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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瓜蘇 海藍寶(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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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永遠永遠愛你在心裡,希望你不要把我忘記……

面前的咖啡已經冷了,又黑又稠像毒藥。葉鶯揚起手,示意服務員來加點水。

年輕的服務員留著整齊如刀鋒的斜劉海,蓋住了一邊的眼睛,她假裝沒有看見葉鶯的手勢,把臉隱藏在收銀臺的後面。

酒店的大堂裡集合了一切虛張聲勢的特徵,羅馬柱上雕的是龍,地毯上的牡丹被踩得皮開肉綻。佔滿整張牆的,是一幅不知所謂的潑墨山水畫。

山水畫面前,坐著一個穿粉紅色旗袍的女人在低頭彈古箏,她戴著眼鏡,非常專注。似乎她只要足夠認真,就不會注意到沒有人在聆聽,也不會注意到旗袍的腰側已經開線了。

年輕的時候練了十八般武藝,一心以為可以路人皆知、改變世界,最後不過成了生存的拙計,勉強足夠保全自己而已。

葉鶯下意識地掏出粉撲鏡,警覺地打量自己。歲月像一張大抹布,用力地擦過一張臉,留下的是灰敗和油膩。

她微微側過臉,還是二十年前的那雙眼睛,那時他們都說她的眼睛裡有一個小太陽,掛在東南亞的天上,毒辣而潮溼。她自己倒不怎麼喜歡,或許是因為見過她母親的人都說她們的眼睛長得一模一樣,而母親生下她沒多久就跟人跑了。

十六歲的葉鶯,在美女如雲的青年劇團也很出挑,圓滿的臉,小而尖的下頜,大而寬的眼皮,眼裡還是一團孩子氣。然而,美成那樣,所有人都願意相信她有豐富的靈魂,領導專門選些哀傷悠長的調子讓她來唱。

拿手好戲是扮成印度人,想象中的異國情調,穿著紅色的紗麗,裹著金色頭巾,眉間用口紅點上一個紅點,分不清是天真還是嫵媚。

往舞臺上一站,歌者歌,舞者舞,樹葉飄落,鳥兒高翔,男人憤怒,女人顫抖,可都同她沒什麼關係。舞臺燈光一打,空氣中一片金色的塵埃。她獨自沐浴在塵埃裡,聲音與身體一起搖曳,支離破碎又銷魂奪魄。

臺下多少雙眼睛聚精會神地看著,吸引他們的,與其說是美,不如說是脆弱——少女的美,一面誕生,一面以更快的速度流逝。

與她共舞的男舞蹈演員修長潔白的手指撫摩到她涼軟的腰,她明顯地感到他的身體有一絲凌厲的顫動。

「鄧麗君,你想找個什麼樣的人?」下了臺,葉鶯在廁所外面的洗手池卸妝,男舞蹈演員悄然走到她身後,問道。

葉鶯長相和聲音都酷似鄧麗君,團裡的人都這樣叫她。男舞蹈演員伸長手臂撐著牆,把她囚禁在他的身影下,卻低著眼睛不敢看她。男舞蹈演員長得漂亮,在這盤絲洞一樣的劇團越發成了一塊唐僧肉。這麼多妖精一樣嬌媚的女孩兒,他只喜歡她,她當然得意,可很快就冷靜下來。

她最知道長得好看是多靠不住的事。一定得沉住氣,八風吹不動,端坐紫金蓮,得精打細算。

外面都把他們團叫作「養雞場」,所有的女孩兒永遠處於驚惶的狀態,等待有一天從籠中被拎出去。那些出了籠子的女孩兒都音訊全無了,極個別的幾個偶爾能在電視上看到。「那是人家有正月初一的命。」葉鶯常聽到年紀大一點兒的團員這樣說。

