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長說:「您等一下。」
英子被客人退了。這是英子第一天上班,她一直記得這一天,這一天是她人生中的奇恥大辱。當然,這樣當面不留面子的客人畢竟是很少的。每次服務時,她都能感受到客人的不耐煩,感受到客人心中那失落的情緒。客人們總愛和那些長相漂亮的技工逗嘴,而那些時候,英子總是一言不發,認真地給客人洗腳,用力按著一個一個穴位。英子看不上那些漂亮的技工,仗著長相漂亮,給客人洗腳時偷工省事,許多該按的穴位都沒有按到,只是拿手在客人的腳上摸過了一遍,然後坐在客人的大腿上,胡亂按摩幾下了事。
英子接到馬貴的電話時,正在給客人按腳心的穴位。她手指的力道恰到好處。客人不時發出愉悅的叫聲。
英子說:「舒服了,下次來您還叫我,記住我的工號。」
客人伸手摸她胸前的牌號:「讓我看看,哦,138,我記住了。」
同來的客人笑,說老齊你往哪兒摸呢?
英子笑,被叫著老齊的也笑。房間裡的溫度一下子升高了兩度。老齊說,「今天這腳洗得舒服,這才是真正的洗腳,你的技術好。」
要強的英子在得到客人的好評時,卻得罪了一起出工的同事。英子的技術,讓其他技工的技術相形見絀,她得到老闆表揚的次數越來越多,其他技工被老闆批評的次數也就越來越多。有一次老闆很嚴厲地把那些偷工省事的技工訓了一通,說,「你們看看人家英子。」
自此,英子明顯感受到了來自同伴們的敵意。人與人之間,沒有任何利益衝突時,是可以相互溫暖的,當有了丁點大的利益衝突,一切馬上就變得冰冷而無情。要強的英子發誓要在這無情的地方立住腳。她從來不會向命運低頭。
後來英子遇見了桑成,他的眼光是那麼溫和,她聽他說著自己的困惑。英子也對桑成道出了心中的傷痛,她說客人對她冷漠她可以理解,也可以接受,可是姐妹們的冷漠與敵意讓她接受不了。
「我想不通這是為什麼,她並沒有得罪她們。」英子說。
桑成說:「因為你妨礙她們了。你的存在,就是對她們生活的妨礙。」
英子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說法,她的心一下子被照亮了。後來,她們還說了許多,再後來,英子生平第一次上三樓為客人服務,那一次,也成為了她人生的最後一次。
6
經過多日尋訪,你對英子和桑成的事,漸漸有了一個較為模糊的認識。
他們生命中的痛苦,和你的一樣。你知道桑成的痛,知道英子的痛,甚至也能理解畫家李固的痛苦,可是你卻無法透過紛繁的生活,看到這些痛苦的根源。你感受到了他們生命中的那種揮之不去的焦灼,那種焦灼和你的痛苦是那麼相似,可是你無法理清自己內心的焦灼與痛苦的根源。
李兵又來電話了。李兵說他離婚了。
你問:「感覺怎麼樣?」
李兵說:「像死了一次。」
你說:「你很快會重生的。」
李兵說:「剛剛走進民政局的大門時,我還那麼的恨她,恨她貪心,恨不知足,恨她不理解我,恨她毀了我的生活。我掏心掏肝地對她好,這麼多年來,我幾乎是為了她而活著的。可是走出民政局的大門時,我突然一點也不恨她了,我恨不起來,我理解了她。我對她說,對不起,這麼多年來,讓你跟著我受苦了。她說其實她也不好。」你兵說,「你知道嗎,這麼多年來,我們從來沒有心平氣和地好好說上幾句話,離了婚,我們突然心平氣和了,突然懂得了將心比心想問題了。」
你說:「你還愛著她麼?」
李兵說:「一夜夫妻百日恩,十幾年的夫妻了,哪裡能說忘就忘了。」
你問:「那,你後悔了?」
李兵說:「不後悔,我愛她,就要為她好,讓她去過她想要的生活。只是,覺得累,心裡空空的。」
你說:「到我這裡來散散心吧。」
一個星期後,李兵真的來了。你去木頭鎮火車站接李兵。你和李兵有好多年沒有見面了。見面了,你和他都沒有想象中的激動。你們都從對方的身上看到了時間的重量。用時下的話說,你們都是奔四的人了。你們幾乎都苦笑了一下。
張紅梅炒了幾個拿手的菜,你們那天喝了許多的酒。
「這麼多年了,你的性格還沒有變。」
「你也沒有變。」
「我變了。」你說,「那時我們多麼簡單,現在變得複雜了。」
是的,你覺得,現在的你和李兵,除了敘舊,好像沒有什麼可以談的了。
