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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真的、真的只能帶一口箱子(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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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八年的夏天,我醫學院畢業,第一次坐飛機,從北京經停舊金山飛亞特蘭大,我帶了一口大箱子。這口箱子不僅沒有四個輪子,一個輪子都沒有,移動起來全靠兩膀子的力氣。箱子很沉,我堅持要帶書和泡麵。在我熟悉商學院圖書館之前,我怕沒書會悶死;在我的胃能忍受長期漢堡包之前,我怕沒泡麵會餓死。除了書和泡麵之外,我老媽堅持要我帶一口大鐵鍋,說,有確鑿訊息,同樣這口大鐵鍋,在北京賣三十塊人民幣,在美國賣三十美金,按當時的匯率,相當於三百塊人民幣,只要帶過去,就是佔了大便宜。我那時候剛剛畢業,商業素養和社會見識還淺,沒反駁我老媽,默默讓鐵鍋佔據了箱子一大半的空間,鐵鍋裡面和周圍儘量碼滿了書和內褲。現在想來,考慮到路途遙遙和貨值渺小,就算那時候再窮,就算這口鍋在美國能賣一百倍的價錢,也不該帶。其實,如果當時我老媽真不顧忌我肉身的安危,也應該把她私藏的青銅饕餮紋尊或者後母戊大方鼎讓我打包帶走。

從這口鐵鍋受益最大的是我室友igor,一個馬其頓的前特種兵。我到美國住處的第一個夜晚,他幫我把這口大箱子拎到山坡上的住處,輕盈得彷彿拎一隻剛死的山雞。我用這口鐵鍋炒我唯一會的中國菜——醋熘土豆絲。每次我炒了想慢慢吃一週的量,igor都一頓吃光,每個週六他都去買很多土豆和一瓶龍門米醋,洗好那口大鐵鍋,然後眼巴巴地看著我。

從那以後的十八年,直到最近,我一直過著居無定所的日子。在美國兩年搬了四次住處,在北京和香港十四年搬了七次住處。到了二〇一一年前後,出於工作原因,長期奔走於四個城市,住處變成了四個。二〇一五年下半年,決定搬回出生地北京廣渠門外垂楊柳,打算後半生就耗在這兒了。有確鑿科學證據表明,後半生在自己非常熟悉的環境和器物中生活,可以有效延緩老年痴呆的發生。我前半生有時候過分刻薄,特別是在三十五歲之前血氣方剛的時候,我確信有不少人等待著我變得呆傻痴懵的那一天,我不想他們過早地體會這種快樂。

各種身外之物從十個住處和辦公室陸續裝箱運回。北京、香港、深圳、昆明的四個住處和辦公室,加上北京爸媽住處(存了一些醫學院時候的東西)和美國,一共十個地方,一共三百多個箱子。這些箱子堆到我要終老的住處,四面、各處、到處,都是。

我站在屋子裡僅存的一塊稍大的空地上,四望,感覺非常複雜,彷彿面對一具恐龍骸骨、一座隋唐古墓、呼嘯而過的自己的上半生。這三百多個箱子,開包、收拾、整理、歸位、上架、丟棄、銷燬,是個漫長的過程。從二〇一五年下半年到二〇一六年上半年,我在北京能擠出來獨處的時間再被分為兩半:天氣好時的一半去護城河邊跑步,抵抗比感冒更經常到來的抑鬱;霧霾時的一半就躲在住處收拾東西。

扔了一半衣服,還是剩下那麼多的西裝、襯衫、領帶、牛仔褲、t恤衫、衝鋒衣、皮衣、羽絨服擠在衣帽間裡。我想,既然這麼多衣服這麼長時間沒碰,估計將來碰的機會也不多,如果不是因為喜新厭舊和臭美(號稱以購買的方式向設計師致敬),在死前可以一件衣服也不買。

vcr、dvd、cd,都扔了,反正付很少的錢,網上都有。

紙質照片,基本都扔了,個別覺得有意思的,掃描之後,扔了。

各種檔案的工作稿,基本都扔了。本來就剩下不多,一直的工作習慣是自己不留檔案。

各種會議紀念品、工藝品,都扔了,做這類東西的人實在是浪費人類資源。

書是最讓我糾結的,總覺得基因決定了,我最大的快樂還是讀書,估計到了六十歲之後,觸控紙書的快樂將會大於觸控婦女。還是扔了一些書,有些書速朽,現在就可以確定它們毫無價值。不少書是作者的簽名版,有幾個作者已經病故了,其中一本書上寫著:「欠你稿費四百五十元,下次充酒錢。」這個作者三年前胃癌擴散死了。看著滿書架子的書,我算了一下我的讀書速度,就算我馬上辭去一切正經工作、停下一切不正經專案,我在我的餘生裡已經讀不完這些書了。有些我想讀的書,我的雙手已經不可能在它們還有生命的時候觸控了。

遊戲光碟、硬碟、自己平均使用過兩年的各代手提電腦都留著。我還是幻想,有一天,我能像我唯一的外甥一樣沉迷遊戲,不問世事。硬碟裡還有足夠的東瀛愛情動作片,儘管畫素不高,但是我眼也花了。如果盤點東瀛對人類最偉大的三個貢獻,愛情動作片和泡麵一定名列其中。

沙發之類的軟傢俱都扔了,硬木明式傢俱都留著。早期買的這些或古董或新造的硬木明式傢俱都漲錢了,相當於免費用了十多年。

收到的手寫的信都留著,反正不多,一個小小的紙箱子就夠用了,小得彷彿一個骨灰盒。我偏執地認為,手寫的信比e-mail包含更多資訊。

古董都放進了保險櫃和保險屋。我一直不太相信人民幣現金,有點錢就換成了古玉和古瓷。不少古董都記不得從誰那裡什麼時候以什麼價格買的了,我覺得我對不起它們,心中暗暗發誓,有生之年要好好端詳、把玩、描述它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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