葉鶯臉上還掛著水珠,溼漉漉的睫毛糾纏在一起。「反正不會找你。」她白了他一眼,他太漂亮以至於只愛自己,她和他太像,她從他手臂下溜走。殘忍的話,入耳也如清泉一樣。

水龍頭沒關,水就這樣汩汩地流著,歡快而糊塗地一流就是二十年,水聲讓人有種天長地久的感覺,然而終究沒有什麼是長久的。

她現在知道了。

鏡子裡照出她身後有個中年男人一直在打量她,她老了,連看她的人也老了。

「不等了。」她「啪」的一聲扣上鏡子,準備揚起手讓服務員來結賬。然而這手終於還是軟軟地搭下來,拿起已經冷了的咖啡,又抿了一口,然後用大拇指擦掉陶瓷杯子上的口紅印。

「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來晚了來晚了。」終於,要等的人來了,一個矮小而敏捷的男人快步走來,雙手合十做出道歉的姿態,白襯衫黑西服,圍著大紅綢緞的圍巾,非常舞臺化的裝扮。

他的裝扮讓人側目,被幾個人認出來:「這不是老上電視的帥哥?」他在本地電視臺的招聘節目裡做評委,被稱為「資深品牌研究顧問」,他叫王帥,自稱帥哥——名字多半也是假的,這個人,沒有一句實話。

「你能不能不要讓我在酒店大堂等你?」葉鶯有些慍怒地瞪著他。

他往沙發上一靠,把頭髮往後一捋,帶笑看著葉鶯。

葉鶯還準備繼續埋怨,他立刻豎起一根指頭,說:「我懂我懂,帥哥語錄:不要放大炮,說話要可靠;不要裝知道,不懂就請教;不要抄近道,否則會白跑;不要繞遠道,那樣會遲到。」

葉鶯的火氣還沒下來,說:「每一次,每一次都是我等你。」

他笑道:「帥哥語錄:每一個等待的都是好姑娘,都能保得住慾望,守得住輕狂,甩得開憂傷,都是思想上的好姑娘,心理上的變形金剛。」

她看著他得意的笑臉,覺得再說什麼都是鬼打牆。他的溝通方式,永遠以製造溝通壁壘為目標。她只覺得兩人面前橫著汪洋大海,遠得讓人絕望。

「我走了,你再找一個變形金剛吧。」葉鶯站起身,準備離開。

王帥真著了急,臉上那層上電視專用的胸有成竹的表情終於破了,拽住她的手腕,低聲說:「你這是幹嗎?別鬧,我是公眾人物。」他小心地看旁邊有沒有人注意。

葉鶯沒有順著他的力道坐下,可也沒有堅持要走,杵在他面前。王帥不甘於仰視的角度,順勢也站起來,與她平視。「看人要透,臉皮要厚,氣場要夠。」他與葉鶯同時想到他在電視上被反覆播放的金句,都有些尷尬。

「走,我帶你去個好地方。」他溫柔地說。

在那輛八成新的鮮紅色福特車上,王帥明顯地放鬆下來,一隻手握著方向盤,一隻手自然而然地去握葉鶯的手。

她的手在他潮溼的手心裡動了一下,就徹底安靜下來,忘了剛剛等候的不快。

「你等一下。」他忽然停下車,從置物箱裡拿出一塊黑色的絲綢圍巾,說,「蒙上眼睛,一會兒給你一個驚喜。」

她順從地讓他用圍巾蓋上自己的眼睛,傳來一股熟悉的髮膠的濃烈香味。

他們認識,是王帥來葉鶯所在的高中演講,中午校領導招待他吃飯,葉鶯來陪。席上,他一面排山倒海地講著那些押韻的道理,逗得滿桌人大笑,一面死死地盯著葉鶯,就像臉上長著四五雙眼睛一樣。

她被他盯得心裡發毛,向他敬酒,王帥微笑著問:「葉老師年輕的時候是不是拍過一個電視廣告?」馬上又掌自己的嘴,「什麼話,現在也風華正茂。」

她在少女時,的確拍過一個地板的廣告。是一箇中年導演拍攝的,她曾短暫地對那個滿嘴英文的導演有過好感,但她無邪的誘惑只是愈發使導演膽怯,不敢更進一步。導演無望的愛戀卻讓鏡頭裡的葉鶯格外地美,那則廣告的壽命竟長達五年之久。葉鶯抱著狗在地板上愉悅地玩耍,露出膝蓋上方一塊比打過蠟的地板更光滑的腿。

葉鶯說:「八百年前的事了。」

王帥大聲說:「哈!我就知道,那時候我守在電視機前幾個小時就是為了看你,夢中情人啊!」

第一次在他面前脫下衣服的時候,她很緊張。她覺得自己是他心中臆想出來的,出現在他少年時每一個骯髒的夢裡,一個人怎麼能超越自己在另一個人心中的臆造品呢?