「那時我們都在鄉下,夏天的晚上,坐在稻場上,談論理想、未來、人生。想想真的好笑,那時我們認定了,理想無法實現,都是因為那該死的鄉村,只要有一天,衝出了牢籠一樣的鄉村,我們就一定能實現夢想。」
李兵說:「是啊是啊,那時,你已決定了出門打工。我本來是要和你一起出門打工的,可是我開始談戀愛了,我沒有走出來,你說要是我當時跟你一起出來打工,現在會怎麼樣?」
你說:「我媽去世早,父親年歲已高。出門打工有些不放心。是你鼓勵我走出去,還說,你走了,我把伯父當父親一樣,栽秧斫谷什麼的,我會去幫忙的。你去闖,我幫你盡孝。我相信你,一定能闖出一片天的……你真的幫我盡孝了,可是我呢,這麼多年,我混成了什麼樣子。」
李兵說:「你不錯了,比起很多人來,你已算好的了,你在外面有了自己的房子,安了家。」
「可我把家安在了一個孤島上。」
你們喝了許多的酒。你已開始說酒話了,你說:「什麼安家,只是有了一個房子,家是什麼,家是放心的地方,可這麼多年,我的心,找不到一個地方安放。對了,說個笑話,不,不是笑話,是認真的話。你知道嗎,我總是想,要是有一天,我突然死了,我想讓你娶你嫂子,娶張紅梅,你們倆一起生活。聽見了沒有,你要記住,娶張紅梅。」
張紅梅說:「別喝了,喝多了淨胡說八道。」
李兵說:「讓他喝吧,我知道他的心裡苦。」
你說:「我的心裡苦,李兵你的心裡更苦。你記住我這話,我要是突然死了,你就,過來,成為這一家的,男主人。這房子,這家,這裡的一切,都是你的。」
那天你是真喝醉了。你喝醉了可心裡還明白著。後來你說出了白斑馬的事。
「我看到了白斑馬,看到了白斑馬的人都要死。桑成死了,英子死了,馬貴死了,李固也死了,現在輪到我了。」
李兵和張紅梅把這話當成是酒後胡言,根本沒往心裡去。
李兵在你家住了一個星期。本來是你想讓李兵來散散心的,他離婚了,心情不好。結果反倒成了李兵在安慰你了。這麼多年,你終於把心裡那許多的苦都倒了出來。你也對李兵說,「你說說罷,別把苦壓在心裡,說出來就好了。」李兵搖搖頭,笑笑。不說話。李兵總是這樣,話很少。你還記得當時你這樣評價過李兵,你說李兵的沉默是金。如今的李兵比十幾年前更加沉默了。
張紅梅說:「你帶李兵出去走走嘛,天天呆在家裡喝酒,把人都喝成酒麻木了。」
你對李兵說:「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你帶李兵去了雲林山莊。你再次對李兵說了你所知道的李固。你問李兵知道為什麼叫雲林山莊嗎?
李兵搖頭
你說:「李固是想學元代的大畫家倪雲林。」你還對李兵講了許多倪雲林的故事。那個有著精神與物質潔癖的畫家、隱者。
「倪雲林看上了一位歌伎,於是把她叫到了自己的莊園,想和她共度春宵。但又怕她不潔,叫她去洗澡。洗完上床,又經過嚴格檢驗,認為還是不乾淨,要她再去洗,洗過之後,他認為還是不乾淨,要她再去洗。洗來洗去,歌伎洗感冒了,天也亮了,他也只好作罷。」
李兵聽著,望著雲林山莊內青蔥的樹木發呆。
「在倪雲林的眼裡,歌伎不乾淨,權貴、金錢更不乾淨。張士誠的弟弟喜歡他的畫,送來絹和金幣想求他的畫,他把絹撕了,說他這麼幹淨的人,怎能為王門畫師。他得罪了權貴,捱了頓鞭子。捱打時他一聲不吭,有人勸他,打得痛,叫一聲也好。倪雲林說,不能出聲,一齣聲,便俗了。」
李兵說:「這園子裡好多的鳥。」
你說:「就是這樣的一個愛潔之人,可最後,卻偏偏死得極為不潔。」
那一天,你還對李兵說起了這些天來你打聽到的另一件事,是關於這裡的菜農與畫家李固的事——畫家李固來木頭鎮隱居之後,他的莊園裡來了一些鳥,於是他開始給這些鳥餵食,沒想到鳥越來越多,他每天都要準備十多斤的鳥食來喂鳥。他的園子裡,漸漸成了一個鳥的天堂。可是有一天,離莊園不遠的菜農馬富家辦喜事,放了很多的鞭炮,把鳥都嚇跑了。李固於是找到了馬富,說您以後不要放炮了,一放炮把我的鳥都嚇跑了。馬富說,這關我什麼事,我們農民過紅白喜事,都是要放炮的。畫家李固說,我不是禁止你們放炮,只是請你們不要放炮。當時有個叫馬貴的菜農也在場,馬貴說,你說得好聽,憑什麼你不讓放我們就不放了,政府禁鞭都禁不了。除非你給錢,你給錢我們就不放了。