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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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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確是滅門慘案的真兇。露申,我問你一個很簡單的問題:今天你為什麼選擇懷揣尺刀來見我?」

「因為它隱藏起來比較方便嘛。」

「同一間倉庫裡,還有許多箭可供你使用,你為什麼不取一支箭藏在懷裡呢?」

「箭太長,又沒有鞘,怎麼想也不適合藏在身上吧。即使把箭身折去一半,也……」

「你為什麼不繼續說下去了呢?」

「……若英姐她為什麼要用一支斷箭自殺?」

「你終於注意到這個疑點了。我剛聽說這件事的時候,推測她是想選擇和江離一樣的死法,畢竟她們感情那麼好。但是後來我會想起某些疑點。若將那些疑點與若英自殺的方式一起考慮的話,或許能推出某個結論。」

「什麼疑點?什麼結論?」

「我們在江離那裡見到的那塊木牘,上面有塗改的痕跡,在第三行的‘我’與‘心’字之間。第三行開始是江離的筆跡,我想不通,她為什麼沒有按照我們一般人的習慣用書刀將寫錯的地方颳去,重新書寫,而是直接將錯字塗抹掉呢?露申,你發現了嗎,在江離和若英共同居住的地方,我們根本就沒有看到一把書刀。不僅如此,昨天你在我的房間,突然抄起我案子上的書刀走向我的時候,若英的反應是不是有些過激呢?你也聽到了吧,她那個時候喊了‘不要過來’。」

「這到底能說明什麼呢?」

「說明若英對刀具心存恐懼。恐怕,刀具會激起她不快的體驗——例如,用匕首弒殺了自己的全部至親。」

露申在震愕中陷入沉默。

「不過,若英殺害至親的理由並非如她告訴你的那樣,只是為了被更加寬和的家庭收養。行兇的時候她剛剛從死亡的邊緣撿回一條命,驚魂未定,出於自保的目的才殺害了自己的父母和兄弟。讓我們回想一下你為我講述的案情吧。你在敘述觀上沅的屍體時提到過,屍體旁倒著一個空空如也的木桶,還有一段被割斷的繩索從樹上垂落,距離地面約有七八尺的距離。我認為,從現場的這兩處細節就可以推測出那裡到底發生過什麼。」

「我記得你提過一個假說,認為芰衣姐才是兇手。那時你對繩子和木桶都做出瞭解釋,你說繩子是伯父掛上去的,為了將若英姐吊起來打。準備一隻木桶則是為了在若英姐昏過去的時候用水將她潑醒……」

「但這個假設不能成立。我之前的推理恐怕忽略了天氣因素。案發的時候,若將一個木桶盛滿水放在院子裡,恐怕不用多少時候桶裡的水就會結冰吧?那樣一來就派不上用場了。小休死後,我才想到木桶或許還能派上其他的用途。」

「小休……你是說——」

「繩子、木桶,兩者組合在一起,我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釋就是這個了:上吊自殺。恐怕那條繩索被割去的部分,是個環狀的繩套吧。而且,在它被割下之前,若英的頭頸應該已經套在裡面了。」

「你是說伯父他……」

自露申心底湧起的不祥預感令她窒息。她知道葵後面要講的話是她不想、也不該繼續聽下去的。經歷了若英的死,此時露申已經對可能遭到的打擊有了心理準備,畢竟這是關乎曾與她朝夕相對的觀若英的事情,儘管它很可能是觀氏家族的往事中最令人膽寒的一樁。