很快,她就發現不需要擔心。她是他從前夢寐以求的東西,後來到了手,已經面目全非,更有一種愛憐與自得交織的複雜情緒。

他們固定在每週四傍晚見面,見面往往是在葉鶯的公寓。離婚之後,前夫要去了房子,把買房時她出的幾萬塊錢如數還給她。她在學校附近租了一間小的公寓,從原先的房子裡只帶走一張梳妝檯,純實木的,刷了奶油一樣的白漆,巴洛克風格,雕著宮廷花紋鑲著金邊。結果,新的小公寓放不下,只留了一個抽屜,放在床底下裝雜物,總是拖出來又推回去,底都快被磨穿了。鏡子拆下來掛在牆上,照出的人格外雍容貴氣。房間實在太小,鐵架床旁邊的五斗櫥裡放著電飯鍋、油瓶,還有幾袋洗衣粉。

她已經不是自強自立的小姑娘,一個年近四十歲的女人,把自己搞成這樣,是一件很不體面的事情。

王帥第一次進到她的房間時也很意外,然而在他竭力搜尋熟悉且賴以為生的情緒反應——自信、挑釁、語重心長等,竟然找不到一種適用於此時此景的。向來滔滔不絕的他一時竟然無話,窘迫地坐在她的床上。

等到做完愛,他才終於想起合適的情緒反應,一下子從床上跳下來,去掏椅背上搭著的褲子口袋,他掏出薄薄一沓粉紅色的鈔票,放在椅子上。

葉鶯躺在床上,看著他。房間很小,天花板卻莫名其妙地高,燈光顯得暗淡而遙遠,她看著他燈光下裸著的背影,精瘦短小,連屁股都窄窄的。髮型高高地聳起,越發顯得比例畸形。她一瞬間覺得很恍惚:怎麼會是這樣一個男人?

每週四傍晚兩三個小時,他對性事並不熱衷,除了第一次顯得有些熱烈,其他時間都顯得興致索然。

比起實施性,他更願意談論性。談論那些慕名去調戲或者生撲他的各類女子,真真假假——當然,在他的記憶裡全是真的。「哥們兒牛逼吧?」他下意識地蹺起大拇指指向自己。怎麼會是這樣一個男人?

就是這樣一個男人,成了她一週荒蕪生活裡的綠洲。

每次離開的時候,他都會掏出薄薄的一沓錢,捲一捲,放在椅子上。他走了,她就躺在床上,看一卷粉紅色的錢慢慢地舒展開,像一個緊握的拳頭,放棄了抵抗,一點點地鬆開。

「我們這是要去哪裡?」葉鶯問駕駛座上的王帥。

他不說話,車不知道開了多久,周圍的車流聲漸漸變小,越來越安靜,輪胎碾過一片碎石路。

他牽著她的手下了車,她聽到水聲,聽到踩到的落葉破裂的聲音。她感到令人恐懼的靜謐。一陣風吹過,從她穿著黑絲襪的兩腿間吹過。她覺得不安。

走了十幾分鍾,水聲由遠而近。王帥摘掉蒙在她臉上的圍巾,她發現他們站在漆黑而狹窄的巖壁中,潮溼的苔蘚依附在大石頭上,摸起來像冰涼的肌膚,不知道從哪裡流下來的水滴濺落在他們的頭頂。

她心裡有了數。又走了十幾分鍾,她穿了中跟鞋,幾次險些滑倒。他好幾次流露出厭煩,終於沒有任何言語。忽然有陽光倏現倏隱,走到一片開闊的平地,面前是一片水簾。

並不是雨水豐沛的季節,水聲卻驚人地響,兩人站立的土地都微微顫動,配以光影穿越其中造出的萬千虹霓,倒也震撼。

葉鶯往前探身子,仰頭大口飲著瀑布水,並承接水花的拍打。葉鶯想起,自己是在二十五歲那年,臉上一夜之間突然出現衰老頹廢的特徵,她就每日把臉浸在冰水之中,然而並沒有抑制住摧枯拉朽的潰敗,像是肌膚裡一直系著的緊繃的細線,被生活的重負壓斷了。