馬富和其他的菜農都說,對對對,給錢就不放了,你不是有錢麼?畫家李固想想覺得也有道理,沒有理由不讓人家放炮。於是同意了給錢。然後就談到了具體的價錢的問題,給多少錢,才能讓他們過喜事不放炮呢。經過討價還價,最後達成了共識:五百塊錢買菜農們不放炮。這事過了沒多久,馬貴就找到了畫家李固,說,我來通知你一聲,明天我過生日,要放炮。你看這事咋辦。李固說,這好辦,按上次談的標準,五百塊。馬貴喜滋滋地拿到了五百塊。過了不到一星期,馬貴又找到了李固,說他明天又要放炮。畫家李固說,又有什麼事?馬貴說,還是過生。李固說,不是上星期才過的嗎?馬貴說,這次是兒子過十二歲生日。李固說,那好吧,我再給你五百。馬貴說,過十二歲生日是大事,要熱鬧,不放炮不吉利。最後的結果,是李固拿出了七百塊,才把馬貴打發走。馬貴的生財之道,很快被其他菜農得知,於是那一段時間,差不多天天有人去找李固。
李兵說:「那後來呢,總不能老這樣被他們敲詐。」
你說:「是啊,後來李固便不肯給錢了,說你們愛放炮就放吧,隨你們的便。於是菜農們就拼命地放炮,想把鳥都嚇跑。可是經過幾次之後,鳥兒們漸漸習慣了鞭炮的聲音,再怎麼放,都不跑了。」你說,「難怪很多廠都不敢招河南人,河南人就這樣。」
李兵苦笑著搖了搖頭,說:「你是太久沒有回煙村了,其實咱們那裡的人也是這樣。現在的人,都變壞了。從前是夜不閉戶,現在是上了鎖都敢撬你的門。你搞種植,人家偷你的,你搞養殖,給你下毒藥,盡幹損人不利己的事。對了,畫家得罪了這裡的菜農,只怕他以後的日子就不好過了。」
「沒什麼,那畫家,如今已不在這世間了。」
你和李兵都不再說話。
「我要走了。」晚飯時李兵說。
「急什麼呢?」
「該進廠打工了。」
「你就那麼喜歡打工麼?你又不缺這個錢花,你存那麼多錢幹嗎呢?」
「我也不知道,可是,不打工,幹嗎呢?」李兵苦笑。
你說李兵:「你這是為了打工而打工。」
李兵說:「那你是為什麼而寫作呢?」
你想了一會,說:「我和你一樣,是為寫作而寫作。」
你送李兵去木頭鎮火車站。在候車的時候,你對李兵說,「記住我的話。」
李兵說:「什麼話?」
「如果我出了意外,幫我照顧你嫂子和侄女。」
李兵說:「胡說什麼呀,好好的,人哪兒那麼容易就死了。」
你說:「我們來到這世界是一個意外,離開這世界,卻是必然。李兵你要答應我。」
「你放心,如果真有這麼一天,我把她們當親人。」
7
英子看見白斑馬,是在她從李固的莊園出來之後的事。那時,菜農和李固之間已生仇恨。只有英子媽,依舊每日採頡新鮮蔬菜送到雲林山莊。英子媽的舉動,實際上是表明了她的立場,這樣一來,她便成為了全體菜農的敵人。英子媽菜園裡的蔬菜,在某一天晚上全部被毀,面對被毀掉的菜地,她心裡明鏡一樣。前些天,馬貴就來找過她,讓她別再給畫家李固送菜了。
英子媽說:「為啥不能送?」
馬貴說:「那個畫家得罪了咱們,和咱們是敵人。」
英子媽說:「和你們是敵人,和我不是。我又沒有去敲詐過人家。」
馬貴說:「反正你不能再給他送菜,否則你別想在這裡種菜。」
英子媽看到被毀的菜園,站在那裡,默默流淚。依她的性格,若在老家,她定要拿一把菜刀,一塊砧板,站在村口把那該死的祖宗十八代操遍。然而這不是在村裡,她知道這些老鄉一貫欺軟怕硬,什麼事都做得出。英子媽擦乾淚,把被毀的菜地重新翻過,種上新的蔬菜。英子下班回家,知道家裡出事,打電話報了警。這樣的小事,自然很快就查明瞭真相。果然是馬貴帶人所為,諸多菜農參與,罪不責眾,批評教育一頓,責賠償了英子家損失。從此,關於英子媽和畫家李固的謠言,開始在菜農們間流傳,並傳回了千里之外的河南老家。
新一茬的菜出來後,英子媽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採了一筐鮮嫩蔬菜,讓英子給畫家李固送去。
英子說:「我不去,要去你去。為了那個畫家,你把老鄉們都得罪了。知道外面都怎麼說你們嗎?」
英子媽說:「就是有人說閒話,我才讓你去送菜。」
英子冷笑了一聲:「閒話?」
