。因為太陽有時看起來是白色的,所以祭祀時穿白霓裳是非常合乎情理的。但是,為什麼又要穿青雲衣呢?露申不覺得很奇怪嗎?

「我想,這是因為屈原受到了五行學說的影響,才會在《九歌》中這樣寫。這樣說你應該明白了吧,‘東君’這個名字使屈原聯想到了五行學說中的‘木’。在五行學說裡,木對應東,又對應青色。作為太陽神的東君被賦予了新的顏色——青。

「就此,我做出了這個推論:凡是信仰東君並且接觸過五行學說的人,一定無法分辨紅、綠二色。

「我猜測,他們在看到太陽的時候,會將它等同為東君,又想到東對應的顏色,所以,在他們眼中太陽會變成青綠色的。繼而,他們會將所有紅色都看成綠色。鍾會舞如此,已故的觀江離應該也是這樣的吧。」

「不許你侮辱我的姐姐!」露申衝向葵,抓著她的衣襟,將葵抵在牆壁上,「上次要打你的時候,被江離姐阻止了。現在江離姐不在了,已經沒有人能阻止我了。於陵葵,如果你現在就從我面前消失,我可以停手。門在那邊,你可以等雨停了之後再離開雲夢,但是請不要再出現在我的面前。」

「我不能放任兇案繼續發生。」

「那麼我現在就殺了你。」

「我剛剛已經論證了,觀江離和鍾會舞都不能分辨紅、綠二色。於是讓我回到最初的那個假設,」葵無視露申的言辭與兩手,繼續說道,「兇案發生的時間比我們之前想象得要早,在我和露申經過那片草地之後,觀江離與鍾會舞走過之前,鍾夫人就已經被殺害了。那個時候谷口還沒有人監視,兇手可以很輕易地脫身。那麼,究竟誰可以殺害鍾夫人呢?」

「你在昨天就已經說過了,沒有任何人有單獨實施犯罪的可能性。那個時候父親和白先生在一起,母親和家裡的僕人在一起,表兄和表妹在一起,江離姐和若英姐在一起,我和你……啊,的確有人可以作案,這還真是讓人意外的兇手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露申如喪失了心智一般,笑了許久。不自覺間鬆開了抓住葵的衣襟的手。

「果然,被懷疑的又是我嗎……」

小休嘆道。

「小休沒有動機。」葵一邊將凌亂的衣襟理好,一邊說道,「其實現在我們只要從殺人的動機入手,就可以很輕易地找出兇手了。」

「你又不是兇手,怎麼會知道殺人動機?」露申套用《莊子》的句式問道,旋即改口說,「不,我還是認為你就是殺人兇手。所以你把殺害我的親人的動機告訴大家吧,如果理由夠悽美,我們或許會替你留個全屍。」

「現在不是說笑的場合。」

「我不是在說笑。」

「反正我繼續講下去了,露申你好自為之。」葵一臉無奈地說,「其實殺人動機已經擺在我們面前了,只是你對它視而不見罷了。江離的遺言不是說得很清楚了嗎——她在臨終時說完‘這次的祭祀和以往的不同’之後,又說了一句‘所以,姑媽才會被殺’,也就是說在她看來,殺人事件是因祭祀物件的改變而發生的。」

「所以呢?」

「換言之,此次連續殺人事件的兇手是狂熱的東皇太一的信仰者,不能容忍鍾夫人她們私自將祭祀物件換成東君,所以才開始殺人。在兇手看來,鍾夫人與觀江離都是必須被抹殺的異端,是背叛了楚人信仰的人,所以兇手才會殺害他們。同樣,參與了計劃的鐘氏兄妹,也是他準備殺害的物件。那麼,誰會擁有這樣的動機呢?」

「誰都可能吧。」

「那麼我換個問題,白先生和這次祭祀無關,為什麼他也被殺害了?還有,他寫在地面上的‘子衿’到底是什麼意思?為什麼他不直接寫下兇手的姓名?」

「誰知道!」

「露申,我來告訴你吧,白先生是被滅口的,他在鍾夫人被殺的時候替某個人做了偽證,所以事後被那個人殺害了。並且,遇害之後他無法寫下兇手的姓名,因為即使他寫了,我們也很難相信那個人就是兇手,反而可能會懷疑他是為了嫁禍給那個人才自殺的。我說到這裡你還不明白嗎,兇手是——」