「我不是帶你來這兒想不開的。」王帥一把將她拉回懷裡。

這姿勢很快就變得曖昧而纏綿,他跪在地上,抱住葉鶯的雙腿,臉貼著她的裙子,她沒有躲開,伸出手輕輕撫摩著他的頭髮。他受到了鼓勵,用力去拉她的裙腰,讓她也跪下。

葉鶯驚惶地掙脫開他的手,說:「我不想。」

他站起來,去解她的衣服:「快點,一會兒就有人來了。」不遠處傳來其他遊客說笑的聲音。

她繼續抗拒,他人矮,手指卻細長,如鎖鏈一樣纏在她的身上。他原本還是笑的:「今天怎麼脾氣這麼大?」直到兩人肉體都有了真實的疼痛,他才不耐煩地住手,凝視著她。

他不理解,為什麼在簡陋的出租屋她平靜溫順,而在他精心挑選的浪漫屬地會遭到激烈的反抗。他企圖說幾句玩笑話來化解兩人的尷尬,可隨即想到:他在電視和講座中的任何一句玩笑都是收錢的。憑什麼花了錢還要受氣,受了氣還要搞熱氣氛?

葉鶯感到他凝視的目光冷下來,原本有一個如燒燙的石頭一樣的物體抵在自己肚皮上,它也冷卻了下來。

「別像個動物一樣好不好?」她說,刺痛了他的自尊心。

她繼續說:「你帶過很多女崇拜者來過這裡吧?」她故意避重就輕,不去談他的老婆。

「你這個女人,真沒意思。」他下了結論。

這是為她判了死刑。一個女人可以邪惡精明,或是無知狠毒,甚至被恨得要置之死地,這些都是不同程度的溢美,而一旦她「沒意思」,這就像是被關進孤島上的監獄,連判她刑的人漸漸都忘了原委,一切都渺茫。

這是他們第一次不愉快。她伸出雙臂,想去擁抱他。他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的姿勢,說:「我們趕緊走吧。沒有性愛的愛情叫友情,沒有情愛的愛情叫色情。」

她佩服他隨時都能想出妙句的本領,簡直是種精神疾病,她不禁笑出聲來。他憎惡地看了她一眼。

遊人的聲音越來越近,拖家帶口的旅行團興奮地從巖壁中躥出,召喚著落後的家庭成員。小孩子如動物一樣在葉鶯的腿邊鑽來鑽去,王帥害怕被人認出或者被照相機無意中拍到,倉皇地拖著她下山。兩人都很安靜,他們結束了。

二十年前,她也在一片瀑布下。她總疑心那是一個夢。

最先回憶起來的是黑暗中的一雙藍眼睛。她見過藍眼睛,鄰居老奶奶信基督,隨身帶著一本小冊子,裡面畫著一個黃頭髮藍眼睛的男人被釘在十字架上。她一直覺得藍眼睛是不幸的象徵。

後來,葉鶯隨團出國演出,也見過許多臺下的藍眼睛,可都是遠遠的。團裡的領導不許她們和臺下的觀眾接觸,一下臺就運回酒店關著,不能單獨行動,像管著天女的仙官,不允許她們思凡。

那一次,是她第一次那麼近地看到一雙藍眼睛,在一片瀑布下。

在大多數時候,葉鶯只允許自己的回憶止於這雙眼睛,太多的回憶會帶來太多的痛苦。可是,在特殊的日子裡——比如週四的傍晚,情人因為一次未遂的野合而在例行的約會時間爽約的時候,她會放任自己去回憶——試圖用一種美好的痛苦,去取代不堪的痛苦。