「是啊,」葵點了點頭,「恐怕你伯父在一番鞭打之後,強迫觀若英用那條繩索自縊。根據事後觀若英對繩索和繩狀物的種種反應,我不得不這樣猜測。」

「若英姐的反應?」

「你果然沒有注意到。首先,為什麼若英會變得怕蛇?恐怕她看到那條盤踞在樹枝上的花蛇的時候,回想起了什麼可怖的記憶吧。第二,為什麼觀芰衣抱她卻被她推開了?我想當時觀芰衣並非抱住了若英的臂膀,而是抱住了她的頸部。第三,為什麼若英居住的院子裡沒有水井?觀家提供給我的臨時住處,水井就建在院子裡。而若英住處的水井在院子外,這樣汲取生活用水會很不方便吧。更何況江離還在院子裡種著花草,那麼她每次要澆灌它們,都要提著水桶穿過起居室,這也過於麻煩了吧?所以我想那裡沒有水井應該也是有理由的。因為觀家的水井上都裝有轆轤,轆轤上則繞著繩索。若英既然懼怕繩索,想必也不願每天和水井上纏滿繩子的轆轤朝夕相對吧?基於她的種種反應,特別是觀芰衣抱住她的時候她做出的反抗舉動,我做出了剛剛的那個推測:你的伯父曾逼迫若英上吊自殺。」

「……那麼,又是誰割斷了繩子呢?」

「恐怕是你的堂兄觀上沅,因為他是在樹下遇害的,也就是說他應該是當時離若英最近的人。」

「但這還是不合乎情理啊。假使若英姐是被上沅哥救下來的,為什麼又要當場殺害他呢?而且,伯父為什麼要逼迫若英姐自殺呢,明明是自己的親生女兒?」

「這兩個問題倒是可以同時回答。你伯父應該並沒有逼死若英的打算,他只是想要恫嚇她一下而已。若英在宴會上不是提到過嗎,她曾經和你伯父講了自己的理想,結果沒能得到理解,說的應該就是那時候的事。你伯父聽了若英的話,驚愕之餘動手打了她,但他也知道這不足以讓若英放棄自己的想法,於是,他打算讓若英體驗更深重的恐怖……」

聽到這裡,露申忍不住移開了視線。

「……當時,他打算讓若英體會瀕死的恐懼感——先強迫她自縊,再命令觀上沅及時地割斷繩索。你伯父以為只要這麼做,若英就會變心而從俗,不再有踐行自己那套理論的勇氣了。可是對於若英來說,這份打擊還是太重了。在求生意志的作用下,她已經失去了理智。所以,最先被她殺死的人是你的堂兄。可以推想,你堂兄割斷繩索之後,將匕首丟在了地上,自己則抱住墜落下來的若英。若英在驚恐之餘,拾起匕首,殺死了觀上沅。你的伯父見到手持匕首向他走來的若英,自知赤手空拳沒有勝算,就轉身奔向屋裡,打算去取那把長劍。結果在門口被若英追上,背部中刀而死。最後……」

「已經可以了,小葵不必說下去了。」

「總之,若英換下染血的衣服,將之焚燬,又草草處理了現場,就奔向了你家。以上就是四年前滅門慘劇的真相。」

「但是,葵,我不明白。為什麼伯父他不惜做到這一步,也要讓若英放棄自己的理念?」

「露申,你的確不明白。如果若英真的實踐了自己的理念,帶給觀家的後果會是什麼?我可以很簡單地告訴你:滅族。觀家這些年避居山林,就是不想捲入種種權力爭端,因為雖然得勢可以帶來財富與榮耀,但只要一跌,全族都會被趕盡殺絕。可是若英的追求偏偏在於此。抱著這樣的理想,而誕生在這樣一個家族裡,難免會遭到迫害。偏偏,你的伯父是個冷酷的人,他並沒有將子女真的視作獨立的個體、活生生的人,而只是視作自己的創造物。所以,當若英對他袒露心跡,他卻覺得若英的想法是異端邪說,認為自己對她的教導都白費了,甚至會認為若英是個不應由他生產出來的殘次品。老實說,如果若英沒有動手殺人,又不願放棄自己的想法,以你伯父的性格,那天的情形或許還會重演,而到那個時候,想必就沒有人替她割斷繩索了……」

說到這裡,葵長嘆一聲,無法再講下去。露申也傾聽著她的沉默,她從這沉默裡聽出了許多葵不忍講出口的資訊:那是有關父母對子女的期待的感觸,有關父母是否有權毀滅子女的反思,以及,許多關乎她自己的身世遭際的告白。

