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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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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來到時,湖一掃往日的平靜,開始不安分起來。山洪挾裹著周圍村莊裡的穢物而下,湖面上漂浮著牛馬的糞便、蘆柴、菜葉、一頭死去的病豬,浮腫的屍體在水中載沉載浮。食腐的魚追隨著豬的屍體,不時跳出水面。雨一連下了二十多天,水位公報說,長江今年的第二次洪峰到了楚州。天氣影響人的情緒,煙村人在這壓抑的天氣裡,開始變得心神不定、煩躁不安。

梅雨在每年五月準時到達,最少要持續一個多月。在梅雨季節,太陽偶或也會露臉,把溼熱的空氣蒸騰起來,攪動起來。空氣中明晃晃地浮著一層水汽。人的情緒也像這水汽一樣,在半空中浮動著,上不著天,下不著地,虛虛的、飄飄的,總有點提心吊膽的意思。

梅雨季節,煙村最煩惱的人是馬廣田老人。進入雨季,老人就一直睡不著,他的老伴馬婆卻睡得死一樣沉。這天夜裡,五心煩躁的馬廣田老人想和馬婆說幾句話,他覺得,他有很多的話要說,他需要一個傾聽者,他已記不起,上次和馬婆好好說話是在哪年哪月。

馬婆是個麻將迷,每天天一亮,就穿著木腳去村部的茶館裡,一坐就是一整天,連飯都不回來吃。不知從何日始,村裡的老人都學會了打牌——麻將、紙牌、摳筋、上大人……總之明堂是多得很。馬廣田老人不會打牌,也不喜歡看牌。他甚至連茶館都不想去。說茶館裡有一股老人味。馬婆就冷笑著說,你很年輕麼?你也是死了半截沒有埋的人了。馬廣田老人就不再多說什麼。這輩子他都是這樣過來的,在馬婆面前,他從來都沒有佔過上風,開始是,馬廣田老人讓著她,天長日久,就習慣成自然了。馬廣田老人,也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好。只是,這兩年來,馬廣田老人變了,居然時常會生出一些反抗的異心來,有時會,和馬婆頂上一兩句。

馬廣田老人坐在床頭,黑暗中,兩眼盯著房頂。一隻鼠伏在隔樑上,眼裡閃著兩豆幽幽的光。老人想到了茶館裡的那些老人,他聞到了老人們身上漂浮著的那種奇怪的味道。那是一種腐朽衰敗的味道,就像這梅雨的天氣,就像在梅雨中腐爛的木頭。老人想,這煙村,是沒有希望的了。

對於馬廣田老人的憂心,馬婆一開始很憤怒,認為老人是吃飽了撐的,一腦子胡思亂想。馬廣田老人就同她爭執,說人不能只是吃飽穿暖這麼簡單的,只是吃飽穿暖,那和一隻狗一頭豬有什麼區別呢?馬婆看一頭怪物一樣看老人,眼裡有了遙遠的感覺,說,狗吃飽穿暖了會打麻將嗎?豬吃飽穿暖了會打麻將嗎?切!最後,馬婆得出的結論是:馬廣田呀馬廣田,你真正是一把老賤骨頭。

馬廣田老人覺得,這樣的問題和馬婆是爭論不清的。馬廣田老人還覺得,之所以爭論不清,皆因他是知識分子,他思考的問題和馬婆思考的問題不在同一層面。此話並非胡謅,老人上過四年私學,能識文斷字,年輕時,跟戲班子唱過戲,跑遍湖廣,雖只是跑跑龍套,那也是見多識廣的人。老人在村裡,還算得上風光人物,夏夜或是冬夜,納涼或是圍爐,聽老人講古,都是煙村一景。《子不語》、《夜雨秋燈錄》、《對花槍》……老人記性好,演過的,聽過的,看過的,都裝在腦子裡。八十年代初,村裡演《薛仁貴徵東》,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老人是當然的薛仁貴,這薛仁貴雖說是過於老了些,敷上粉描上彩,昏燈瞎火遠遠地瞧,倒也是花花綠綠,鬍子是鬍子眉毛是眉毛。拿了長槍,「鏘鏘鏘鏘」踩著鼓點騎著馬(就是一根鞭子)上了臺,亮相,舞槍。好懸!槍差點脫了手。然後是把腳拿到肩上,撕一字。腳沒能拿上去,將就著,一條腿立著,一條腿朝斜上方蹬(本該朝天蹬),雙手抱腿,「哇呀呀」亂叫……哎喲一聲,一字是撕下去了,卻起不來了。老人的衛兵,是李福老人,也出了醜,他是挎刀的,卻把腰刀扛在肩上,扛在肩上不說,還是刀口朝肉。那一次演老戲,他們是出盡了醜,可是全村的人那個高興,多長時間了,大家都還拿他們打趣。說,那是煙村最過癮的一場老戲。