藍眼睛的頭髮是栗色的,鬆軟,像是裡面藏了一陣風。頭髮被打溼了,有幾縷碎髮飄在額前。

他的眼睛如雪天裡的池塘,閃閃發亮。葉鶯就像是趴在池塘邊照鏡子的小孩兒,沒自己看過自己,驚奇地看著自己的小圓臉。剛下舞臺的妝還沒洗乾淨,額頭中間有個口紅點的小圓點。

她在臺上演得好,聽臺下的掌聲就知道。團裡的領導也高興,說她立了功,完成了重大外交任務。那一年,青年劇團為了慶祝中國和巴西建交二十年,去伊瓜蘇演出。領導說,伊瓜蘇是一片瀑布,大得很。他還說,是一個男孩兒懇求神靈讓深愛的女孩兒恢復視力,神靈就讓大地裂為峽谷,河水吞噬了男孩兒,女孩兒重獲光明,成了第一個看到伊瓜蘇瀑布的人。

葉鶯心想,神都是極可惡的,實現了人們一點願望,就要求巨大的犧牲,或者做更大的壞事。或許因為這樣,神才是神,人們才怕它、拜它、侍奉它。神之所以是神,是因為它比人更自私。

白天演出前,演員們都說要去看瀑布,可剛好起了霧,只聽到水聲,遠遠的什麼也看不見,領導吆喝著把大家塞進了大巴車裡。

晚上演出結束,她還沒有從興奮中鬆弛下來,遲遲睡不著,心裡記掛著那個神話,偷偷跑出酒店,去找瀑布。在夜色中走了五分鐘,就迷了路,聽見水聲忽遠忽近,卻不知道方向。

黑暗中,看到前方一個高大的身影靠在欄杆上,她支支吾吾地上前說:「瀑布?瀑布怎麼走?」

那人的藍眼睛裡帶著笑,看著她。她沒想到他那麼好看,更加結巴。藍眼睛聽不懂,可不點頭也不搖頭,只是笑著看著她。

她十根指頭上下翻飛,比出水流的姿態。

那藍眼睛笑著點點頭,指著前方的一個方向,嘴裡哇啦哇啦的,示意她跟著他走。

長久封閉的訓練生活,讓葉鶯對於和男性的接觸感到恐懼又興奮,世故而天真:跟著他走,還能壞到哪裡去?

冷風呼嘯著過來,像是要訴說著什麼。葉鶯打了一個寒戰,藍眼睛脫下自己的大衣披在她的身上,脫下自己的手套給她套上,就像對待一個小女孩兒。他的大衣粗糙而厚實,皮手套在指尖的位置有些磨損。

他自然而然地握著她那隻戴著手套的手,兩人並肩往前走著。不知過了多久,葉鶯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似乎在一個童年詭異的夢裡見過這個場景。身邊這個人,被風吹動單薄的衣服露出肌肉的線條,如同移動的塑像。你對他了解多少?他不是你的親人,不是你的朋友,他甚至不懂你的語言。

如果他決定攻擊怎麼辦?在這無人之地,他不過是個躑躅的黑影,你也不過是個躑躅的黑影。他心裡到底在想什麼?

葉鶯想要呼喊,卻被冷風灌滿了嘴。她停了下來,藍眼睛也停了下來。

「我們要去哪兒?」葉鶯徒勞地小聲問道。

藍眼睛盯著她,牽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臉上。她能感到每一根參差不齊的胡楂,很扎手。他的嘴在動,葉鶯聽不懂,卻也好像聽懂了。「我是我,我是真實的。」她直覺藍眼睛在說。