「住口!」

露申其實已經明白了。

「兇手是你的父親、觀氏的家長——觀無逸!」

因為震驚,露申一時講不出什麼反駁或咒罵對方的話,只是不目轉睛地看著葵。她本來認定葵之前的一系列推理都是胡謅,所以此時無論她給出什麼結論,自己都不會在意。可是現在她不得不在意了,畢竟葵指認的兇手偏偏是自己的父親……

「於陵君,你是認真的嗎?」觀無逸發話了,「你應該知道在別人家裡誣陷主人可能會付出怎樣的代價。」

「我對您並沒有惡意,只是從種種證據中推出這個結論罷了。」葵鎮定地回答道,「只有您有理由殺害白止水,也只有在兇手是您的情況下他才不會直接寫下兇手的名字。他寫下‘子衿’這兩個字,就是希望我們能根據這一提示,發現此次祭祀的物件實際上是東君,如此一來,一切謎題也就迎刃而解,真兇的身份也就昭然若揭了。」

「這也太牽強了吧。」露申終於從驚愕中恢復過來,開始反擊,「你的全部推理都只是你的妄想罷了。江離姐能不能區分紅、綠二色,現在已經無法確認。白先生為什麼要寫下‘子衿’二字,我們可能永遠也不會知道了。你總在拿一些死無對證的事情做證據,又怎麼能令人信服呢?」

「我從一開始也沒有希望令誰信服。我已經說了,我之所以要做出這個推理,只是希望能阻止兇案繼續發生罷了。所以即使沒有任何證據,我也要將它講出來。畢竟,這種可能性是存在的,觀無逸確實可能是兇手。而根據觀江離的遺言,鍾氏兄妹現在仍有遇害的危險,所以我希望他們聽了我的推理之後,能夠對可能是兇手的觀無逸提高警惕。我的目的不過如此而已。至於會不會因而得罪這個家的主人,我也不怎麼在意了。畢竟,我會盡快離開雲夢,這裡已經沒有什麼值得我留戀的東西了。」

露申,你為什麼不明白呢,我留在這裡只是因為你而已。你這樣對我,我只好離開了——葵在心底悲嘆道,但是她的心意終究無法傳遞給她面前的少女。

此刻,露申看著於陵葵的眼睛裡,再無別的感情,只有恨意。

其實午後的時候,葵本來是想像平日一樣,用自己的拳腳教訓一下怠惰的小休,之後再慢慢安慰她,允許她換上乾淨的衣服,或是幫她清洗沾染了泥汙的頭髮。可是就在那時,小休失去了控制,開始鼓吹那樣一套「奴隸道德」,結果自己就忍不住下了重手。

葵在心裡很希望小休變得更有主見、可以反抗自己。因此,葵才指導她讀了《論語》和《孝經》。《孝經》記載了孔子的言論:「故當不義,則子不可以不爭於父,臣不可以不爭於君。」《論語》裡也有「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的說法。葵希望小休可以意識到,自己對她有時過於嚴苛,那並不合乎禮法,她應該做出適度的抗議。如果她主動求自己不再這樣做,葵一定會停手的。

可惜小休即使作為女僕也過於順從了,連討饒都不會,更不要說反抗主人了。葵雖然很依賴小休,卻很厭惡她無條件的恭順,因而她越是順從,葵就越是欺侮她。

只是葵的這些想法,露申是無從知道亦無法理解的。

「於陵君的推測有一定的道理。」枕在鍾展詩膝上的若英睜開眼睛,緩緩說道,「觀家的祖輩裡確實也有無法分辨紅、綠二色的人。說起來,會舞,你父親的色覺應該也異於常人吧?」

「啊……確實是呢。」

「《扁鵲外經》裡說,這種顏色認知障礙與血緣有關,往往由父親傳給女兒。但前提是,母親也是色盲或身上具備了某種產生紅綠色盲的‘潛氣’。這種‘潛氣’運作的原理我們現在還不是很清楚,但是有一點可以確定,具備這種‘潛氣’的女性,家族中往往有紅綠色盲。因而,從理論上說,若會舞是色盲,則姑媽也有可能是色盲或具備這種‘潛氣’,那麼,江離的確有可能無法分別紅、綠二色。」

「若英姐,你怎麼可以附和這種人的話!」

「不過《扁鵲外經》強調說,女兒若是無法分辨紅、綠二色,則其父親必定也是色盲。所以雖然江離已經不在了,我們仍有辦法對她的色覺做出判斷。換言之,假使叔父色覺沒有障礙,則江離的色覺也一定是正常的。」