英子還是去了,她要去告訴那個畫家,為了他,她們一家把老鄉都得罪了,希望他離她母親遠一點。英子去到雲林山莊,見到畫家。這次畫家沒有作畫,正給鳥兒餵食。手中的鳥食拋撒開來,鳥們從高處飛下,安靜啄食。那麼多的鳥,彷彿整個小鎮的鳥都飛來了這兒。見了英子,李固停止喂鳥,問英子這段時間為何沒來送菜,問英子媽還好。英子見了李固,心頭的恨瞬間煙消雲散了。
英子還是說了家裡發生的事。
李固說:「你媽是個好人,你也是好人。」
英子說:「好人有什用,這世道,好人總是吃虧。」
李固接過菜,拿了一張百元鈔票給英子。想一想,又拿了四張。
「你家菜地損失因我而起,這個算我的一點心意,你一定收下。」
英子冷笑:「可憐我們麼?」
李固說:「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想不能讓好人吃虧。」
英子沒有收錢。說:「這菜是送給你吃的,你也是好人,我們不能總佔好人的便宜。」
走出雲林山莊,英子心情格外輕鬆。這是她來南方最開心的一天。走到莊園門口時,她看見了一匹馬,英子從來沒有見過這麼漂亮的馬,馬蹄踏出音樂的節奏,「的的達達,的的達達,」從她的身邊走過。英子看得呆了,不一刻,那馬走遠了,她才回過神來。
英子被這世間的大美擊倒,她想大哭一場,淚就真的下來了。
英子淚流滿面地回到家。母親嚇壞了,問英子怎麼了誰欺負你了。
英子搖搖頭。她的心還在那匹馬身上。馬把她的魂給勾走了。
英子媽問:「見到畫家了?」
母親急切的眼神,打破了白斑馬帶給她的美好心境。她的心情頓時灰暗,冷冷一笑,說見到了畫家好得很在喂鳥呢畫家還問你好。
「英子你怎麼了,你怎麼這樣和媽說話?」
「我怎麼了?我該怎樣和你說話?」
「我是為他擔著心。馬貴從老家回來了。」
「回來了又怎麼樣?咱們還怕她不成。」
「馬貴從老家帶來了一把鳥槍。」
英子冷笑:「他拿槍能幹嗎!他除了欺負比他更老實的人,還能幹嗎。再說了,他敢把槍帶來,是自己找死。一個電話到派出所,他就……」
英子媽打斷了英子的話:「你可別幹傻事。」
英子和母親說不到一塊兒,飯也不想吃,獨自在小鎮到處走。
英子的內心被一種莫名的情緒充滿著,感覺自己要爆炸了。她漫無目的亂走,不知不覺,又走到了雲林山莊的門口。那時天已黑了。英子坐在山莊對面的樹下,她想再看見白斑馬,天黑得嚴實了,英子還那樣坐著。
她終於如願以償,她看見了白斑馬,踩著音樂的節拍,「的的達達,」從遠而近。白斑馬溫順地走到她身邊,停下腳步,睜著一雙大眼看她。她伸出手,輕撫白斑馬的臉,白斑馬伏在地上,衝她點頭,她明白了白斑馬的心思,騎上馬背,白斑馬站了起來,的的達達,馱著她離開了山莊。小鎮的街上,除了偶爾呼嘯而過的一輛汽車,幾個蜷縮在牆角安身的流浪漢,就是英子和白斑馬的天空。走上大路後,白斑馬開始小跑了起來,邁著細碎的步子,越邁越快,漸漸就飛了起來。白斑馬把英子帶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又趴在了地上。英子明白它的意思,說你是讓我下馬麼?白斑馬對英子咧開嘴一笑,這一笑,英子一下子認出了白斑馬。英子脫口而出:「怎麼是你?」
「是我。」
白斑馬跨在了英子的身上,英子緊緊地摟著白斑馬。
「來吧來吧來吧來吧來吧來……」英子閉上了眼,她要把自己的珍藏獻給白斑馬。
槍響了,白斑馬倒在了血泊中。英子尖叫了起來,驀地看見對面的雲林山莊。背上冷汗涔涔,默了許久,方知是南柯一夢,慢慢家去,一路細品夢中的幸福與不安。
「怎麼會是他?」英子想。
回到家,英子覺得很累,倒在床上睡。母親看英子臉色很不好,問英子是怎麼了?不舒服麼?
英子說:「你還關心我舒不舒服麼?」
「我是你媽。」
「你走開,我想休息,我很累。」
「好,我走,你休息吧。」
「把燈關了,把門給我帶上。」英子說。睜大了眼瞪著天花板。黑暗中,天花上漸漸浮現出了一張疲憊的臉,一雙憂鬱的眼睛。那是她的客人的臉。一個古怪的客人!她想起了那客人第一次來洗腳城,一個人,臉上寫滿了孤單與落陌。
「老闆您做什麼生意呀。」
「我不是老闆,我不做生意。」
「那……老闆……」
「說了我不是老闆。」
「聽口音,先生是北方人吧?」
「你是洗腳還是查戶口?」
「對不起老……先生,我不該多問,我只是想和您說說話。」
「沒什麼,我只是不喜歡被人盤查。我討厭被人盤查。」