「我要回去了。」葉鶯囁嚅道,轉身準備離開。

他抓住她的手腕,將她拉入懷中,又如同懲罰一樣用力捏了捏她的肩膀。她抵在他的胸口,感到他的手指摩挲著自己的髮尾,她的頭髮要燃燒起來。

「我不認識你。」她小聲說,心裡在啜泣。

他的下巴頂在她的頭頂,他低聲說出一大串她聽不懂的話。她聽不懂,卻止不住地全身蜷縮起來,感到自己的心縮得像一粒皺巴巴的葡萄乾。

不知過了多久,他放開了她,然後認真地看著她的臉,游移的溫柔目光像一個多年未見的長輩。然後,他牽起她的手,繼續行走。

霧氣越來越深重,終於匯成了溼潤的奔流,沖刷著葉鶯的頭髮與肩窩,如風雨淋淋。她跟著藍眼睛,腳步越來越快。突然,他停了下來,開啟手電筒。

葉鶯驚得怔在那裡,原來水是可以這樣流的,蔑視自然規則與人類狹隘的想象。

藍眼睛又說了什麼,他的聲音低沉壓抑,像是在訴說一個秘密。

葉鶯不顧他,徑自又往前走著,瀑布的水如同固體那樣沉重地砸在她的頭髮上、臉上和身上,她伸展開雙手,迎接瀑布對她手臂和心臟的衝擊。

她感覺到,藍眼睛從背後抱住她,他溫柔但是強有力地扭過她的頭,吻她濡溼的嘴唇。葉鶯心跳得幾乎要從胸腔中蹦出來,耳中也嗡嗡的,什麼也聽不見。他抱緊了她,彷彿她是洪水中的一根浮木,他們要一起航向寬廣而深邃的地方。

藍眼睛對於他要去的地方瞭若指掌,他嘴唇到的地方便燃燒,她變成了一個發著光的女人。在愉悅的頂點,葉鶯腦海中反而淒涼地狂叫道:

水流,請穿我軀。

狂風,請貫我心。

雷電,將我粉碎。

陽光,把我焚盡。

第二天早上,當葉鶯回到酒店,看到滿大堂因一夜未睡而焦慮的團員和領導,就知道大事不好。

當天,團裡的領導教訓葉鶯的時候,葉鶯的聽力卻似乎還沒有從一夜瀑布的巨響中恢復,罔若未聞,問她去哪兒了也不說,只是無意識地微笑著。領導更加激憤,當場開除了葉鶯,理由是:「不聽指揮,自以為是,情節嚴重,經教育無效。」

當時在團裡和葉鶯關係最好的演員叫作唐瑤,她是葉鶯來之前的臺柱子。兩人長得像,都是大眼睛圓臉,只不過唐瑤的臉盤要大些,五官疏鬆稀朗,沒有葉鶯精緻。因為團裡已經有了嬌豔的美少女葉鶯,唐瑤就不自覺地淡化了自己的性別特徵,聲音變得越來越低,做派也越來越粗放。

回國的飛機上,領導讓葉鶯換了座位,坐在最後一排,所有人都不許理她,孤立她,讓她反省。到了晚上,待到機上的人都睡了,唐瑤悄悄地去找葉鶯。

葉鶯沒有睡,臉上帶著自夜歸之後就沒有消散過的笑容。

「你膽子也太大了……」唐瑤低聲責備道。

葉鶯說:「看瀑布去了。」

唐瑤說:「一個人?你怎麼沒叫我一起,叫上我不就沒事了。」

葉鶯說:「不是一個人。」

唐瑤還沒有反應過來。葉鶯繼續說:「和男人……噯,你不知道男人抱住你的時候力氣多大,眼睛都直了。」

唐瑤先是有種被冒犯的窘,臉慢慢熱了起來,等到臉上的紅潮散去,她發現自己很不高興——雖然並沒有不高興的理由,嗓子也變得乾乾的,問:「是林康生?」她說的是團裡那個漂亮的男舞蹈演員的名字。

葉鶯不屑地說:「他想得美。」

唐瑤今年已經二十五歲,在劇團關了十年,和男性接觸的次數屈指可數,更別提被那樣的手臂抱著,被那樣的眼睛看著了。她伸手去捏葉鶯裸露的大咧咧地愣在自己面前的一截膝蓋,下手越捏越重,彷彿是一個男人在一個女人身上花的氣力。

葉鶯疼得叫了一聲,不客氣地把她的手打下去,同時又親熱而神秘地說:「我給你看個東西……他送我的。」她是說那個神秘的男人。

葉鶯張開花瓣一樣白的手掌,中心攤著一粒倒映著藍天的露水,是一粒海藍色的寶石,光閃閃的。

葉鶯把那寶石放在手中滾來滾去地看,說:「你看,這是寶石還是鑽石?像不像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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