良久,露申發問道:

「那麼,當時發生的事與姑媽的死之間又有怎樣的聯絡呢?」

「其實,這裡面的關聯我也已經講到了。若英是個不完全可靠的旁觀者,因為她在四年前的事件中蒙受了極大的打擊,所以她的視線可能會刻意迴避一些東西。」

「但是,若英姐已經過世了,我們已經無法向她確認這一點了。」

「不必向她確認。她的某句證詞已經說明一切了。她關於小休的到來,是這樣描述的:‘剛剛聽到身後有腳步聲,轉身去看,就見到了小休。’露申,你不覺得這句話很奇怪嗎?那個時候若英站在倉庫對面,那個位置幾乎緊靠著山體,如果她是面對著倉庫站立的話,腳步聲怎麼會從背後傳來?也就是說,當時若英其實並沒有面對倉庫站立,而是面朝著別的方向。」

「別的方向?」

「若英在南,倉庫在北,谷口在東面,西面則是通往溪水的路。而若英起初並沒有懷疑小休,這也就意味著,小休的行動沒有什麼可疑之處。因而,她一定是從谷口的方向——也就是東面——跑來的。換言之,若英當時面朝的方向,就一定是西面了,也就是溪流所在的方向。」

「為什麼若英姐要面朝著那邊,那裡什麼都沒有吧?」

「正是因為那裡什麼都沒有,她才要看往那個方向。你再回想一下,倉庫的東側有什麼?」

「東側……東側……你是說,水井?」

「正是。在若英站的位置,不論她向東還是向北看,都能看到那口水井。請不要忘記,那口水井上架有轆轤,轆轤上纏滿繩子,那是若英絕對不想看到的東西,所以,她在那時只好朝西站立。如此一來,繩索就不會出現在她的視線中了。我想,小休在殺害鍾夫人之後,聽到峽谷裡傳來你的聲音,就躲在了井欄後面。她本想趁所有人都進入那間倉庫之後再離開那裡,可是偏偏若英一直站在倉庫對面。或許小休一度認為自己再難脫身了,可是漸漸地,她發現若英面對的方向始終未變,從未看向她這邊。於是她決定鋌而走險,繞到若英的正東邊,也就是她的背後,裝作剛剛從我們的住處那邊走來。」

「如果當時出現在她背後的人不是小休,恐怕若英姐立刻就會起疑心吧,那樣的話,白先生和江離姐或許就不會死了,若英姐也……」

「是啊,可惜誰也不會去懷疑小休,因為她似乎真的沒有殺害鍾夫人的理由。也正是由於這個原因,江離到死都不知道兇手的身份,也不知道她殺人的動機。她的遺言將矛頭指向祭祀物件的變化,其實只是她個人的見解,並非此次事件的真相。」

露申回想起昨日葵與若英的對話:

——那不是你的錯,於陵君,我根本沒法責怪你。何況,江離的願望只能託付給你了。

——果然,若英,你全都知道……」

「昨天若英姐制止了小葵自殺的企圖之後,說了一句‘於陵君,請不要辜負’,當時下著雨,我沒有聽清後面的內容。若英姐到底說了什麼?」

「她叫我不要辜負小休的死,也不要辜負她為了我而犯下的罪。」

「為了……小葵?」

「是啊,小休之所以這麼做,全都是為了我。露申,鍾夫人、白先生和江離的確都是飽讀詩書之人,但是他們在此之外,仍有其他共通之處。不過這一共同點比較隱秘,不易覺察。剛剛我已經講到了,小休有理由向白先生請教《子衿》一詩的含義,因為唯有知道了摘自《子衿》的那兩句詩的意思,她才能決定要不要殺江離。從這一點出發,或許就能發現遇害者具備的共同點了。」

「我不明白。」

「小休已經聽我解釋了鍾展詩寫下的那兩句詩的意思,而江離回信的內容,即那兩句《子衿》,我沒有解釋它們的含義,所以她無法知道江離的回信具體是什麼意思,換言之,她無法確定江離對鍾展詩的態度。」