英子從沒見過這樣古怪的客人。來洗腳城洗腳,很少有人獨來的,來了也少有這樣悶不吭聲的。一連十多天,客人每晚按時到洗腳城,每次都點英子出鍾。每次都一言不發。有好幾次,他乾脆躺在椅子上打起呼嚕,直到英子給他洗完,把他叫醒,才結賬走人。
「我叫桑成。桑樹的桑,成功的成。」差不多半月後,客人主動開口。
「哦。」英子習慣了在這客人面前的沉默,一雙手用力在客人腳底的穴位上按壓。
「不想知道,我為什麼,天天來點你洗腳麼?」
「嗯。」英子手上的勁道略頓,又開始專心做足底按摩。
「你讓我想起一個人。那是我的初戀。」桑成說。
「切!」英子嘴角泛起不屑地笑。「這樣的話太沒有創意了。」
「我把她弄丟了。」桑成閉著眼,陷入一回憶中。
「許多年前,我剛來南方,在一家玩具廠打工,做彩繪。這樣的工作很簡單,白坯的波麗公仔頭,用很細小的毛筆畫上眼睛,嘴巴,眉毛……每人一道工序。彩繪部一多半都是女工,我是少數的幾個男工之一,我能進彩繪部,全因多年前的一點美術功底。人物傳神,全在阿睹。我做的是彩繪部最難的工序:點睛。」
許多年後,當桑成躺在洗腳城的椅子上,閉上眼緩緩開始對往事的追憶時,他又聞到了玩具廠那特有的氣味,混雜、刺鼻,如午後的陽光一樣明亮、躁動,那是桑成生命中的青春期。愛情是那一時期的主題,相較之下,生存與發展都變得次要。玩具廠沒完沒了地加班,於桑成也成了一種享受,這一切都源於一個名叫林麗的女工。多加班,他便能多些時間看見林麗。
林麗,那個長相普通,卻開朗質樸的qc,她的臉上總是閃耀著陽光的色彩,她的身上瀰漫著夏天的味道。桑成是多麼迷戀那樣的時光啊,經過他手的產品,通過長長的傳送帶緩緩送到林麗面前。桑成莫明地想起一首詩,「君住長江頭,妾住長江尾,日日思君不見君,同飲長江水。」桑成的產品開始出現次品,次品出得越多,和林麗接觸的機會越多,下班時,林麗把桑成生產的次品送到他的工位上,「返工!」林麗說。桑成笑,「你生氣的樣子很好看。」桑成說。他和林麗走到了一起。下班後,工業區的花園裡開始有他倆成雙成對的影子,後來,工業區外的香蕉林旁,開始有他倆的身影。許多的傍晚,只要不加班,他倆就會坐在那些肥碩的香蕉樹下,看天上的流雲,想著未來,人生,直到流雲暗淡,小鎮的天空出現繁星。他們是多麼熱愛那個南方小鎮啊,熱愛那小鎮上的陽光、雨水、海風,熱愛那長長的流水線,那流水線上的公仔,那刺鼻的天那水的氣味……這一切,深入了桑成的血液,許多年後,桑成一閉眼,就能聞到那南方小鎮的氣味。那是他打工的第一站,他愛那小鎮,勝過愛他的家鄉。
「後來呢?」英子問。
「我把林麗弄丟了。」桑成對英子說。「那天我們在外面坐到很晚……」
那一天,桑成和英子在香蕉林邊坐到很晚。後來,他抱住了她,他們要在這南國的香蕉林裡完成生命中最莊嚴聖潔的儀式。
「後來,治安隊就出現了。」桑成說。「我是個混蛋,我當時太害怕了。我和林麗開始跑,沒命地跑,我們希望能逃過一劫。你知道被治安抓了是什麼後果麼,那時我們都沒有辦暫住證。我一直不明白,我們是中國人,卻為何要在中國的土地上暫住。然而沒有人會聽你的質問。當時我和林麗只有一個想法,逃,不能讓治安隊抓住。我們後來跑散了。我聽見了林麗的哭聲,林麗被抓走了。我是懦夫,我沒敢和林麗共患難。」
「你的確是個懦夫。」英子說。
英子出來打工時,暫住證已不再是個問題。那位名叫孫志剛的青年,用他的死去,換回了千千萬萬打工者在中國土地上行走的安全。治安隊也退出了歷史的舞臺。打工者在街上看見迷彩服時,不再畏之如虎。英子對這樣的生活沒有真切的體驗,也就無法理解桑成當時的選擇。
「第二天,林麗沒有回來。我託人去治安隊打聽。」
「為什麼要託人,自己不會去嗎?」
「我自己哪敢去?沒有暫住證,那不是自投羅網麼?我託人去打聽,才知道林麗已被送到木頭鎮收容所了。我後悔、害怕。我想無論如何我要把林麗找回來。我請了假,又問工友們借了錢,然後到木頭鎮來找林麗。我沒有找到林麗。收容所的人說沒有林麗這個人。林麗從此就消逝了。後來的一年時間裡,我一直呆在那家玩具廠打工,不敢離開,我怕林麗來找我。我給林麗的家裡寫過幾封信,後來終於收到一封回信,原來林麗的家人也不知道她去了哪裡,她已很久沒有給家裡寄錢,也沒有給家裡寫信了。」
