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香港中環的國際金融中心吃完中飯,下一個會還有一個半小時才開,下一個會也在中環。香港因為擠,所以方便。我估算了一下,沿著中環扶梯上山,足夠走著去荷李活道逛逛古董店再回來的時間了。一個朋友介紹,荷李活道文武廟西邊一點有家古董店,有高古硯臺,漢、六朝、唐、宋、元的都有,在文房古美術方面是塊招牌。路過文武廟,和其他廟一樣,正殿門上的對聯寫了一些不可能錯的套話,偏西的旁門上兩個字「步月」倒是清秀俊朗。廟的香火很盛,門都被香火燻得有點黑了。我沒進去,在門口停了停,遙拜了一下,不知道廟裡供奉了什麼神佛,也沒許什麼願。我的習慣是路過廟一定要拜,無論什麼神、什麼教,彷彿早上遇上太陽或者盛開的花朵,一定要停下來,點一下頭。我從不許願,我知道世人眾多,神佛管不了那麼多具體的事兒。
那家古董店的櫥窗裡掛了一幅很美的隸書:「髫年埋首朝侯碑,今已白頭人成癖;躬逢盛會忘工拙,漫題小扇娛高士。」古董店裡的確有好硯臺,漢、六朝、唐都有,開門老,品相也不錯,就是價格貴,貴到似乎沒法還價。
往回走的路上遇到一家畫廊,從玻璃門窗望進去,非常空曠,一面牆上掛了十一幅書法,每幅兩尺左右,每幅都寫了同一個漢字「花」,每個「花」字都不同,彷彿是不同植物開出來的。我也說不出這些「花」字有什麼特殊,它們完全談不上傳統王羲之到趙孟頫體系的那種驚鴻游龍書法美,但是這些「花」字讓我心裡一動,再一動,彷彿在街上見到某個女生,腦子會無意識地想記住她的樣子。因為要準時回去開會,我沒進畫廊看,只是用手機簡單照了張照片。這些「花」的書寫者是井上有一。
我在中環附近的一家三聯書店買了一本《書法是萬人的藝術》,很快讀完,書寫得一般。書的主要內容是井上有一的傳記,也不復雜。他生在一個普通家庭,做一份普通教師工作,有過一段普通刻骨的單相思(從小三十年的年齡差看,有一點普通的不倫),但是認定自己為了書法而生,一直寫到死。我一直認為,政治家、企業家、哲學家、作家有必要出傳記,讓世人知道,他們的生長環境和外部力量,但是藝術家沒必要,世人直接看作品好了,他們的作品會說話。
儘管書寫得一般,但是作為一個成人愛情小說作家,我讀完想到了一個比喻,沿著這個比喻推演,解決了困惑我很長時間的一些書法問題。井上有一書法理論的重點就是打破傳統的王羲之、趙孟頫書法體系,讓書法從以書法為職業的書法家那裡解放出來,成為萬人的藝術。我想到的比喻是:書法是萬人的美女。
第一,書法和女人一樣,天生決定了絕大部分。有些人,怎麼練字也沒用。天生和書法深度相關的小肌肉群協調能力差,就像天生五官不調、四肢不對稱。而有些人,不怎麼練字,寫出來的字就好看,彷彿有些人在出生第一天就眉清目秀、妖氣繚繞。
第二,書法和女人一樣,天然勝過人工。有些人,拼命臨帖,指甲縫裡全是墨色,洗手池裡全是墨痕,寫出來的字和王羲之、趙孟頫、敦煌卷子一模一樣,但是,還是美不過那些極其少見的有辨識度的字。彷彿有些女生拼命醫學美容,刀槍劍戟斧鉞鉤叉柺子流星都往臉上招呼,把臉整得和楊玉環一樣,還是美不過那些天生的極其少見的楊玉環。
第三,書法和女人一樣,人工之後再返天然很難。字寫得像極了王羲之、趙孟頫的人,讓他們寫得不漂亮,比殺了他們都難,即使拼命往拙裡寫,也是裝出來的醜。彷彿女生整容之後,天天濃妝之後,自拍美美地分不清是自己還是楊玉環之後,讓她們再素面上街溜達,太難了。
第四,書法和女人一樣,神來之筆勝過天然。天生能寫字的人,大酒之後、劇痛之後、狂喜之後、蘑菇之後,放鬆,再放鬆,胴體成為載體,草木、禽獸、地仙、天神附體,寫出的字驚天地、泣鬼神。彷彿天生麗質的美人,清水洗臉之後,喝了幾大口之後,喝高了,笑了一下,顛倒眾生。
《書法是萬人的藝術》裡說,他想寫巨大的字,最大的瓶頸是沒錢,沒錢買大筆。我第一次在東京銀座的鳩居堂看到他們鎮店的大筆,一支一層樓高的大筆,就想買。我和朋友交流買這支筆的事兒。朋友說,到了用這麼大筆的境界,無格,無筆,自由,自在,自然,自信,去百貨商店買個大號墩布就好了,去附近的龍潭湖公園搶在廣場地面上寫字老頭兒的大筆就好了,彷彿已經美成了楊玉環,還在乎身上有沒有佩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