「怎樣的態度能讓她起殺心呢?我還是不明白。」

「恐怕,小休認為,那封信是鍾展詩在向江離表達戀慕之情。」

「的確。聽你那樣解釋了展詩哥寫下的那兩句《綠衣》,小休或許真的會那樣理解。」

「所以,她想知道的是,觀江離對此是否應允——換言之,她需要知道江離是否戀慕著鍾展詩。」

「如果江離姐喜歡錶哥,小休就必須殺害她嗎?」

「是的。如果小休認定觀江離答應了鍾展詩的求愛,她就必須殺掉觀江離。偏偏,江離引的那兩句詩,‘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前天我已經解釋過了,的確可以表達應允的意思。我想白先生對小休也是這樣解釋的吧。於是小休在殺害了白先生之後,將江離確定為下一個目標。」

「我還是沒有理解,小休究竟是為了什麼而殺人……」

「被她殺害的人都與一件事有關,那就是——巫女的禁忌。我應該向你提起過,包括我的家族在內的齊人,都認為巫女並不享有婚戀的權利,在他們看來,婚戀對巫女來說是一種禁忌。小休也是這樣認為的。基於這種觀念,她才殺害了鍾夫人、白先生和江離。小休認為鍾夫人和江離以她們的行為打破了這項禁忌,而白先生則散播了巫女可以打破這種禁忌的言論——這就是遇害者的共同點。」

「可是,若英姐在宴會上不是講過了嗎,楚地的巫女並不揹負這樣的禁忌。那時小休也在場,她應該聽到了才對。」

「小休並沒有考慮這樣的事情,因為她殺人的目的不在於制裁打破禁忌的人,而在於……勸誡我。」

葵給出的解釋超出了露申的理解能力。

「其實,一切慘劇都是由我們兩人之間的幾句戲言引發的。宴會那天,你盛了一盤葵菹給我,我讓你自己把它們吃下,你又問我可不可以把我一起吃掉。後來我講起了關於屈原的事情。在這之間,我們有幾句對話。露申,你還記得嗎?」

——除了吃掉之外,還有什麼辦法讓對方成為自己的一部分呢?

——愛一個人就要使之成為自己的一部分嗎?露申的趣味還真是獵奇呢。

——嗯,或者,讓自己成為那個人的一部分也可以。

——這倒是很容易做到呢。只要傷害對方就可以了。我說的不是那種作用於筋骨皮肉的傷害,而是去傷一個人的心。做出一些對方絕對無法接受的事情,講出對方絕對無法接受的話,使那個人的心裡在餘生中都留著由你造成的創傷。如此一來,你也就成了那個人的一部分。不過,只是這樣還不夠吧。畢竟自己還是自己,並沒有完全融為對方的一部分。若要做得徹底,還要讓自己真的消失才行。

——通過自己的死來傷害對方嗎?真的會有人用這種方式表達自己的愛意嗎?若這也能被稱為愛,這種愛就結果而言,已經同憎恨別無二致了吧!

——你錯了,露申。這才是最高的愛。古之名臣,所謂直言極諫、殺身成仁者,無不是踐行了這樣的一套行為邏輯——通過自己的死,在君主的心裡留下創傷,藉此來達到進諫的目的。曾興兵滅楚的伍子胥如此,一心想要復興楚國的屈原亦是如此。他們自殺正是出於這樣一種忠愛:讓自己的政見成為君主生命的一部分。