「你從深圳來到木頭鎮,就是來找林麗嗎?」
桑成搖頭:「這麼多年過去了,哪裡能找著林麗?我來木頭鎮,是為了把林麗從我的心頭抹去。這些年來,我活得太累,我要換個活法。」
桑成沒有對英子說,那一次,他和林麗正要完成他生命中的第一次,治安員的突然出現,讓他從此落下了心理的病根。他想到了老闆對他的嘲諷,「他不是男人」。
「為什麼對我說這些呢?我只是個普通的洗腳妹。」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見到你,就覺得你是林麗,其實你長得一點也不像她,可我就覺得你是林麗。我想對你說出這些,說出這些年來我心底的負罪與懺悔,我想請求你的寬恕。」
兩行淚劃過英子的臉。這是她做洗腳工以來,第一次感受到被人尊重,感受到為人的尊嚴。
從那個古怪的夢中醒來,英子再也無法入睡。那匹變成了桑成的白斑馬,一直在她的腦子裡拂之不去。
她在等待著——「如果桑成提出來和我上三樓,我不會拒絕。他會嗎?」
8
桑成生前曾給你打過兩次電話。那時你還在深圳,桑成在木頭鎮。第一次,桑成說他在木頭鎮過得很好。說如果一切順利,他將留在木頭鎮生活了。說木頭鎮是一個好地方,山清水秀,跑了這麼多年,他累了。你說桑成你這是在逃避,你為什麼要放棄,你不是一直想進入深圳,成為一名真正的深圳人嗎?桑成說,「從前我是這樣想,來到木頭鎮之前我這樣想,現在我不這樣想了,你要是來過木頭鎮,你就會喜歡上這裡的。」你說桑成你從前不是說過,木頭鎮是你這輩子最恨的地方嗎?你不是說木頭鎮是我們這一代打工人的噩夢嗎?桑成說,「許多年前我到木頭鎮尋找林麗時,的確是那樣認為。那時走在木頭鎮的街頭,就像走進了一個噩夢。可是現在不一樣了。」桑成說現在在木頭鎮他感到很放鬆。桑成說如果有可能,他將在木頭鎮住下來,當一名菜農,終老在此。
這次通話後十來天吧,桑成又給你打過一次電話。這一次,桑成的話語裡又開始透著憂鬱。桑成問你,斑馬是白的還是黑的。你想了半天,說,黑白相間。桑成又問你有沒有見過白斑馬?你說你見過斑馬,在動物園,但沒有見過白斑馬。桑成說他在木頭鎮見到了一匹白斑馬。桑成說白斑馬總是在傍晚出現,獨行在小鎮街頭,的的達達的的達達,馬蹄聲每晚入夢。在夢中,他是遊子,打馬走過江南,小鎮沉睡在夢中,他是過客,不是歸人。桑成說,「我開始以為這是個夢,可是英子說這不是夢,英子說她也見到了白斑馬。」
「英子是誰?」你問桑成。
桑成說:「林麗。」
「你真的找著林麗了?」
桑成說:「找著了。我找著林麗了,找著林麗之後我才發現,這些年來,我拼命地想進入城市,想像城裡人那樣生活,慢慢地我把自己給弄丟了。我找回了林麗,也找回了我自己。」
你說桑成你小子總是這樣神一齣鬼一齣,你將來不成瘋子就成哲學家。
桑成說:「也許我會成為一個農民。」
你笑:「他媽的桑成,你小子不一直都是農民麼?」
你當時沒能明白桑成說這話的意思。後來你也來到了木頭鎮,在追尋有關白斑馬的真相過程中,你漸漸明白了桑成所說的農民二字的分量。
桑成對英子說他看見了白斑馬。英子說她也看見了白斑馬。英子這樣說時,想起了那個夢,夢中,白斑馬變成了桑成。她在夢中呼喊著,來吧來吧來吧。英子對桑成說,你天天來洗腳,也不怕把腳洗破?英子說你可以上三樓,三樓有松骨房,松骨房的女孩個個漂亮。
「除非你幫我松骨。」
桑成半開玩笑半認真。
他們一起上了三樓的松骨房。英子坐在桑成的腿上,替他按摩。
桑成看著英子,突然笑了。英子問桑成笑啥。桑成說他此次來到木頭鎮的目的之一是要讓自己墮落。可是他不敢,只有找個洗腳城洗腳。
英子也笑。差不多是笑得趴到了桑成的身上。
桑成問英子笑什麼,英子告訴桑成,她進洗腳城打工,完全是為賭一口氣。她對桑成說了她的那一次見工,說了那些工友們對她的冷眼。英子說她的夢想是有客人點她,讓她松一次骨,然後她就辭去洗腳城的工作,進工廠打工。英子說她一直很羨慕那些在工廠裡打工的打工妹,穿著樸素的工衣,進出廠房,坐流水線,英子說那樣的生活,才是她夢想中的打工生活。但是在進工廠之前,她一定要完成自己的心願。
桑成笑得更開心了,桑成說:「你這人有強迫症。」