馬廣田老人呢,他是懷念那樣的時光。可是,時光一去不復返了。先是村子裡的人開始想辦法掙錢,接著是年輕的人都跑出去了,村裡只留下他們這些老人婦女和孩子。出去掙錢也是好事,村裡的人不再那樣窮了,日子越過越好了,村裡的樓房越起越漂亮了。可是,馬廣田老人看不慣的事也越來越多了。從前是,大家窮,卻牢記著「守祖宗兩字真傳,曰勤曰儉;訓子孫一生正路,唯讀唯耕」。現在是,不缺錢了,誰還把勤儉當回事呢,唯讀唯耕就更別說了,農田種了也是不賺錢,都荒了。孩子讀書就更別說了,大人都出去打工了,孩子們丟在家裡沒人管,野馬一樣的,讀什麼書?初中畢業就都出去打工了。反正讀大學也沒有用,從前是,讀大學跳農門,現在讀了大學照樣打工。馬廣田老人想起這些,就覺得是個問題,覺得要解決這個問題,可是,這樣的問題你如何解決?和誰來解決?馬廣田老人想一想,就覺得憂心忡忡。

馬婆的呼嚕聲,讓老人心煩意亂。扭過頭,盯著黑暗中的馬婆,覺得馬婆很陌生。想,這個女人,真的是跟了我幾十年,為我生下了四兒一女的老伴麼?是過去那個全村著名的潑辣小氣的女人麼?馬廣田老人嘆一口氣。他聽見一隻龍蝦從湖裡爬上來,在屋角下挖土。湖裡不知何時來了許多的龍蝦,孩子們拿了麻繩,系一隻死青蛙,丟進水裡就可以不斷拉上龍蝦來,有時一串能拉起來四五隻。剛開始,村裡人都不吃龍蝦,這樣的怪物,是煙村人前所未見的。然而終是有膽大的,先煮了來吃,味道極鮮美,於是在梅雨季節,龍蝦就走進了家家戶戶的餐桌。再到後來,有岳陽的販子來煙村收購龍蝦,三毛錢一斤,孩子們都開始釣龍蝦賣錢。然而龍蝦卻釣不完,而且個頭越長越大。傳說湖裡有一隻龍蝦成了精。

馬廣田老人摸了根手電筒,披衣下了床,順著龍蝦挖土的聲音而去,手電的光柱突然射到龍蝦的身上。

一隻碩大的龍蝦!有著一米多長的身子,身上披著褐紅色的堅甲,像個威風凜凜的武士,正躬著身子埋頭挖洞,突然被電筒的光嚇了一跳,於是舉著兩隻巨大的鉗子,盯著馬廣田。龍蝦手中的鉗子衝著馬廣田,兩隻眼裡,閃著幽幽的光。看得馬廣田老人心生厭惡,舉起手朝龍蝦揮動著,嘴裡發出「雀雀」的聲音。龍蝦呢,盯著馬廣田老人,一人一蝦對峙了足有一支菸的功夫,龍蝦開始往後退,馬廣田老人的手電光一直跟著它退到湖邊上,龍蝦慢慢退進了湖裡。湖面上像炸了鍋的一樣,翻騰著細密的浪花。老人看見,有千萬只的小龍蝦在水裡跳躍著。老人聽到了龍蝦們的歡呼聲。

馬廣田老人在那天晚上,突然就開了天目。

開天目,又稱開天眼,是煙村人的一種傳說。傳說開了天目,就打通了生與死的關節,能看到陰陽兩界的事物。煙村人還相信,人在幼年時,天目是開著的,在俗世生活日久,天目就蒙上了灰塵漸漸關閉。只有智慧的長者,生命快要走到盡頭時,才會重開天目,看透世間一切的假相與真章。

馬廣田老人開了天目,老人的眼前,出現了一幅絕美的景象。他看見,汙濁的湖水消逝了,眼前是一片空明的淨地,湖水像空氣一樣,是透明的,湖裡的魚和蝦,也是透明的,它們都浮在空氣中,來回遊動。花,湖面上到處都是花。那些花,也是透明的,白的真白,白得像豬油,紅的真紅,紅得像血,紫的黃的,總之是老人說不出來的五彩繽紛。馬廣田老人張大了嘴,也忘了呼吸,直到他感到了呼吸的困難,再去深吸了一口氣時,那美妙的圖景就在那一瞬間消逝了。