「我還……記得。」

「我當時講的那番話,不幸地成了小休的行動綱領。她就是基於這樣一套邏輯,殺害了三人,並最終自殺身亡。她做這一切,僅僅是為了勸誡我不要打破巫女的禁忌而已。」

「小休她明明是那麼乖巧、恭順的孩子,為什麼會……」

「都是我的錯。全部都是因為我的失言,才造成了今日的局面,才害死了所有人。」葵的臉上又浮現出昨日清晨抱著小休的屍體時流露出的那種表情,再度滴下了尚未流乾的淚水,聲音也隨之喑啞起來。「畢竟,我在宴會上當著小休的面說‘羨慕楚地的巫女’,還說自己只是沒有遇到喜歡的人而已。那晚在前往若英住所的路上,我又當著她的面說,‘我也是經過權衡才選擇瞭如今的生活方式’,又說‘假使有一天我對這一切都厭倦了,或許會背叛自己的家族也未可知’……露申,我對你說過吧,包括我的家族在內的齊人往往相信,假若‘巫兒’與人戀愛、成婚,她的家族就會遭遇災厄,那個女孩子自己也會變得極端不幸。小休也深信這一點,她一定是不希望我遭遇不幸才這麼做的。如果我早些發現她的心意,或許,或許……」

露申丟下手中的尺刀,將葵攬入懷裡,安撫著她。

「江離過世的那天晚上,我想到了小休就是兇手的可能性,當然,我並不認為這就是真相,卻還是半開玩笑地講給小休聽。結果,她竟然供認說,那些全部都是她為了我而犯下的罪行。露申,你能想象我那個時候的心情嗎?我恨不得立刻到你和你的親族面前以死謝罪。但是,我終究還是原諒了小休。露申,你快些放開我吧,你應該恨我才對。剛剛若真的讓你一刀了結我的性命便好了……因為我是這樣一個人,當我知道自己的僕人為了自己殺害了三個無辜的人的時候,我卻沒有任何遲疑地原諒了她。我讓她忘記這件事、忘記她自己就是殺害三人的兇手。我還告訴她,這個世界上只有我才有資格制裁她,只有我可以對她的罪行給出判決、實施懲罰。所以我才鞭打了她。我從來沒有下過這麼重的手,她也是第一次在捱打的時候哭了出來。後來我也哭了。我已經猜到她會死,猜到她最終會選擇這種方式來完成她的忠諫。可是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我為她塗上傷藥,安排她在我身邊睡下,在她耳邊一再重複著原諒她的話語。而她只是說,可以成為我的僕人她非常幸福。我害怕第二天醒來就會失去小休,就強忍不睡,可最終還是睡著了。但是在入睡前的瞬間,我迫使自己抱住小休,我以為這樣一來,她就不會離開我了。可是當我醒來的時候,小休已經不在我身邊了……」

就這樣,露申也原諒了在她懷中慟哭的葵。

3

第二天,霽日與朝霞俱起。

披覆在群山與河谷之上的夜之皮膚被撕裂,光自地平線之下噴湧而出。聚滿天空的浮雲在一瞬間被照得通明,曾使之融於夜空的保護色幾乎完全消退了。片刻之後,陰影又在雲霞的邊緣蔓延開來。

那是一輪新日正升入雲層,朝霞也因而變得晦暗。天空漸由墨色轉為堇色,最終變為一種近乎蔥綠的藍。紅日繼續上升,終於衝破雲層。空氣自此轉暖,盤踞在山間的霧氣也驀然消散。灼爚的金色一時鋪滿大地。只是與此同時,眾星也被湮沒在宛如血海的天空裡。

所謂啟蒙,大抵就是「給予光」的意思。而光所熄滅的群星尚可再度佈滿夜空,但那為啟蒙所扼殺之物,便是真的一去不復歸了。

少女才蜷身撞碎裹覆自己的名曰「雲夢」的硬殼,以為能就此揮翮振翼,以遊四海,卻終不知她所面對的「世界」雖廣袤,但更是殘酷。

所謂「世界」,東起日出的暘谷,西至日入的虞淵,南北皆抵溟海,本就不是一人一世可窮極的。況復《招魂》早已說得透徹:「魂兮歸來,反故居些。天地四方,多賊奸些。」自故居逃離,歡愉固然有,他日又未必不化為悔恨與浩嘆。

讓我不忍著筆的恰恰是這樣的情景:那輪紅日正無可挽回地駛向陰雲。但我也深知,朝霞與暗雲之間並沒有什麼區別。

我寫下這個故事,寫些異代的悲歡生死,實是在耗磨我自己的人生。但唯有如此,我才彷彿覺得自己可以逃避這個令人窒息且為之膽戰的世界。恐怕,我筆下的觀露申衝破蛋殼的瞬間,也正是身為作者的我躲入籠中之際。而我在籠中詠唱的每個音符,都只為了獻給籠外的你們——讀者啊,請不要掩耳離去!