英子說:「你不也一樣麼?」
英子不笑。桑成也不笑。英子趴在桑成的胸前。桑成像一根呆木頭一樣。
英子說:「可以抱抱我麼?」
桑成就抱著英子。
世界在那一刻放慢了速度。英子又想起了那個夢。「來吧來吧來吧來……」英子的淚就下來了。
「謝謝你桑成,你幫我完成了心願,從明天起,我就辭工,開始新的生活。」
「從明天起!」桑成想到了那首著名的詩,從明天起,做一個幸福的人。那是一個沒有明天的人寫下的關於明天的遐想,是一首絕望之歌。桑成在心裡默唸著詩人生命最後寫下的詩句,他前所未有地理解了詩人的絕望與悲傷。桑成的情緒一下子跌落到了無底的黑洞。
「從明天起,我們做一個幸福的人。讓我們把不幸都在今天結束吧,今天,我幫你完成心願。」
「幫你成為一個墮落的人……來吧來吧來吧……」。
英子又看到了那匹白斑馬,白斑馬馱著她,在清晨的小鎮,的的達達,馬蹄聲踏碎了小鎮的黎明。英子又聽到了槍聲,白斑馬倒在血泊中,一雙美麗的大眼裡滿是絕望與悲傷。英子看見了桑成死灰一樣的臉,桑成的臉上寫滿了絕望與沮喪。
「我不是男人,我不是。」桑成痛苦地卡住了英子的脖子。
英子終於沒能幫桑成完成他墮落的心願。她窒息在愛人的懷裡,她看不到明天的幸福了。明天的幸福,本來就是一個不可能到來的幸福,因為明天永遠也不會到來。
「我都幹了些什麼?」
英子漸漸冰冷,桑成把英子平放在按摩床上,呆坐一邊,默默地看著英子,英子的臉漸漸變成了林麗的臉。桑成掏出手機,給在深圳的你發了一條簡訊,只有四個字:無法進入。做完這些,桑成覺得他可以走了,他敲碎了窗上的玻璃,碎玻璃劃過手腕,他緊挨著英子睡下,他看見了一匹馬,一匹白斑馬,踏著的的達達的蹄聲,由遠而近,他看見了許多年前,他從故鄉來到南方,為了進入深圳,躲在一輛小車的尾箱裡試圖混進南頭關,結果被人拉到了一條小巷,他被洗劫一空……深圳,他無法進入……他看到了他和林麗相遇的那個南方小鎮,那小鎮上的陽光、雨水、長長的流水線、流水線上的公仔……他看到了南方的香蕉林,他和林麗即將完成生命中最莊嚴的儀式,治安隊突然出現了,從此,他的人生,便落下了致命的傷疤……後來人們發現桑成和英子時,他們已騎著白斑馬去到了明天。按摩房的牆壁上,留有三個血紅的大字:白斑馬。
白斑馬為何物成了警方後來追尋事件真相的切入點,然而卻沒有找到任何答案。白斑馬三個字是何人所寫,也成了一個永遠不解之謎。
警方在走訪英子的家人和那些菜農時,得知了畫家李固槍殺馬貴案也與白斑馬有關。警方將兩案併案偵查,但查到最後,依然沒能理出頭緒,於是二案都成為了懸案。警察們在畫家的畫室裡,看到了滿屋子的畫,那些巨幅的油畫,全部由各種黑白相間的條紋組成。那些畫被畫家命名為白斑馬1號至99號。白斑馬100號的創作尚未完成。但是一百號白斑馬出現了變化,人們在未完成的畫中,看出了隱藏著的一個人物的形象,有人說那個人是英子的母親,有人說不是。
你來到木頭鎮時,這個案子已過去許久,但關於白斑馬的傳說,依然像幽靈一樣漂浮在木頭鎮的上空。在後來的走訪中,你得知了一些基本的事實——事實一:畫家李固來到木頭鎮之後,木頭鎮開始出現的白斑馬。
事實二:菜農馬貴回老家時,偷偷帶來了一把獵槍。
那段時間,每到黃昏,馬貴都會看見白斑馬。白斑馬悄悄來到他的菜地,彷彿在向他挑釁。馬貴想過許多辦法,想抓住這匹古怪的馬。他在菜地裡下了套,然後遠遠地埋伏著,只等馬蹄踏進繩套,他只要拉緊繩釦,就能將這匹怪馬抓住。然而白斑馬每次走到繩套前就停步不前。有幾次還故意在繩子的前後左右邁著穿花步,左一腳右一腳,在繩圈的邊沿踏過。馬貴憤怒了,從老家帶來獵槍,他發誓要殺死白斑馬。
然而在走訪中,你又得知,那些菜農裡,除了馬貴,誰也沒有看見過所謂的白斑馬,因此那時大家都認為馬貴得了瘋病,每天晚上,馬貴都會揹著他的獵槍在菜地裡埋伏,他的行為被菜農們傳為笑談。菜農們見到馬貴,會問他,「馬貴,抓到斑馬沒有?」會笑他,「打斑馬,打個斑鳩還差不多。」馬貴冷笑,「你們知道什麼,老子打到斑馬了,你們別眼紅。」
英子媽還對你說過她的一些猜想,英子媽認為,馬貴背來了槍,並不是想打斑馬,他是對畫家李固懷恨在心,想要去打李固園子裡的鳥。
「你有什麼證據?」你問英子嗎?