若英冷靜地陳述道。

「原來如此。看來我在這方面的修養還是差得太遠了。不過若英啊,我想你的叔父也無法分辨這兩種顏色,因而在行兇之後才沒有清理草地上的血跡——他可能根本就沒有注意到血跡吧。」

「真的是這樣嗎?」

葵這時才記起,觀無逸在抵達現場之後,刻意繞開了草地上的血跡。她失落地搖了搖頭,彷彿是在承認自己的失敗。

「看來於陵君終於想起來了。我可以保證,叔父他一定可以分清這兩種顏色,因而江離也一定可以。所以你的推論終究不能成立。況且,你的推論都建立在東君與色覺認知障礙的必然聯絡之上,我已經用《扁鵲外經》攻破你的根據,所以你的推論也就不能成立了。」

「可是,除去血緣之外,這種色覺障礙也可能有其他的誘因吧?你談的只是生理層面上的問題,而我的根據完全在信仰層面上。若英,你並沒有真的駁倒我。」

「是嗎?那麼這樣好了,我們再來找一個信仰東君又同時接觸過五行學說的人,看看她會不會出現你所描述的症狀。」

「去哪裡找呢?」

「於陵君,你好像忘了,在你面前就有一個這樣的人啊。我也信仰東君,而且學過古禮,不可能沒接觸過五行學說。所以這並不是什麼死無對證的事情,只要檢查我的色覺,就能判斷你的這番推理是否成立。」

「……結論呢?」

「我可以分辨這兩種顏色。你的推理一定是錯誤的。」若英回答道,「而且,於陵君,不要說‘這裡已經沒有什麼值得我留戀的東西’,露申還活著,雖然你們現在交惡了,但也許過幾日就能和好。對於我來說,恐怕人世間已經再沒有什麼值得掛念的人與事了。芰衣姐死了,江離也死了,而我偏偏還活著。露申,我現在其實非常羨慕你,但是你對自己擁有的東西卻全然不知道珍惜。這讓我非常失望。於陵君,在你們和好之前,我不允許你離開。我從展詩哥那裡聽說了,姑媽想把露申託付給你。現在這已經是姑媽的遺願,叔父應該不會再反對了吧?」

「若英姐,你沒見她剛剛……」

「我相信於陵君真的沒有惡意。露申,不要再任性下去了。我現在很後悔,如果早幾年和江離好好相處該多好。現在,一切都來不及了。」

從觀若英的語氣中可以聽出,她的心已經死了。恐怕,她將一病不起,像她的兩位表姐一樣,死在韶齡。葵深感悲哀,卻又自知無力阻止這樣的事發生,她掩飾著自己的苦悶,用沉重的呼吸聲掩蓋嘆息。繼而,葵又開始擔心露申,她害怕露申因為自己的緣故,變得冷漠、猜忌,也怕她自暴自棄地決定未來的事。

但事已至此,葵終究要考慮自己的處境了。

自己真的能一個人安全地離開雲夢澤嗎?葵看著門外的雨,再度苦惱了起來:沒有嚮導,自己真的能穿越危機四伏的山野抵達都會嗎?她有些後悔今天多次逞強說自己將立刻離開這裡。

「露申,我走了之後,請你好好照顧小休。」葵鬱郁地說道,「我想把她託付給你,我希望她在你身邊能變得更像一個普通的人,因為你很普通,恰好是她學習的樣本。我也希望她不在身邊之後我能有所改變。若英姐姐,謝謝你擔心我和露申,但其實,我反倒更擔心你。雲夢澤對於你來說,滿是傷心的記憶,只怕你繼續住在這裡,難免每日沉浸在悲哀之中,長此以往,你的身體會承受不了。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和你一起回長安城。我昨天聽江離姐姐說,你和她一直在尋找回避平庸人生的方法。她已經不在了,但是至少,請你完成她的遺願。在長安那邊,或許更有機會完成你們的夙願。你若不想辜負江離姐姐,就請考慮一下我的提議。不必現在就給我答覆。今天已經晚了,我沒法動身離開。你若同意,就請收拾好東西,我們明天一早就走。」