此時,葵與露申再次前往小休長眠的地方。

只是此次謁墓之後,她們不會返回觀家的住處。

葵將馱著行李的牝馬繫好,牽著露申的手,登上山坡。山上滿是楸與梧桐,小休墓前新植下的柏樹雜處其中,從遠處很難尋見。不過葵與露申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這條路,儘管她們仍不知道,此後,在她們的有生之年裡,都不再有重訪這裡的機會了。

露水濡溼了兩人的衣裾。

「我們……真的要去長安嗎?」

「事到如今又要反悔嗎?」面對友人的提問,身著長襦、揹負弓矢的少女反問了一句。

「怎麼會後悔呢?只不過稍稍有些不安罷了。」

「我明白,離開故土本就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更何況你的姑媽還沒有下葬,姐姐們也還沒有卜定葬期,這個時候離開雲夢,你心裡總有些愧疚吧。」

「嗯,」露申點了點頭,「特別是,父親這一次竟然沒有勸阻我。昨晚我離開主屋時回頭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和得知江離姐死訊時的若英姐一模一樣。這種時候,我明明應該留下來陪他——像我的祖先們那樣,一輩子留在這個兇險、卑溼且令人傷心的地方。」

「他會把那件事告訴我們,我倒是有些意外。他一定是把若英視為己出,才會如此自責,以至於到現在還念念不忘。」

昨晚葵和露申辭別觀無逸的時候,從他那裡聽說了一件並不久遠的舊事。只是因為當事人都故去了,才讓人覺得渺遠難及。原來,在觀芰衣去世之後,江離曾懇請觀無逸允許她陪同若英一起離開雲夢、去長安投靠姑媽。江離擔心若英繼續留在雲夢,免不了睹物思人,遲早會隨芰衣而去。

可是觀無逸並沒有同意女兒的請求。

所以這一次,葵表示希望和露申一起離開,並沒有遭到什麼阻撓。

「但我並不覺得父親做錯了什麼。」露申說道,聲音有些顫抖。她竭力掩飾著悲傷,試圖保持最平靜的語調,卻到底瞞不過敏銳的葵。「當時若英姐受了那麼大的打擊,突然離開雲夢去一個新環境,被迫面對更復雜的生活,還要和許多陌生人朝夕相處,對她也實在太殘酷了。就像一棵半死的樹,移到一片沃土,也未必就能成活。她的成長環境太嚴酷,犯下的罪業也太深,又遭到了那麼沉重的打擊,恐怕沒有任何方法能挽救她。」

「或許真的是這樣吧。」

「小休也是……小葵,唯有一件事我永遠不會原諒你,就是你曾經虐待過小休,而且長達五年之久。或許,真正釀成慘劇的,並不是你那天的幾句戲言,也不是你所揹負的巫女的禁忌,而是你對小休的教育。我可以想象她的迷惘。你先是用鞭子告訴她絕對不能違抗自己,將這樣的信條烙印在她的皮膚上;之後又讓她記誦那些你所信奉的經典,而那些經典卻告訴她,必須糾正主人的過失,那才是真正的忠誠。正是這樣兩種完全相左的教條把她逼上了絕路。我還記得,酒宴之後,她試著向你傾訴自己的苦惱,你卻只讓她自己考慮。在那個時候,如果你能誘導她把種種想法和盤托出,也就不會斷送那麼多人的性命了。」

「……你說得太輕巧了。」至此,葵也無法在遲鈍的友人面前掩飾自己的動搖,「遇到小休的時候,我只有十二歲啊。怎麼能要求一個十二歲的孩子正確地教育別人?而且,因為被剝奪了最重要的權利,就得到了家族的放任和縱容,讓我可以不受任何節制地支配自己的侍女——我自己也沒有受到真正的教育。我從父母那裡得到的,只是禁錮,以及隨之而來的代償罷了。」