馬廣田老人突然感到很難受,從心裡湧動起來的難受,絲絲縷縷、牽腸掛肚。這是一種無由的悲傷。老人被這種悲傷所籠罩,他的鼻腔裡酸酸的。心裡像有什麼東西在割著一樣。馬廣田老人不明白,他怎麼會突然有了這樣的感受。他也不清楚,這悲傷,到底是因何而來,是為誰悲傷。按說,他應該高興才對,兒女們都過得不錯,也都孝順,按月寄來生活費,他根本就用不完。現在他又開了天目……可是老人突然覺得他很悲傷,他想哭一哭,於是就蹲在湖邊上,雙手捧著臉,「呵呵」地哭了起來。老人越哭越傷心,哭著哭著就明白了,他這是為自己而悲傷。馬廣田老人想到了死。他並不害怕死,可是現在,他開了天目之後,就悲傷了,就流淚了,就控制不住了,他就什麼也不管,放開喉嚨哭了起來。哭了好一會,他聽見有人對他說,有什麼好哭的呢,你這個不知足的傢伙。馬廣田老人停住了哭聲,想找一下和他說話的人,這聲音似曾相識。可是,四周空蕩蕩的,不見人影。天空閃過了一道電,隨著又響了一聲雷,雨又開始瓢潑一樣往下倒。馬廣田老人低著頭跑回家裡,馬婆還在打呼嚕。老人沒有上床,他搬了一把小板凳,坐在門口,望著白晃晃的湖面,他突然開始留戀這個世界起來。

你醒醒。馬廣田老人搖醒了馬婆。

你怎麼了,發瘋了?半夜三更的。

……

你有什麼事?

馬廣田老人突然不想說話了,他什麼話也不說。

天亮的時候,雨停了。馬廣田老人破天荒地跟著馬婆去到茶館裡,沒有人拉他打牌。馬婆一去就坐上了。馬廣田就站在馬婆的後面看牌,看了兩盤,覺得無趣,他想不通,為何有那麼多的人迷戀麻將。

昨天晚上,有人在湖邊上哭,你們聽到沒有?馬廣田老人問那些打牌的人。

誰!八筒。

我睡得很死,沒有聽到。八筒我碰了,我剛才顧了說話,沒有看到。

你們都沒有聽到麼?馬廣田老人不甘心地問,可是沒有人回答他。大約真是沒有人聽到他的哭了。馬廣田老人感到很失望,一種被人忽略的失落絲絲縷縷地爬上心頭,像爬山虎的青綠的藤蔓,把他的心臟覆蓋。而那堅韌的根鬚,卻頑強地扎進了他的血脈裡。

這雨再這樣下,天就該塌了。馬廣田老人換了個話題,希望能引起大家的興趣。

塌了正好,把我們這群老鬼一起收走。說話的是李福老人。李福老人也沒有打牌,他的眼睛不好使了,根本看不清牌。可是他每天都像上班一樣,早早地來到茶館,聽人打牌,偶爾插上一句嘴說上兩句話,這幾乎就是李福老人晚年生活的全部。

昨天晚上,有人在湖邊哭,你聽到沒有?馬廣田拉了一把椅子,在李福老人的旁邊坐下。他還是有些不甘心,想和李福老人討論一下關於開天目的問題。

好像是有人在哭。半夜三更哭什麼呢?要死人的。李福老人說。

我開天目了。馬廣田老人說。他想等別人迫不及待地問開天目後看到了什麼,就像多年前,他講那些古時,總是先造出一些懸念,在緊經張關頭喝口水,讓人給他打扇子或是溫二兩酒。然而沒有人接他的話茬。老人於是悻悻地說他看見,湖面上開滿了鮮花,魚和蝦都浮在空氣中。

李福老人呵呵地笑著說,我是什麼都看不清了,眼不見心不煩。李福老人還說,馬爹,不是我說你,你就是心事重啊,兒女都成家立業了,在外面打工,不是過得很好麼,操不完的心,還是像我一樣,糊里糊塗過。糊里糊塗過好啊。