——這是葵能想到的最佳方案了。

「小姐,我……」

「小休,你要說什麼我心裡清楚。今天就再陪我一晚吧。從明天開始,我們再沒有主僕關係。請和露申好好相處,我希望你能成為她那樣的人。」

「我會考慮一下的,於陵君。江離的夢想自然有人會完成,只怕那個人不是我,而是你。」

若英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再度閉上了眼睛。

「今天多有冒犯,希望諸位不要記恨。江離的事,我非常惋惜。雖然接觸的時間不長,但她是我心目中理想的女性,也是我想要成為的那種人。展詩、會舞,還望你們保重,請務必提防兇手。我想說的就這麼多了,以後應該不會出現在大家面前了。告辭。」

語罷,葵轉身離開廳堂,走進雨幕。小休則緊隨其後。

這是她們主僕共度的最後一夜,也是悲劇邁入終章之時。

2

次日清晨,露申在若英身邊醒來。

昨晚露申擔心若英經不起打擊,也不願她睹物思人,就邀她住進了自己的房間。

「你醒了,今天,要去送於陵君嗎?」

若英端坐在露申身邊,若有所思地問道。

「若英姐不和她一起走嗎?」提及此事,露申的心情很是複雜。她心知繼續留在這裡對若英沒有益處,卻又不願信任葵。「於陵葵曾經跟我說,她的家族經營的是販賣人口的生意,她本人每年也要把一些少女誘騙到長安城。我當時只覺得是玩笑話,現在看來或許是真的。」

「你為什麼這麼生於陵君的氣?」

「因為我見到了她的本來面目,那天我們入山搜尋白先生歸來,她當著我的面毆打小休,下手很重。」

「主僕之間不都是這樣嗎?也許她們本就有某種默契,只是你不知道罷了。」

「不管怎樣說,她都做得太過分了。」

「果真如此嗎?」若英以她慣有的緩慢語速說道,「‘星有好風,星有好雨’,人的喜好各異,斷不能以一己之見去衡量。《呂覽》裡記了一則故事:‘人有大臭者,其親戚兄弟妻妾知識無能與居者,自苦而居海上。海上人有說其臭者,晝夜隨之而弗能去。’露申,假若小休偏偏就喜歡於陵君的那份殘忍與嗜虐呢?」

露申聽懂了若英講出的每個詞,卻無法理解對方的觀點。她很清楚,自己頭腦健全、平庸且缺乏見解,腦子裡只有屬於她這個階層的最低限度的常識。不論是令人捨身的忠義,還是令人互相殘殺的惡念,她都以為離自己尚遠,不必去理解它們。

與姐姐們不同,露申本就很適合生活在這遠離塵囂的谷地。

如果沒有遇到於陵葵的話……

「回答這個問題再簡單不過了,我不喜歡如此殘忍且嗜虐的於陵葵。僅此而已。所以才要與她絕交。」

「‘友直、友諒、友多聞’,她至少算得上‘多聞’吧。這一點恰恰是你最欠缺的。不喜讀書又沒有離開過雲夢的你,不該錯過這樣的朋友。」

「若英姐為什麼要這樣處心積慮地撮合我們呢?」

「處心積慮嗎……我只是怕你後悔罷了。」

「我不會後悔的。」

露申決絕地說。

「等到只剩你孤身一人的時候,就會後悔了。」

「果然,若英姐要和她一起離開嗎?」

「我沒有那種打算。我會留在雲夢,死在雲夢。」

這樣說著的若英,並沒有流露出悲哀的神色。

「那樣的話,我就不會孤身一人。以後,我想一直守在若英姐身邊。」

聽完露申的話,若英展露出了笑容,旋即又變得面無表情。露申心底湧起不祥的預感,擔心再也見不到若英的笑容了。

「如果你不願見於陵君,我一個人去為她送行好了,順便帶小休回來見你。你既然不忍見於陵君虐待她,以後請對她好一些。不過我總覺得小休一定不願留下來。於陵君這次真的做過頭了,她完全是在逼小休反抗自己。她讓小休陷入困境:若離開主人,是不忠誠的;若反抗她的命令、執意留在她身邊,亦是不忠誠的。小休就這樣落入了進退維谷、羝羊觸藩的境地,不知道她會怎樣選擇。」