「我明白……」

「真正教育過我的人,仔細想來,」葵落寞地微笑著,低聲說道,「或許就只有小休了吧,雖然是以那樣極端的方式。」

「是啊,遠比你對待她的方式更極端。」

終於,兩人登上了那座山丘。

她們都深知,再向前幾步,就將進入一個共死者同在的地域。小休離棄了她們的「世界」,把它留在身後。而在這個世界上遺留下來的人還能夠與她同在。畢竟,「我們並不在本然的意義上經歷他人的死亡過程,我們最多不過是‘在側’」。更何況,「任誰也不能從他人那裡取走他的死。當然有人能夠‘為他人赴死’。但這卻始終等於在說,‘在某種確定的事業上’為他人犧牲自己。這種為他人而死卻決不意味著以此可以把他人的死取走分毫。」——每個人向來都必須自己接受自己的死。

小休的死也是如此。

它終不能使於陵葵免於一死,至多隻能加深她對死亡的理解罷了。

在看到那株柏樹之前,露申停下了腳步。

「我覺得,我還是不要過去了為好。其實我想了整整一夜,卻還是不知道應該怎樣面對她。所以,就勞煩小葵代我向她告別了。」

「嗯,不必勉強自己。一切都交給我吧。」

於是,葵繼續前行,最終停在小休的墓前。

——小休,現在,你已經如願地成了我的一部分,你此刻仍在我體內,你是我的創傷,我的罪愆,我的悔恨,也是我不忍再記起卻勢必會一再重溫的回憶。當我死去時,我們會在那片溫熱的湖水裡交會。到那時,就再沒有什麼能讓我們分離了。

——可是小休,即使如此,我終究再也觸不到你了,再也無法享用你烹製的飯菜,更沒有辦法成全你個人的自由與幸福。作為個體生命的小休終究無法復活了。恐怕在我的餘生中,再也不會有什麼事情比失去你更讓我覺得悔恨、遺憾。而且,恐怕也不會再有如這五年般甘美如飴的時光了,畢竟,那段日子你一直在我身邊。

——雖然時至今日,你仍在那裡、在我左右,仍注視著我的一舉一動,傾聽著我無法講與別人聽的心聲,但這種狀況,終究不是我所期望的形式。不過,假若這是你的願望,我會接受。畢竟你從未向我索取過什麼,甚至從未親口告訴我你的心願。所以,你最後的願望我一定會為你實現,你已經成為我的一部分,我們永遠不會分離……

——可是,為什麼我再也感受不到你的存在了!

——為什麼我這樣不斷地暗示自己、欺騙自己,迫使我相信你的願望已達成,我卻絲毫不能感到以往與你同在時的那種喜悅!

——為什麼我在腦海裡一次一次喚你的名字,乃至喊出聲音,你卻從未應答,以往的你絕不會這樣。

——果然,所謂的死,就是這樣的事情吧。不再有回憶,也不會有重逢,到最後就只是無盡的黑暗和淒冷的風。

——若果真如此,我又要為了什麼而活下去呢?

——恐怕我曾經深信的「甜蜜的死」本就是種妄想,只是種可悲而可笑的自我催眠:通過這種暗示,讓我遁逃於那份困擾著世人的恐懼感。可是從今天開始,我將不得不直面它。結果,我的餘生都要生活在對死亡的恐懼之中嗎?只怕我所追求的一切,都會在某個時刻化為煙與泥土,如我的身體一般,而且寄居在體內的魂靈在那個瞬間也會消散。

——只怕我終將與這個世界徹底訣別。

——難道這就是你的願望?難道你僅僅是為了讓我明白了這樣一個我本不想了解的殘酷真相,就離棄了我?還是說,這樣的結果並不是你所期望的?

——請告訴我,小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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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看海德格爾《存在與時間》第四十七節《他人死亡的可經驗性與把握某種整體此在的可能性》。此處的引文根據的是陳嘉映、王慶節的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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