馬廣田老人覺得很失望,沒有人關心他開了天目的事。這樣的大事,要是擱在從前,那該是多大的新聞呢?現在,沒有人會相信一個行將就木的老頭子開天目的話了。誰會相信呢?不過是老眼昏花,出現了幻覺罷。他抬頭看屋外,屋外雨腳如繩。老人目光開始渾濁起來。屋裡瀰漫著濃烈的煙味,木頭在雨季腐朽的味道。馬廣田老人開始羨慕起李福老人來,像他一樣,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不去想,多好。

起風了,風從湖面上吹過來,把雨帶進了茶館裡。坐在門口的人開始把桌椅往裡面挪。馬廣田老人作了最後一次努力。

你們都不相信我,沒有人相信我。湖面上開滿了花,魚和蝦都是透明的……馬婆白了老人一眼,將手中的麻將狠狠地扣在了桌子上,說,八萬,你們別聽他瞎扯。十幾年了,他總是這樣,神一齣鬼一齣的。七條我碰,六萬,開天眼啦,還開地眼哩。開了天眼,你倒說說,我們這些人,前生都是一些什麼……和啦。

馬廣田老人努力地睜大眼,想看清楚眼前這些人都是什麼變的,可是他除了看見一些煙,看見煙霧裡晃動的打牌人,並沒有看見這些人的前世。

天眼也不是說開就開的,有時開有時不開。有人說。

馬爹,您天眼開的時候,就通知我們一聲。有人說。

馬廣田老人瞅著屋外的雨,心事重重:這雨沒完沒了的下,天要下塌了。

然而沒有人理會馬廣田老人了。連李福老人,也覺得他是太囉嗦了。馬廣田老人離開之後,李福老人說,馬家婆婆,你們馬爹才七十不到,怎麼就糊塗了,說話顛三倒四?

馬婆說,真真是煩得倒血,讓他去兒子那裡住住,他去住了幾天就跑回來了,死活也不去了。天天窩在屋裡,牌也不打,又不在乎這幾個錢,這點小牌我們還輸不起麼?

這倒是的,打打牌,人的腦子也不會老得這麼快。

然而此時的馬廣田老人,打著一把黑色的雨傘離開了茶館。雨越下越大,馬廣田老人覺得,他是整個煙村最孤獨的老人。沒有人理解他,沒有人相信他,沒有人可能和他一樣站在同一層面對話。於是他往湖邊走。他覺得,只有這湖是懂得他的。

連續的暴雨,湖已胖了很多,原來從茶館走到湖邊,最少也有一里路,現在湖水都快連到茶館了。連馬路上都積了一窪一窪的水。馬廣田老人赤著腳,深一腳淺一腳,淌著水朝湖邊走。老人想再去湖邊看一看,也許,他又能看到那鮮花開滿湖泊的奇景。他很快就走到了湖邊,湖水和天空中的雨連成了一片,他什麼也看不清。馬廣田老人於是沿著湖岸往北走,他知道,往北走上一段路有個鴨棚,他想和看鴨的麻師傅去聊聊,麻師傅天天都睡在湖邊上,也許他對湖是有所瞭解的。

馬廣田老人看見了鴨棚,他扯開喉嚨喊著:麻師傅,麻師傅。

鴨棚裡沒人回話。麻師傅的鴨子們,就在鴨棚邊的樹下擠成一團,聽見了馬廣田老人的叫聲,鴨子們都嘎嘎嘎的抻長脖子叫了起來。馬廣田老人心裡掠過一絲不祥的感覺,他想往回走,可是腳步卻像被什麼東西扯住了一樣,於是他繼續站在雨中,再次扯開喉嚨喊麻師傅,他的聲音被風雨聲和鴨子們的叫聲淹沒了。一陣強風過來,把他舉在手中的雨傘刮翻了。他一把沒有把住,雨傘飛了出去,落在了水裡。老人淌下水把雨傘撈了起來,渾身都溼透了。老人幾步跑到了鴨棚的屋簷下,把雨傘翻過來。就去推鴨棚的門。推開門,馬廣田老人就看見了麻師傅。當然,鴨棚子裡除了麻師傅之外,還有一個女人。麻師傅和女人盯著從天而降狼狽不堪的馬廣田老人。麻師傅的手還放在女人的腰上,似笑非笑地盯著馬廣田老人說,馬爹,下這麼大的雨,您老跑到這裡來幹嗎?

馬廣田老人沒有想到,在麻師傅的鴨棚裡,會出現一個女人。而這個女人,分明不是麻師傅的老婆。

你天天睡在湖邊上,有沒有發現這湖的古怪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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