「我還是和你一起去一趟吧。如果於陵葵能保證以後善待小休,我倒是希望她們的主僕關係能繼續維持下去,否則對兩個人都很不利。」

「你這不是很為她著想嗎?那麼,等你洗漱好一起過去吧。」

若英如是提議道,露申應允了。

兩名少女披蓑戴笠,向於陵葵的住處走去。

這時雨勢稍殺,地面卻甚是泥濘。天色不似昨日那般昏暗,想來快要放晴了。只是霧氣在谷中瀰漫,阻礙著兩人的視線。

經過主屋之後,她們又向前走了百餘步的距離。

繼而,就聽到了嘶啞且低沉的哭號聲。兩人無法判斷聲音的主人,卻聽到了小休的名字。到這時,露申已經預感到了前方究竟發生了什麼。

她邁開步子,踏過泥濘的地面,奔向聲音傳來的位置。泥水濺在她的裙襬上,仿若被風吹乾的血痕。若英跑在她後面,當過於殘酷的一幕映入眼中時,她跌倒在地。露申也無暇顧及受了驚嚇的堂姐,因為,她看到了絕望慟哭的葵。

葵枯坐在樹下,將已停止呼吸的小休抱在懷中,漸漸無力再哭號。

小休的頸部留有紫紅色的勒痕。

一條枲麻撮成的繩索懸在樹枝上。繩有拇指粗,繞樹枝兩週並打結。打結處向下二尺,又有一結,結下呈環套狀。環套上的結距地面約六尺五寸。繩索下方是一塊長近兩尺、寬約一尺、高約六寸的褐色岩石。石塊稜角很是分明,遠看甚至會讓人誤以為是一塊土磚。

露申根據她所見的人與物,試圖還原她到來以前發生在此地的事情:恐怕,小休是自經而死的。她先踩著石頭,踮起腳,將繩索系束在樹枝上,再把餘下的繩子結成一個環套。最後將頭伸入環中,踢開石頭,讓繩索了結自己的生命。葵發現屍體之後,抱住腰部將她從繩套中取下,於是就有了眼前的這一幕。

「葵,小休她……」

露申不知所措地問道。葵卻毫無反應,猶自哭著。她的嗓子已經完全喑啞,此刻只是鼠思泣血。若英則蜷縮在露申身後,雙手支撐在地面上,深深地低著頭,口裡唸叨著什麼,露申也無法聽清。

「我們將她搬回屋裡吧,總待在這裡也不是辦法。」

露申提議道,仍得不到葵的回應。

「葵!請你振作些!」

她從一旁晃動於陵葵的肩膀,小休的屍體也隨之搖動著。

「全部都是我的錯。我以為她這次也會服從我,結果卻是這樣。」

恐怕,小休是因為昨日葵的那道命令才尋死的。葵執意要斷絕與她的關係,命她留在雲夢。小休卻不願離開主人,又無法讓葵收回成命,結果選擇了這種方式,以示抗議。

如此說來,葵果然低估了小休的決心。

「葵,你在說什麼啊,現在不是講這種話的時候!」

「露申,那麼全都拜託你了。」

葵將小休的屍體託付與露申,自己起身走向那條繩索。

「你在做什麼?」

「這次是真的訣別。」

葵將石頭搬到繩索正下方,登上它,兩手扶著繩索,向露申落寞地笑著,如是說道。此刻葵的眼中不再有淚,剩下的只是死的決心而已。露申心知她是認真的,可是雙臂抱著小休的屍身,一時無法放開手,就求助於若英——

「若英姐,幫我阻止她!」

若英自蹲踞的姿勢起跑奔向葵,卻始終沒有抬起頭,一直注視著地面。她跪倒在葵面前,抱住葵的兩腿。

「於陵君,請不要動這種念頭。死去的人已經夠多了。

「小葵,我問你你想成為怎樣的人的時候,你不是說過嗎,你會做給我看,用行動來回答我的問題。可是你現在又在做什麼呢?難道說你的答案其實是‘我只想做個死人而已’嗎?你已經讓我很失望了,請不要再做出更讓我失望的事來,因為我一直看著你……小休的魂靈此刻也在看著你!」

「我想死在她面前,難道你們連這個願望也不能成全我?」葵以嘶啞至極的聲音說道,「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動這種念頭,第一次覺得自己這種人死掉更好。小休是我殺的,不,確切地說,所有人都是我殺的。露申,我這樣說你就滿意了吧。若英姐,江離姐的死也是我的錯。所以,所以,請放開我,我沒有被你們拯救的資格。」

「那不是你的錯,於陵君,我根本沒法責怪你。何況,江離的願望只能託付給你了。」

「果然,若英,你全都知道。」

「是啊,我全都知道。所以……」

說到這裡,若英閉上雙眼,痙攣著起身,拼盡全身氣力將葵撲倒在地上。若英垂落的亂髮覆住了葵的面頰。葵的後腦和髮絲都陷在泥土裡。若英至此終於睜開了眼睛,握著葵的兩手將她扶起,又用自己的衣袖拭去葵臉上的淚水和頭髮上的汙泥。