英子媽說:「馬貴從家裡把槍帶來的當天晚上,就到過我家,讓我轉告畫家,說他遲早要把畫家園子裡的鳥全都打光了下酒。要想保住那些鳥,讓畫家去菜園找他談判。」
「你對畫家說過了麼?」你對這個問題很感興趣。
「我讓英子對畫家說了。」
「畫家怎麼說?」
「英子說,畫傢什麼也沒有說,只是愣了一下,就繼續畫畫。」
「你是說,馬貴是去找畫家談判,兩人談不攏,馬貴就拿出了槍要打畫家,畫家出於自衛,奪過了槍,打死了馬貴。」
「反正我這樣想。畫家是個好人。」
你覺得英子媽的說法有一定的道理。事實上,警方的結論在某種程度上,也採信了英子媽的證詞,認為李固是在殺死了菜農馬貴之後自殺。問題是,在案發現場,畫家李固的牆壁上,同樣發現了三個血紅的大字:白斑馬。對此,警方沒有作出解釋,也無法作出解釋。
你又一次在雲林山莊門口徘徊,直到有一天,你無意中坐到了畫家李固經常坐過的那個小山坡上,他在李固的那個角度,看到了從遠方鳴著汽笛而來的夜火車,他看到了那一方方在黑暗中亮著的小格子,他的思想在那一瞬間和李固相通,你突然想起來畫家李固就是十年前,你在陶瓷廠裡遇到的那位當苦工的大學生。你也想到了你的十八歲,你和你的小同鄉坐在火車上,你們的目標是深圳,那個傳說中遍地是黃金與機會的地方。深夜,你們開始東倒西歪,你對自己說,不要睡著,不要睡著,可你還是睡著了。一覺醒來,你發現口袋裡的一百五十元錢不翼而飛,那是父親賣掉了準備用來作春耕開支的一頭肥豬,你尖叫了起來,車廂裡亂成一團……南方之行是如此的殘酷,當你和小同鄉擠出火車站時,你已六神無主。在火車站廣場,你和小同鄉又走散了,多年以後,你向已人到中年的同鄉證實了你的猜測,同鄉是因為怕你借錢而故意丟下你的。不過那時你已不再記恨他。好在你的襪子裡還有一百五十元,你拿著那一百五十元,坐上了從廣州火車站到深圳的汽車,一路上,你不停地被趕到另一輛車上,再掏一次車票繼續你的行程,你眼見著兩位打工者因不願掏錢而被揍得鼻青臉腫,從廣州到深圳,你轉了四次車……後來你知道了,這也是當時的南方特色之一,美其名曰「賣豬仔」。如今,這一切都已成為了過去,南方是如此殘酷,卻又如此讓你迷戀。你望著那一方方在黑暗中閃過的視窗,視窗裡的,有過客,也有歸人。
那一刻,你突然發覺,你沉迷在白斑馬的問題中已然太久,你太久沒有同妻兒好好地在一起說上幾句話,你前所未有地想家,想你的妻兒,你什麼也不願去想,只想回家。
從現在起,做一個幸福的人……
你幾乎是一路小跑著回家的。回到家裡,你又看到了李兵。
李兵是來辭行的。這些年來,珠三角的許多工廠開始往別的地方搬遷,有的搬到了內地的省份,李兵他們的工廠搬到了越南。在珠三角只留下了一個設計部。
「廠裡的工人差不多都辭工了。老闆希望技術骨幹能跟著一起去越南。工資比在國內要高一點,生活,每年往返的機票都由廠裡包。我報了名。」
「越南……過去也好,」你說,「記得多聯絡。」
「遇上合適的,就成個家。」張紅梅說,「看看你,上衣釦子掉了兩顆還在穿,脫下來我幫你釘上。」
「不用了。」李兵說,「沒什麼,習慣了就好。」
「脫下來讓你嫂子給縫上。」你也說。
張紅梅給李兵釘著釦子,突然說:「你看看,我們真是傻,怎麼沒想到青羊呢?我覺得青羊和李兵在一起很合適的。」
釘好釦子,你妻把衣服還給李兵,就撥打她的好友青羊的電話。機主已停機。
「這個青羊,一天到晚飄忽不定的,一下子北京一下子上海,從來不在一個地方安心呆上哪怕半年。」
李兵走後,你對張紅梅說起了白斑馬的故事,你說這些天,你一直被這個白斑馬弄得頭昏腦漲的。你說你一直試圖弄清楚白斑馬的真相,現在你終於從中擺脫出來了。管他白斑馬黑斑馬,你現在只想好好生活,活在今天。
9
你終於又找回了寫作的感覺,你在電腦上打下了白斑馬三個字。
李固、桑成、英子……他們從時光深處一一向你走來。你用文字在編織著他們的故事,整個寫作的過程,就像是一次在迷霧中的探險,寫完了他們的故事,你也走出了迷霧。你在文章的最後寫道:「每一個闖深圳的人都是一部傳奇。千千萬萬的李固、桑成、英子們,留在了他們自己的傳奇裡。而更多的人,都在繼續著自己的傳奇。」
寫到這裡,你接到了一個朋友的電話,朋友是一名小說家,在深圳,他的生活清貧而寂寞,但他一直甘於清貧與寂寞。朋友的親人突然因腦溢血昏迷不醒,醫院需要他們交十萬元才肯動手術,而這對於朋友而言,無疑是一個天文數字。放下電話,你的痛苦再一次生髮,你唯有在心底裡為朋友的親人祈禱著,祈禱他們能寫出自己的傳奇。你感受到了來自時光深處的焦慮與不安。生活是如此的脆弱,你想到了朋友桑成的一首關於打工者的詩,詩名叫《泥船水手》。你還記得其中幾句:
你說彼岸有幸福
我要抵達
哪怕劃一艘泥做的船
2008年5月28日於魯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