「於陵君,請不要辜負……」

若英在葵耳邊說道,因為雨聲的關係,露申沒有聽到後面的話。待若英講完,葵黯然頷首,彷彿是重新接受了汙穢、闇昧且毫無希望可言的人世。葵在若英的攙扶下起身,蹣跚地走向露申。

此時的露申,震愕於葵剛剛的話,不知該如何面對她。

假若真如她剛剛所講的那樣,她是殺害我的親人的兇手,我或許不該救她——露申的心底醞釀著近乎悔恨的情緒。當然,她心知自己無法坐視葵在自己面前死去,即使她真的做了那般不可寬恕的事情。

結果,露申抱著小休的屍體,艱難地走向葵的住處。因為缺乏氣力,露申只得任小休的兩腳拖在地上、劃出一道痕跡來。

葵也知道自己的話令露申陷入了混亂,就不再說什麼,緩步跟在後面。

若英則走在葵的身邊。

進入室內之後,露申將小休的屍體陳放在地,除去雨衣,跪坐在一旁。她注意到,小休的舌頭伸出牙齒,與嘴唇齊。下身有矢溺流出,弄髒了衣物。露申打算清洗小休的遺體。她褪下小休的衣物,翻過她的身體,繼而就看到了衣物之下的道道鞭痕。

鞭痕交錯,密佈在小休的脊背、臀部與大腿上,卻沒有一鞭打破她的皮膚。

顯然,從這嫻熟的鞭打技術也可以判斷出,這都是於陵葵的傑作。

露申還覺察到,這些傷痕青腫未消,似乎是昨日剛剛留下的新傷。同時,小休的身體彌散著藥劑的氣味,似乎於陵葵對她施加鞭打之後,又為她塗上了傷藥。

「葵,你昨晚是不是又打了小休?」

露申厲色問道,但於陵葵沒有作答。

「莫非是你逼死了她?剛剛那副痛不欲生的樣子莫非都是你的演技?」

沒有回應。

「為什麼說所有人都是你殺的?你到底做了什麼?你來到雲夢澤,目的究竟是什麼?我的家族與你到底有過什麼恩怨,為什麼要破壞我的日常生活——不,你已經摧毀了我所生活的世界……」

面對默不作聲的葵,露申再也無法壓抑自己的怒火。她抄起葵前日置在案上的書刀,起身走向葵。她並沒有傷害葵的打算,只是希望藉助這把微不足道的「兵器」令葵開口罷了。可是就在這時,她耳邊傳來了一聲——

「不要過來!」

起初露申以為這是葵的叫喊聲。但是她眼中的葵的面部紋絲未動,嘴唇始終合攏著。她將視線投向葵身邊的若英。只見若英緊閉兩眼,將頭深埋在胸前,兩手抵在額頭兩側,聲嘶力竭地喊道——

「露申,放下它!」

「若英姐,我……」

「不要做不可挽回的事情!」

若英的話音儼然已是悲鳴。露申從未見過如此動氣的堂姐,因而認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她知趣地將書刀放歸原位,重新坐好。

「說起來,兩天前我還在和小葵說笑打鬧,現在想想真是不可思議。為什麼事情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有生以來第一次交到朋友,我真的很開心,甚至認為可以和她一起做許多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去許多我不曾聽聞的地方。我也一度以為自己的人生會因她而改變,一個一度被遮蔽的世界會因她而向我敞開。但是現在,這些想法不僅都被證明是可笑的,亦被證明是可恥的。這一切都是你的錯,都是因為你,於陵葵,如果沒有遇到你就好了,如果你沒有來雲夢就好了,如果你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於世上、從未出生就好了,那樣的話,也就不會有人變得不幸……」

「我也是這樣認為的。‘知我如此,不如無生’。」

葵自嘲地說道,又自嘲地笑了。

「‘知我如此,不如無生’。」

若英又將葵的這句話重複了一遍。露申並不知道這是《詩經》裡的句子,但她確實體會到了其中的情緒。長久以來,露申都抱持著一種對自己的厭惡活在世上,每當父親拿自己與姐姐們比較,她就會湧起那種感情:願自己從未出生。可是,現在她明白了,即使論自我厭惡,她也遠無法與此刻在她面前的於陵葵相提並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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